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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掌柜闻言怔了怔：“明姑娘，你……”
他想问明胜昔是不是要入商籍，转念一想，这不是早晚的事吗？
先是虾酱，又是海石花，明姑娘的生意摊子越铺越大。
吴掌柜和明胜昔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从一开始就没将她当成普通妇人看到。
明胜昔平日与人来往总是和和气气的，每次见面，她都脸上带笑，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可她做的事，哪一样是普通农妇会做出来的？
吴掌柜笃定，明胜昔从来没有想过只当一个普通农妇，入商籍是早晚的事。
“其实这事特别简单，你只需要在镇上买个铺子，再去衙门登记，往后缴纳铺税，这便成了。”
明胜昔心里一琢磨，听起来还挺简单。
吴掌柜紧接着便道：“可是啊，入商籍容易，入了以后麻烦才开始。”
明胜昔眉头一挑：“愿闻其详。”
起了话头，吴掌柜也不着急去看海石花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下意识叹气。
“铺税其实不重，要命的是服役。”
吴掌柜娓娓道来。
他口中的服役，并非出卖体力的徭役，而是独属于商户的徭役。
官府将商户编造成册，上了这本册子，随时都有可能被官府点名。
有了铺子，就有为官府办货的义务，并且铺子里的货，要优先卖给官府。
官价远低于市价，还有个“会估”制度，简单来说，就是物价涨的时候官价不涨，跌的时候官价先跌。
吴掌柜无奈摇头：“若是被官家看中从你这儿办货，赚得少还算好的，许多人一笔买卖做完还得亏钱。”
明胜昔咋舌，这就是霸王条约，偏偏还无门可告，只要被看上了，只能乖乖放血。
没有任何规避的可能，想做买卖就得先开铺子，开了铺子，就有被盯上的可能。
“这还不止。”吴掌柜接着道：“官府办货，那可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官府拖延不给结款的事比比皆是。”
嘶……
这可是个大问题。
按照吴掌柜所说，内里还有许多见不得光的“规矩”。
比如说铺垫。
铺垫本是内府收料时的包装垫衬费用，由商人另外出钱，结果成了明码标价的勒索名目。
商人给了铺垫银子，官府验收便宽松，若是不给，或者给得不够，官府验收之人则多方挑剔。
最猖狂时，当着面将交上去的丝绸撕毁，炭条掰断，或是整批货没收，商人回去还得再备一批货，低眉顺眼地重新送来。
明胜昔听着心中大骇。
难怪这年头商人少，除非是那些打通了关系的大商户，普通人想经商，莫说赚钱了，到最后可能血本无归，倒欠一屁股债。
吴掌柜见明胜昔吓得不轻，忙道：“并非每个地方都如此可怕，若是碰见好的父母官，这买卖做起来便顺遂许多。”
明胜昔面无表情：“吴掌柜，那你觉得我们海安县的父母官……”
吴掌柜露出苦笑。
明白了。
也对，县太爷和孙家穿一条裤子，孙家那一屋子恶人，贩卖私盐的重罪都敢犯，县老爷与他们狼狈为奸，能是什么好人？
“明姑娘，你想在镇上盘个铺子？”吴掌柜问。
明胜昔缓缓摇头：“我是想正经地开一家作坊，在沙湾村。”
吴掌柜想了想，给她出主意：“这作坊若是开在村里，倒是不着急入商籍。”
在村里找个地方，只要对外别称是作坊，酱料做出来卖，就跟村民种了菜，挑到镇上卖菜一个性质。
这就是政策的漏洞。
“若作坊里的货只在镇上卖，便可一直不入商籍，若想往外面卖，得去衙门办路引，那时候就不得不入了。”
明胜昔听完，朝吴掌柜拱手：“多谢吴掌柜解惑。”
吴掌柜摆摆手：“一点小事。”
林兴业结了账回来，明胜昔便起身告辞。
出了青云楼，林兴业要去采买，明胜昔没心情跟着他一起去，便自己溜达到存仁医馆。
“明姑娘来了。”存仁医馆的赵掌柜特别热情。
“快进来坐，刚才青云楼的伙计来过，说是你给我们送了新鲜吃食，你真是有心了，不止我和钟大夫，连两个伙计都没落下。”
明胜昔笑道：“赵掌柜觉得味道如何？”
“好极了，冰凉清爽，最适合大夏天。”
明胜昔一路被赵掌柜引进了内堂，再过去就是医馆的后院，那里正有吵杂声传来，像是有伙计在卸货。
钟大夫正在内堂里给病人看诊，待到送走病人，他才扭头看向明胜昔。
“小丫头来了，原先还想派人去找你，这下倒是省了功夫。”
钟大夫就是比赵掌柜敞亮，一张嘴就说正事。
“丫头，医馆里收了一批黄精，是新鲜的，要托你用九蒸九晒的方法炮制出来，价格好说。”
明胜昔没有先问价格，直接答应下来。
这是与存仁医馆增进感情的时候，钱财反倒不那么重要。
赵掌柜窜了过来：“这批黄精以后可能会派上用场，最好能快点处理好。”
“现在天气合适……”明胜昔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大概半个月能炮制好。”
“行行行。”赵掌柜去叫了个伙计；“把黄精给明姑娘搬来。”
说到这里，他突然回头看明胜昔：“明姑娘，你这一趟来镇上，应该不是走路来的吧？若是没赶车，我派人将黄精给你送过去。”
“我二舅也来了，赶驴车来的，不是，赵掌柜，你们到底收了多少黄精？”
赵掌柜摸了摸下巴：“不多不多，就一百斤。”
一百斤！
新鲜的黄精用九蒸九晒的方式炮制，大概四五斤鲜货出一斤干货。
可问题是，九制黄精是救重症体虚羸弱病人的，不是人人都要用上，而且每次用量不多，成人约莫3钱左右。
一百斤鲜货炮制出来的九制黄精，能供说三十到五十个重症病人使用了。
一般医馆，尤其是古榕镇这样的小地方，根本不会进这么多货。
上次存仁医馆急收土茯苓，似乎就是广陵府出了什么事。
明胜昔敛起随意的表情，看向赵掌柜：“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