黄妈妈怔愣一瞬,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娘子,我,我跟着您这么些年,您不可弃我于不顾啊……”
姜大娘子像是意兴阑珊般,扭身进了屋,任由黄妈妈如何哭喊求饶,都未再回头。
“娘子!娘子!”
任凭黄妈妈如何哭嚎,主子发了话,便是一锤定音。
几个丫头将她架着送出院子,她还不敢相信呢。
自卖入姜家,她便一直在姜大娘子院里伺候。
从洒扫的粗使,最终也混上了二等丫头,再跟着娘子来了冯家,婚配生子,然后被指派去浣衣房做了管事。
十六年又三个月。
她跟着娘子这般久,从未有过背主之心。
听闻二房夺了掌家权,她虽也埋怨,却也只恨自个的主子不争,心里盼着大房好。
怎得就偏偏,到了这等山穷水尽的地步?
去了南郊,此生便再进不得府里,同大娘子也不会再见。
那巧姐儿怎得办?往后家中的日子怎么过?
黄妈妈的失魂落魄,自是无人理会。
酉时三刻,高妈妈背着一包袱赏赐,喜滋滋地归了家。
这回的赏赐,说得上是十分丰厚。
一条腊肉、一对桦烛,通通收好,可留着过节时用。
再还有一对小球模样的银耳铛,一支悬着硬玉珠儿的细银簪子,都是市井正时兴的模样。
最为贵重的,便是半匹蜀地来的红绸子,姜大娘子叫攒着给玉姐儿做嫁衣穿。
只这一样,便值得上近两贯钱。
却说珍贵的可不是这么一块料子,娘子既提了玉姐儿的嫁衣,那便是有意想管了玉姐儿的亲事。
下人院里,能得主子掌眼、亲自说媒,定然就能寻了个好夫家,说不得到时候,还能得上一份丰厚的嫁妆底呢。
高妈妈当年,本也有这份体面的,姜大娘子有意将她说给冯家外院大管事的独子。
可她就是相中了当时还在账房的金贵三,这才作罢。
如今生儿育女,操持半生,她也算是回过了味儿。
何样的情谊能比得上舒坦日子?
瞧见那些个成了婚的故友们,各个都不必再进府当差,只管住在下人院里经营日子,身边还能买两个丫头伺候,她也时常心生羡慕。
听闻那管事的儿子,如今跟着冯大相公做些跑办的事儿,日子也过得十分富足。
若是当年……
也罢也罢,过去的便不必再提。
为今只要儿女们好,她便是知足。
高妈妈晃了晃神,将一应物件该藏的藏,该挂上房梁的,就挂上房梁。
翻到包袱的最下面,还放了一小罐子伤药膏,用瓷瓶装着,封了蜡,一看就不是那市井走医手里的贱价东西。
里里外外算,今日这赏,少说也得三贯钱。
还没说这包袱皮子,也是绸子做的,虽色相不鲜了,到底绣了花,送去当铺,也值个百把文。
“这么些年,大娘子心里还是有我!”
高妈妈将所得之物一一收起,喜得眉开眼笑,
“那姓黄的,做姑娘的时候就惯爱闹幺蛾子,哪里比得了我?娘子看得通透着呢,这下倒好,将她打发出去,咱们这班大房的旧人才算是清净!”
说着,她又拉起金玉的手,
“玉姐儿,我的儿。她一走,那巧姐儿便没了依仗。只要再防着些红霞,你就是大房最得脸的人!
娘子爱重咱家,心中已是记下了你,你可要机灵着些,切莫同那些个外人说三道四。”
她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无非是得意自家受重视,又忧心玉姐儿一时想岔了,同那黄妈妈一样。
再就是老生常谈的偷奸耍滑、溜须拍马那一套。
瞧她沾沾自喜地,倒是对姜大娘子忠心耿耿。
金玉扫过她脸上的红痕,心中一酸。
她滑下床,跑到房梁处拽麻绳,将高悬的竹篮拉下来,取出了高妈妈才收起的那瓶伤药膏。
“你拿那作甚?快放下,碰坏了蜡封可不能换钱了!”
高妈妈起身,眼疾手快地一把夺下。
这样好的膏药,她可舍不得用,不过是张老脸,不必如此奢靡。
“娘,娘子赏你的,便是叫你用。你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到时候脸上留了疤,丢的是娘子的脸。”
金玉知晓她抠搜,只得搬出来大娘子才行。
果不其然,一听要丢了娘子的脸,高妈妈便老实了。
“说得也是,娘子这般看重我,这汴京往来的又都是高门清流,是该注意着些。”
见她应下,金玉打开罐子,搲出满是草药香的膏子,为她细细地涂抹伤痕。
“嘶!”高妈妈不觉抽气,疼得拧起眉毛。
金玉可还不曾用劲儿呐!
她的手指一顿,眼眶登时红了。
“不打紧不打紧!这是好膏子,药性强,疼一疼才好得快!”
见玉姐儿心里难过,高妈妈摆了摆手,满不在意地替这膏子描补。
金玉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心里酸得厉害。
后世有一句话说:“伴君如伴虎。”
帝王是所有子民的天,那对于她们这等贱籍下人,大娘子便是他们的天。
若是得用,就给些赏赐,叫人只管继续去卖命;若哪一天碍了事儿,便打发地远远的,再不相见。
黄妈妈如是,她们金家自如是。
第二日到了针线房,就见巧姐儿红肿着眼,早早地到了院里。
她背着两个包袱,手上还提了一个大粗布袋。
天还未亮时,黄妈妈就被牛车匆匆送走了。
府中只留下她一个人,自不可再住着下人院,今儿个便搬到大通铺去,和翠芍她们一个屋。
纵这巧姐儿万般讨厌,却也不过七岁,骨肉分离难免要伤心。
金玉不想落井下石,径直往西房去,领了料子做活儿。
可巧姐儿却不肯。
“都怪你娘,害了我和娘,你们怎得这样歹毒的心?”
她冷冷地盯着金玉,就像是斗鸡场上,被打倒了又爬起来,瞄准机会便要扑上来啄一口的斗鸡。
金玉:……
她早听下人院的丫头婆子们嚼过,这黄妈妈最爱教导巧姐儿,严厉的很。
想来昨晚,又少不得一顿谆谆教诲。
何样的事儿都埋怨旁人,也不想想怎得偏偏那个被杀的鸡就是她们家。
既是做了下人,谨言慎行多思量都不曾学过,如今这般光景,又怪得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