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没有一丝云,毒辣的太阳直直晒在地面,路面的泥土被烤得滚烫。
空气闷得像密不透风的蒸笼,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贵赤着脚,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板要被烫出水泡来。
他背上背着一个包袱,里面只有两件破褂子和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这是他娘死前塞给他的。
“到了,前面就是海安县。”
不知谁喊了一声,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虚弱的骚动。
阿贵抬起头,看见前方灰扑扑的城墙。
城楼上的旗子耷拉着,像死了一样。
城门口,两扇厚重的城门闭得严严实实,城墙上站着持刀的兵丁,居高临下地看着城外灾民,眼神里全是冷漠和警惕。
门外的空地上搭着两个草棚,棚下支着两口大锅,几个衙役懒洋洋地站在旁边,手里提着木勺。
“又是这样……”阿贵身边的一个老妇人喃喃道。
她一屁股坐在滚烫的地上,眼泪无声地从干枯的脸上滑落,“又是这样……”
这座城,跟他们一路走来的所有县城一模一样。
从洪涝受灾开始,他们一路向南,过了三座县城,座座都是城门紧闭。
城里的人怕灾民带灾、怕惹麻烦,死活不肯放他们入城落脚,连临时歇脚的地方都不肯给。
每到一处,城外顶多摆上几处施粥的摊子,官府做做样子,撑不过两三天就撤了,之后便是无人问津的冷眼和驱赶。
队伍里有人开始哭,哭声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
阿贵看见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孩子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她不停地摇晃着孩子,嘴里念叨着:“宝宝乖,到城里就有吃的了,宝宝乖……”
可城门紧闭。
“让开让开!”
一个衙役拎着铜锣走过来,敲了两下,扯着嗓子喊:
“都听好了!我们海安县的县令大人体恤你们,在城外施粥赈济,每人每日一碗,领完即止,三日之后,各位自便!”
“三日?”人群里炸开一声嘶哑的怒吼,“三日之后我们去哪儿?”
衙役翻了个白眼:“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阿贵狠狠咬牙,攥紧了拳头。
他看见前面一个汉子猛地站起来,他想了许久,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隔壁村的李猎户,他的家被洪水冲走了,家人全部死在了灾难里,他当时去镇上卖猎物,躲过了一劫。
李猎户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转过身,对着瘫坐在地上的灾民们,声音压得极低:
“乡亲们……我们一路走到这里,死了多少人?我全家都死了,剩我一个孤家寡人……”
他的嘴唇在发抖:“现在稻子熟了,城里的老爷们关着门吃大白米饭,我们的娃连口粥都喝不上……”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带着愤怒和凄厉:“既然朝廷不管我们死活,我们自己找活路,抢了他娘的!大不了上山当土匪!”
人群因为这句话安静了片刻。
然后,像一滴水掉进滚油里,炸开了。
“对!抢他娘的!”
“横竖都是死,不如当个饱死鬼!”
“我儿子饿得都走不动了……”
“李大壮,你疯了?”
人群里,突然有个妇女站起来,张嘴就骂李猎户。
“你这是把大伙儿往死路上引!”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使了力气让自己的说话声放大。
“大家别听他的,去抢劫是死路一条,我们走到这里了,你们瞧见了吗?”
她指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峰。
“那边有山,县城不要我们,我们就去山里,天又不干旱,山里有水有草,还有野物,总有我们活命的机会。”
她的手指方向一转,随便指向一边。
“听说这附近就有海,我们也可以去海边,我们去捞鱼,也能填饱肚子,总能活下去的。”
刚才被李猎户鼓动的人,闻言犹豫起来。
“徐红艳!”李猎户暴起,大步走到她面前,满脸怒容。
“你说让大家上山找吃的,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就是猎户,自小和大山打交道,别说山林猛兽,山上就是一只小小的蚊子都能要人命。”
“还有大海,你见过大海吗?你就让大家去海边谋生,一个大浪卷过来,这里多少人不懂游泳,去了也是死!”
面对高她一个头的李猎户,徐红艳半步没退,她抬着头盯住李猎户,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总比去抢好,那是杀头的大罪。”
李猎户转过身,面目狰狞:“横竖都是死,抢了粮食死时肚子里好歹填的是大白米饭,进了山,肚子里可就只有树叶草根。”
他挥了挥手:“何况法不责众,我们也不一定是必死的下场。”
徐红艳看着他赤红的双眼,里面写满了癫狂。
李大壮魔怔了。
她看了一圈,人们神色各异,有的人与李大壮一样疯狂,有的人面含犹豫,有的人看着她,显然已经做了决定。
她想再劝一劝,可身体实在没有力气了。
“大家自己做决定吧。”
徐红艳缓缓坐了下来:“随便你们,想跟李大壮去抢的,那你们就去抢。”
生死有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不想去的,那就留下来,喝了官府给的粥,歇一歇。”徐红艳指着远处的山:“我歇过以后,就去山里。”
上百个灾民凑在一起,发出蚊子一样的议论声。
李大壮说道:“我也去喝一碗官府的粥,然后……就去吃大白米饭。”
他首先往墙根下的草棚走去,人群中当即走出几个人,跟在他后面。
阿贵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要跳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双种了半辈子地的手,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
他想起家里的几亩水田,想起他爹临死前叮嘱他:“好好种地,别惹事。”
可现在,他连地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不如吃顿饱饭,去下面和家人团聚。
阿贵单手撑地,就要站起来。
一个老汉拉住他的胳膊,颤巍巍地劝:
“使不得啊,这是造反,要杀头的,阿贵,你别和他们胡闹,你家就剩你一根独苗,你还没娶妻生子,你现在死了,你家的根就断了。”
阿贵身体猛地一抖,跌坐回地上。
他盯着李猎户喝粥,再盯着他带上一群人走了。
留下的几乎都是老弱妇孺,阿贵这么一个年轻汉子坐在其中很突兀。
可他一动不动,再没勇气跟李大壮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