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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饭时，林平安特意坐在林华晟对面，扒两口饭就抬头看他一眼。
林华晟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挑了挑眉毛，用眼神询问她干什么。
林平安也朝他挑眉毛。
这对龙凤胎之间在默契在这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兄妹俩互相挑了半天的眉毛，硬是没搞懂对方的意思。
坐在林华晟旁边的林华灿看了林平安好几眼，没忍住问：“二姐，你眼睛抽筋了吗？”
旁边那桌的王妙英马上看过来。
“平安，你要是眼睛不舒服一定要去看大夫，得治好，姑娘家家的，眼睛总是抽来抽去，像什么话。”
“我没有……”
“别不好意思，家里现在不缺银子看大夫。”
林平安心里憋屈得厉害，抬头看一眼林华晟，发现他也用关心的眼神看着自己，更是怒火升腾。
她“啪”的一下把筷子放下来，盯着林华晟：“你就没什么想说？”
林华晟眼里的关心变成了震惊：“啊？”
“啊什么啊！”林平安怒道：“我今儿在海边碰见……”
明胜昔在饭桌底下扯了扯她的衣角，朝她轻轻摇头，用气声说道：“私下说。”
“平安。”王妙英问道：“你在海边碰见什么？”
林平安看了明胜昔一眼，又看了林华晟一眼，“没什么，就是在海边碰见……一个好看的贝壳。”
王妙英无奈一笑：“你又想像小时候那样，让四郎给你做贝壳风铃？都多大的人了，还喜欢这些小孩玩意呢。”
林华晟的表情却很认真，“吃过饭以后我去海边给你捡。”
林平安心里憋着事，拿起筷子猛地扒饭。
饭后，她揪着林华晟往外走。
王妙英看着两人，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是欣慰，当娘的，谁不乐意看见孩子关系好。
张梅看着他们出门，回头找自己的三个孩子。
林华耀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林吉祥和林喜乐正追在林华灿的屁股后面玩，打打闹闹的，笑声能传出去几里地。
两个女儿和亲哥玩不到一块去，和五郎这个堂哥反倒是玩得好，也行吧。
张梅不怎么纠结这些。
另一边，林平安揪着林华晟一路往海边走。
林华晟被拽着走出去好远，才忍不住开口：“没拿工具。”
“不用工具！我不挖贝壳！”
靠近了海边，林平安才松开手，转身瞪着林华晟，天还没黑透，两人靠得这样近，林华晟能看到林平安的脸色黑如墨汁。
他也沉下脸：“有人欺负你了？告诉我。”
林平安心里的气顿时烟消云散，强压着的心疼爬上心头，让她喉咙发紧，鼻子泛酸，眼眶在下一刻就蓄满了泪水。
“我今儿在海滩上碰见许大郎，他告诉我你很有天资，该去正经读书，去考科举，你为什么一直瞒着不说？”
林华晟愣了愣，眼神闪躲：“我不爱读书。”
“你骗人！”
林平安的眼泪划过脸庞，“你十二岁那年最后一天上学，从村学回来，一个人躲在外面哭，以为我不知道吗？”
林华晟低垂着眼皮，不敢看林平安。
“哥哥……”林平安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我不想你留下遗憾，也不想你委屈，你想读书，就去读书好不好？家里现在不缺银子了，能供你读书的。”
夕阳的余晖下，兄妹二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许久之后，林华晟的喉结上下滑动几下，终于开口：“我不读书。”
林平安抬头看着他，突然退开几步，“你不说，我替你说。”
她一转身，猛地往家的方向跑。
“平安！”
林华晟想要追上去，身前却突然出现一个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明胜昔伸手拦住他：“我们姐弟谈谈心。”
余晖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上，海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里最后一丝暑气。
明胜昔抓住林华晟的衣袖，带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海边走。
“不早了……明天早起要上山砍柴，然后回家锤毛虾。”林华晟的声音听上去很闷，里面还带着点恳求的意味。
明胜昔假装听不出来，指着一块平整的礁石：“坐下。”
林华晟踌躇片刻，还是按照明胜昔说的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在礁石上。
“你其实喜欢读书的，对不对？”
林华晟嘴角动了动，还未开口，明胜昔又道：“在我面前没必要说谎了吧。”
“我……”林华晟支吾了半天，原本的话咽了回去，“读书要花好多钱，要交束脩，还要买笔墨。”
“这不是理由。”明胜昔道：“你算账这么厉害，你心里清楚家里现在能赚多少钱。”
林华晟抿着唇，似乎在思考，也像在发呆。
明胜昔叹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家里壮劳力，缺了你，家里活干不完？”
良久，林华晟点了点头。
“不会的，家里缺人了，大不了雇一个人，像我就雇了苗婶和萍儿帮我打理菜地。”
明胜昔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劝。
“雇一个人花不了几个钱，你不用为了这几文钱耿耿于怀。”
对于这个四表弟，她是最摸不清的。
他不像大郎二郎那样思想成熟，也不像三郎五郎那样心思简单。
若此时在她面前的人是林华耀和林华灿，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臭骂他们一顿，但面对林华晟不一样。
他的性格很压抑，从来都是安分守己地过日子，不断为这个家付出，想骂他都找不到理由。
林华晟还是摇头。
“那你在顾虑什么？”
林华晟还是摇头，半晌才道：“不该我一个人花钱。”
明胜昔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
“你是觉得只有你一个人去读书，对其他人不公平？”
这一次，她得到的答案终于不是摇头，林华晟点了点头。
明胜昔往后仰，双手撑在礁石上，抬头看天。
她算是明白林华晟什么毛病了。
这是个奉献型人格的孩子。
他习惯性地付出，习惯性地照顾别人，习惯性地迁就别人，一旦停止付出，就容易产生强烈不安，觉得自己没用。
同样的，他害怕别人为他付出，害怕给别人添麻烦，更没法心安理得地独自一人享受好处。
让全家人供养他一个人读书，这种事在他看来，跟天塌了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