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婆子不许将针头线脑的带回家里做,所以大姑娘的活儿虽延误了,金玉也没法带回来赶工。
唯一的一点好,就是这些日子实在悠闲,她一日做一些,倒是攒下了几样不错的小绣片花儿。
她从绣筐里将这十余朵花片都拾掇出来,找高妈妈要了褡裢背到肩上,预备着拿去卖钱。
胖丫兴冲冲地过来,挽着金玉的胳膊就要走,
“咱都好些时日没上街,都不晓得那州桥夜市变样了没!”
从前她还觉着上街叫卖累人呢。
如今被灶下那姓崔的管事磋磨了一阵子,她真宁愿日日去卖杂嚼,也不愿到灶上去磨洋工。
那腊肉、鸡子、萝卜、白菜,不都是吃多少拿多少?
到了日子,各采办管事总要给送到大灶房里来。
偏那崔管事,早上数一遍,下值数一遍,整日里光做些脱了裤子放屁的事儿。
她负责添柴,柴火多了少了,火候大了小了,那都得是看孟厨娘的眼色。
可如今不成了,崔管事嫌弃铺张浪费,一律要等火快熄了才能添。
孟厨娘这些时日也是硬着头皮忍,也不敢再做些什么大菜,给主子们换口味。
反正整日不是蒸,就是煮,能熟了能吃已是万幸万幸。
要是用得柴火多了,那崔管事又少不得要絮叨一通,孟厨娘都怕她那唾沫星子飞进主子的饭食里。
就这还做大管事,简直比那流放队伍的掌勺娘子都要抠搜些。
金玉听胖丫抱怨,心中也发笑。
姜大娘子想寻个绣娘,这么些时日都还没个信儿;那何二娘子却能这样快能找到各处的管事。
原来全是洋盘货,真是难怪了。
总归她们是小丫头,捅了娄子清算不到头上,高妈妈又只负责大房的传话,更不会沾惹她们。
那便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大娘子都还按兵不动呢。
姑嫂两个一路直奔孙家绣坊。
上回浴佛日,孙家绣坊赚了钱,孙娘子那儿算是个不近不远的人脉。
金玉也不打算到处交际,便就思谋着去那里。
穿过州桥夜市,这里依旧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切都是那繁华的模样。
走下龙津桥,进了绣坊,孙娘子捧着那几样堆纱的绣片,赞不绝口,
“这可是上等的吴地三法纱,丫头,你这好东西还真不少呐!”
这些玩意儿,正是前阵子四姑娘赏下的吴纱尺头做得。
给她做衣裳时,还剩下些珠子,韩娘子管得没有那般严苛,便叫金玉都做成了花蕊。
如今十几朵花,流光溢彩,光是单独放着,就十分贵气。
孙娘子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眼底满是欣赏,
“堆纱手艺也熟络,瞧不见一点线头,花儿活灵活现,缝到衣衫佩囊上,定然都好看!”
最初这金玉来时,手上功夫还没这样精巧呢。
不成想竟是个有天分的,这才多久,就连这等堆纱绣片工艺都能做得这样好。
孙娘子想招揽回头客,这回开价很是大方。
不多时,金玉走出绣坊,褡裢里多了七百文。
“嫂嫂,咱上夜市转转,今儿我请你吃肉食。”
赚了钱,金玉也不吝啬,引着胖丫往人多处去。
她特意往那一排正店跟前去看了看,香豆干的营生还在,却没了前阵那人人都卖的火爆景象。
前阵子抢她们生意的那个汤婆婆,这会子也不卖香豆干了。
她还挎着那个巨大的汤瓶,又重新卖起茶饮子。
二人走到邻着内河的那一处摊子,使两个铜子要了俩鸡子,再用一个铜子给胖丫买上俩比脸还要大的胡饼,金玉自个则是买了一块糖糕吃。
“小姑,就连那些煎豆腐的摊子都不卖香豆干了,我看咱的营生是做不成了。”
胖丫见这景象,用力地咬着胡饼,肩膀塌着,整个人都有些萎靡。
金玉笑得弯起眼睛,凑到胖丫耳前道,
“咱的营生,就要这香豆干做不成了,才是时候呢!”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这香豆干营生,靠着钜公提句风靡汴京,可到底是个市井闲食,浪潮褪去便没了起色。
倒是那些个无甚美名、但细水长流的吃食,虽赚不多,却能长长久久地在这州桥经营下去。
往后不能做独一样的玩意儿,免得再又风靡起来,影响买卖。
再也是怕弄出什么大名头,叫冯家人知晓了不好。
这回她还打算做些卤货,权当是那香豆干的余波。
不过这回,就要像那些摊肆一般,多置备几样吃食,有荤有素,这样才能长久。
金玉三口两口吃下手里噎人的水煮鸡子,引着胖丫又往四处闲走去。
既是想定了要做哪些,便得寻个经纪给搭线。
二人一路走走停停,到了桥头,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桥上揽客呢。
“杜三郎!”
金玉心下一喜,抬脚便去寻他。
这汴京鱼龙混杂,何样的人都有。
用高妈妈的话说,那就是骗子拐子王八子,啥人都有。
这杜三郎已经算是个厚道人,既是遇上了,能寻了他便是最好。
那杜三郎才被一个婆婆拒了买卖,正是沮丧,听后头有人唤他,赶忙扭头看过去。
“小娘子,怎得是你?”
他瞧见金玉,快步迎过来,
“好些时候没遇上了,我还当你不在州桥这头做买卖了。”
“前阵家中有事儿。”
金玉含糊地应付几句,便拉着杜三郎寻了个清净地儿,
“我这回寻你,是想寻个鸡户,要些鸡子、下水这些。再你可识得菜户,我想弄些萝卜和笋干。”
杜三郎听闻有买卖,一时喜得笑弯了眼。
果真应了景舟哥那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方才走了个婆婆,这会子就有熟客上门。
“鸡户那多的是,我们炭场巷子里就有一家,是个王姓阿伯,好心肠嘞。”
杜三郎嘴皮子飞快,如数家珍,
“至于菜户,外城墙根有张三娘、孙二娘、王老爹,再码头边上有刘婆子、陆老爹,都是附近的庄稼人,好说得很。”
用人不疑,金玉听着这般多的明目头疼,便叫杜三郎寻他觉着靠谱的去。
“得嘞,我定给你寻那好打交道的人家。但今儿不成,城门关了。”
杜三郎一说,金玉才想起来这汴京还有外城,一道寅时就关城门。
这会子都天暗了,确实去不成。
好在姑嫂两个明儿休沐,便约下明日晌午在炭场巷碰头。
与那杜三郎又往前走了几步,金玉正欲分别,抬眼看到一道匆匆的背影钻进了前头的花巷里。
那身形怎得瞧着像是魏婆子?
花巷里头鱼龙混杂,不光住着三教九流的人,听说还开设有黑赌坊、黑牙行的。
若真是魏婆子,她作甚去那?
夜色暗了,看不真切,金玉摸出两个子,托杜三郎引她们到前头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