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业左看右看,对林有松道:“爹,我们小家的事,我们回房处理好就成,不打扰大家了。”
他伸出手指捅了捅王妙英的腰,示意她起身跟自己回房。
王妙英屁股没挪动一下,只抬手擦泪。
“爹娘,我有话要说。”
林兴业瞪大眼睛看她,凑到她身边小声说:“有什么事我们回房先商量,这么多人呢。”
王妙英不理他,而是看着林有松:“爹,我想送四郎去镇上读书。”
“什么?”林兴业比林有松先说话,“你这不是胡闹吗?四郎都十五了。”
“十五怎么了?他十五了……”王妙英又掉了眼泪:“那是被耽误的。”
她抬头看向林有松和陈安娘:“我刚才去找过许大郎,许大郎说四郎有天赋,不读书科举可惜了,他还说……”
王妙英擦了把泪:“还说四郎的天赋不在他之下,要知道,许大郎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考中秀才了。”
“当真?”
“还能有假吗?”
王妙英回头瞪了林华晟一眼,林华晟靠墙坐着,低垂着脑袋看不清楚表情。
“这臭小子自己也爱读书,偏偏要瞒着,若不是许大郎有心,今儿在海边撞见平安,对平安说了一嘴,我们还被他蒙在鼓里。”
“我一开始听了,也不敢置信,从许家出来我就去找村学的夫子。”
王妙英吸了吸鼻子,“夫子说,四郎是他教过最可惜的学生,那书里的知识,别人学好几遍都不懂,他看一遍就会。”
想起刚才夫子那惋惜的表情,王妙英只觉得又一把刀直插她的胸口,疼得她几乎晕厥。
林平安没忍住,补了一句:“许大郎还说……还说以四哥如今的学识,若是今年就下场,说不定也能考上童生。”
满堂寂静。
也能考上童生。
若林华晟今年也下场,也考上了童生,他又怎么会被李家和何家羞辱。
林有松怔忪许久,“四郎,你为什么……”
他没问出来,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林华晟为什么要瞒着,无非是家里穷,他又懂事,不愿意增加家里负担。
三年了,林华晟离开村学三年了,这三年他都没认真读过书,只能蹭林华灿的,许大郎还觉得他能考中童生。
若三年前家里就有钱能送他去镇上读书……不,不用那么晚,还可以更早的……
林有松突然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背脊塌下,身形越发显得佝偻。
陈安娘身体僵硬,浑浊的老眼瞬间蓄满泪水,指尖微微发抖,与王妙英一样泣不成声。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她捂着嘴巴啜泣,蓦然回首,他才发现这几个孙子,她落在四郎身上的目光是最少的,也是最短的。
三郎和五郎调皮,她时不时就盯着,总担心他们出差错。
至于大郎和二郎,如今是成熟稳重的,可小时候也是调皮的,也让她费了不少心。
只有四郎,从小到大都乖巧,自从记事以来,从不让大人操心。
她嘴上总是夸四郎,却总是下意识忽略了他。
若她放在四郎身上的目光和其他孙子一样,说不定就能发现四郎有所隐瞒。
让本该提笔读书的孙儿,硬生生压抑天性,陪着家里割草喂猪、耕田种地,装了三年愚钝。
“不,是我的错。”
一直没有出声的林兴业一开口,声音哑得吓人。
“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用,挣不来钱粮,是我……”他捶打自己的胸口,泪流满面:“我耽误了自己的儿子……”
一直低头的林华晟这时候抬头,眼里同样蓄满泪水。
“爷奶,爹娘,你们没有错,是我不好。”
大房和三房的人同样动容,大家哭成一团。
明胜昔拭去眼角的泪珠,“好了,都不哭了,如今知道了也还来得及,把四表弟送私塾去。”
王妙英这时心里突然又没底了,她啜泣道:“可是……四郎都十五了。”
“二舅母,你也会说,四表弟如今十五岁,不是五十五岁,还有大把光阴。”
陈巧玉帮腔:“胜昔说得对,四郎才十五,那李文彬今年考中的童生,他都十九了,四郎要是明年考中了,还是比他厉害。”
明胜昔连连点头:“不行你们回头去贡院门口看看,多的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赶考。”
“真的?”王妙英抬头。
明胜昔点头:“真的。”
她其实不知道,反正前世电视剧里是这样的,大楚朝应该差不离。
最后,林有松拍板:“既然许大郎和夫子都说了,那肯定没错,四郎既然有天赋,我们倾家荡产都要供!”
明胜昔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好,她马上回头看林华晟,果然见他身体抖了一抖。
奉献型人格的人听到这样的话,压力能大到爆炸。
明胜昔刻意地笑了笑:“伯公,你说什么呢,家里现在赚那么多,供一个读书人轻轻松松的事。”
林有松也笑了起来:“胜昔说得对,家里现在不缺银子了,能上学的都上学。”
他看向林华晟,眼中充满希冀:“四郎,从明天开始,你别干活了,专心读书,我们老林家的祖坟能不能冒青烟,就看你了。”
林华晟的身体又抖了抖。
明胜昔忙道:“四表弟不用有压力,能考上最好,考不上你出去长了见识,回来也能帮上家里忙。”
“对,没错没错。”林有松乐呵呵道。
其他家人也安慰了几句。
眼看着林华晟绷紧的脸终于松下来,明胜昔暗地里呼出一口长气。
当一个家的润滑剂真不容易,可把她累坏了。
“都散了,老二,明天到你娘这里取银子,带四郎去镇上秀才公的私塾,求见秀才公。”
林有松一句话,堂屋里的大家终于散了。
林兴业和王妙英依旧沉浸在悲痛中,其中还夹杂着骄傲和兴奋,五味杂陈,夫妻二人互相搀扶着进屋。
明胜昔这一天,上午下地,下午摘石花菜,晚上还安慰林华晟,累得够呛。
夜里一沾枕头就呼呼大睡。
第二天被林兴业的怒吼声吵醒。
“什么?你反悔了?不去镇上找秀才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