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胜昔扭头看着他,十五岁的少年还未彻底长开,林华晟的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去的稚气。
他面无表情,只有直视海面的眼睛里透露出一些情绪。
明胜昔不可避免地像林平安一样心疼他。
“我懂你的心思,从前家里穷,你不敢读书,现在家里不缺钱了,你又怕全家只供你一个人,对其他兄弟姐妹不公,心里过意不去,索性不读了。”
明胜昔神色认真,一字一顿道:“可不是这样的,你想错了。”
“一家人相处,不是谁都必须过得一模一样,有人擅种地,有人擅持家,你擅读书,家里有余财供你读书,这是物尽其用。”
林华晟的眼神闪了闪,内心充满了纠结。
“你换一种想法。”明胜昔说道:“你别觉得家人供你读书是在为你付出,你就当做家人把银子投资在你身上。”
“投资?”林华晟眼神里带着迷茫,他根本没听说过这个词。
怎么解释呢?
明胜昔也有些犯难。
“呃……”
程文若的记忆突然冒了出来。
明胜昔道:“有的富商会专门找一些贫穷的秀才公或举人老爷,双手捧着银子送给他们,要资助他们继续往上考,你觉得这些富商很善良吗?”
不需要林华晟回答,她继续说道:“不是,他们是在用银子换人情,这些人中,哪怕只有一人入朝为官,他们这笔买卖就赚了。”
明胜昔看向林华晟:“这就是投资。”
林华晟似懂非懂,他安静地思考片刻,眼睛突然亮起来,明胜昔就猜到他已经想明白其中关键了。
“你家人供你读书自然不像富商那样功利,他们爱你,想让你有个好前程。”
“四表弟。”明胜昔轻拍他的肩膀,“你若是心里难安,不妨这样想,你有了好前程,等于全家人有了好前程,对不对?”
林华晟下意识点头。
旁的不说,只要他有了秀才功名,家里的地能免赋税,家人也能免徭役。
“表姐……”林华晟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是我怕,我怕我读不好,考不上,浪费了银子,我怕……”
明胜昔有了泪意,她搭在林华晟肩膀上的手用了用力,捏住他。
“你听好了,家里供你读书,不是要你考个功名来还债,就算考不上又怎么样?你读过的书,学会的道理,长过的见识,哪一样是银子能衡量的?”
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总怕自己不值,可四郎,你值不值得,从来就不是用功名来算的,你是家人,光这一点,你就值了。”
林华晟的眼泪终于决堤,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
他懂事以来第一次这么失态。
明胜昔就坐在他旁边,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安抚。
他哭了将近半个时辰。
月亮高悬于头顶,明胜昔见他情绪稳定下来,这才提议:“好了,该回家了。”
林华晟用袖子擦干眼泪,跟着明胜昔站起来,走在她后面,往家的方向走。
到了家门口,他们撞见从外面回来的王妙英和林平安。
王妙英眼眶通红,一见到林华晟就扑过来,抓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狠狠捶打他的背。
“你个臭小子!你什么的事情都藏在心里不说,你还当不当我是你娘,你回答我,你还当不当我是你娘!”
林华晟刚收回去的泪意又涌上来,他哑着声喊:“娘……”
“你别叫我娘!”王妙英声嘶力竭地嘶吼:“你什么都藏在心里,你一个人偷偷受委屈,你这是在剜我的心!”
林平安早已泪湿衣襟,上前想拉开王妙英,王妙英却将她推开,继续用力捶打林华晟。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全都冲了出来,见王妙英哭着喊着打林华晟,全家人都傻了眼。
邻居也跑出来了,见到这一幕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他家里三郎五郎被揍是常有的事,就这四郎最乖巧,怎么今天轮到他挨揍了?”
“瞧他把他娘气的,看来这犯的事不小。”
林兴业听到邻居的议论,脸都黑了,三步并做两步走出来,拉开王妙英,推着她往里走。
“别拦我,我打死这个不孝子!”
“够了!”林兴业一头雾水的同时还有点愤怒:“嫌别人没看过热闹是不是?有什么事回家关起门来再说!”
他几乎把王妙英抱着进屋,回头看一眼林华晟:“四郎,你们也快进来,把门关上。”
林华晟眼眶通红,站在原地愣了片刻,明胜昔推了他一把,他才知道迈脚。
一回头,林平安也哭的不能自已。
明胜昔只好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带着她进屋,反手推了推院门,隔绝外面那些好奇的目光。
进了堂屋,林兴业在林有松发怒前先狠狠拍桌。
“你们母子怎么回事儿?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一转头在家门口打起来了,你们不给我个说法,这事没完。”
林平安从海边跑回来时找到王妙英,王妙英听她说了许伯清的话,顾不得找林兴业商量,急不可耐就跑去许家。
这会儿,林兴业这个当爹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觉得气愤,妻子在门口打儿子,不管因为什么,就是他这个当家的没做好。
王妙英泣不成声,哽咽得说不出话。
闻讯赶来的张梅大吃一惊,连忙坐到王妙英身边,抬起手想抚摸王妙英的后背,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你哭什么?是不是因为前两天我跟你抢那块布,你心里实在不舒坦,你大不了抢回来呗,哭什么?”
陈巧玉给她使了个眼色:“好像是生四郎的气了。”
“那就是你不对了。”张梅看着王妙英:“跟你抢布的人是我,你气四郎做什么?你应该气我,再不济也是气三郎。”
缩在角落的林华耀突然被点名,不忿道:“这有我什么事?”
“怎么没你的事。”张梅理直气壮:
“还不是你说喜欢靛蓝色,我才抢那块靛蓝色布的,你要是不说,我就把那布让给四郎,给你留灰色的算了。”
林兴家脸上发烫,扯了张梅一把,“你个婆娘什么都不懂就别插嘴。”
张梅被扯了一把,脸上还带着迷茫:“啊?不是因为做新衣裳那事啊?”
“不是,你快回来!”
张梅脸色讪讪地起身,跟着林兴家往后面坐。
被她这么一打岔,王妙英崩溃的情绪奇迹般收拾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