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晴抬手搂住葛菊香,平静却又残忍地说出那句话。
“阿姨,很高兴您还能记得我妈妈,不过她已经去世十年了。”
怀里身体明显一僵,葛菊香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张口。
“怎....怎么可能?我去年还收到了你妈妈的汇款单。”
祝晴解释:“那是我妈妈在去世前设置的自动汇款,她生前忙着工作,和我说过担心自己有一天会忘记给您汇款,便去银行存了一笔钱,让工作人员每年给您打三千块钱。”
“去年应该是最后一次汇款了,我也是前段时间接到银行电话才想起还有这件事情。
不过你别担心,妈妈不在了我还在。
今年我会接棒妈妈的工作,替她完成她没有完成的心愿。”
汹涌的泪珠从葛菊香眼角边掉落,水雾模糊了目光,她备受打击地垂下手。
“她去世了,她怎么会去世,她怎么可能会去世!”
“妈。”
林观瑶担忧地看向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葛菊香。
楚骁等人也担心地看着祝晴,看她一脸平静地亲口说出母亲去世,几人心里便像揪着一样痛。
祝晴倒是接受良好,还反向安慰葛菊香,“阿姨,您别伤心了,不提我的事了,我们还是先想想怎么治疗小树苗。”
眼底蒙上一层阴影的葛菊香,听到这话勉强抬头,不死心地问:“她是怎么去世的?”
祝晴顿了顿,“车祸,对方酒驾撞人逃逸,车子爆炸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孩子,辛苦你了。”
葛菊香哭着将祝晴再次搂在怀里,大滴大滴水珠从祝晴的衣服上滚落。
祝晴弯了下腿,在葛菊香背上拍了拍,“没事的阿姨,我很好,我现在工作也不错,妈妈没看到的绿洲我也替她看到了。”
“你得坚持下去,总有一天绿植会长遍沙漠的每一个角落。”
“嗯,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葛菊香用手背擦掉眼泪,松开人望着祝晴衣服上的痕迹,噗呲一下笑了。
“让你们见笑了,我这个人特别感性,最爱哭了。”
“哪有,感性是好事,有感情才会种活这么多树苗。”
祝晴给葛菊香说了最后一个方案。
“舍兰还有一个缺点,是不喜欢钻出沙漠,一旦出了沙漠就代表不会持续吸收别的树苗养分。
然而让舍兰自己钻出沙漠,就必须得用大量水浇灌。
它的根茎持续泡在水里,会激活体内的某种东西,从而让它的藤蔓开花。
只要一开花,主根茎会迅速死去,从一棵掠夺系植物转变成观赏性植物。
花多的花期也会很长,靠着根茎死去留下的养分,能供花朵生存一两年。
这个方法也有弊端,在花朵死亡后第二年同样的位置还会再次开花。
想要种树苗,得在花朵死亡两小时内种下,不然会被重新生长的花朵给顶出泥土。
虽然它的花朵没有舍兰根茎一样霸道,也不会吸收别的植物养分,可残留下的花朵和种子没啥区别。”
“这...怎么会有如此古怪的种子?我都没听说过。”
宴灼吃惊地捂着嘴。
她一个地质学的学生,虽说不和生物学一样,但近些年也是上山下海,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动植物。
连传说灭绝的保护植物也在高原上见过。
她可从来没听说过沙漠里有如此霸道的种子。
自己死了,还要留下尸体残影来影响别的植物。
真恶心。
祝晴耸耸肩,“是吧,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那,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办法吗?”
葛菊香心急如焚地望着半死不活的树苗。
不救树苗会死,救了树苗还是会死。
对于她来说,一片不能继续扩张的绿洲,和死亡没什么区别。
树苗总有一天会老去,她不趁着有生之年多种一点,等过个几年树苗死了,绿洲消失,沙漠又会回到以前的状况。
任何一种情况,葛菊香都不想看见。
“没有办法了,这个办法对比前面两个算是最稳妥的。
而且它还不是百分百能用,舍兰是个很骄傲的东西,开花也并非被水一浇就能开。
浇水者得用心呵护被舍兰掠夺过养分的植物,这样才会让这棵以抢夺为食的种子体内养分被激活。
从而自己心态扭转,转变成花朵恶心大家。”
众人眼角一跳。
真邪门,还和你上演心眼子了。
你抢我树苗的养分,还想让我用心呵护你。
这是脸都不要了是吧?
葛菊香反复权衡这几个方案。
都不是最好的方案,却是目前唯一的方案。
她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同意了。
“小晴,我选择第三个,我们试试吧。
没树就没树,能开花也不错,至少也是个绿植。
只要沙漠能种活东西,管它是树还是花,都算植物。”
祝晴:“我也是说,只要能活,管它是啥都可以用。”
葛菊香:“那我们怎么做?这里没水,要挑水得回村子,一整个沙漠估计得下雨才行。”
“不用,看我的。”
祝晴摇摇头,给同伴们一个眼神,掏出监测器,调整了上面的小孔。
球体从手心上飞出,在葛菊香母女二人不解的眼神中,它的孔里倏地飞出了许许多多宛如头发丝的白光。
接着,让葛菊香二人怀疑人生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这些白光如蛛网一样扩散开,迅速遍布整片天空。
随即天空雷霆大作,晴朗的天色骤然一黑,轰隆两声,白光笼罩的地方下起了雨点。
起初,雨点落在脸上酥酥麻麻。
但随着雷声加大,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特安局几人在大雨来袭的那一刻,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伞撑在头上。
干涸的沙漠瞬间沉下,一道道水线从山丘上滑落。
在葛菊香和林观瑶嘴巴微张,发不出半点声音的情况中。
一朵黄色小花悄悄从沙漠里钻了出来。
然后,沙漠像是被按下快进键。
两朵、三朵、无数朵黄色小花均从地底生长。
它们以气吞山河的气势,蛮横地侵占了沙漠的每一处角落。
连绿洲也没放过。
花朵从树底下钻出,宛如黄色菊花的花蕊靠在树根旁。
花瓣随风摇晃,好像在嘲笑大家说你们永远都不能甩掉我。
雨幕停止,雨过天晴。
两小时前,还是光秃秃一眼看不到边的沙漠。
两小时后,却像是被人类盖上一件绚丽的黄色纱衣。
彩虹从花海中腾空,花瓣飞舞,带着类似于根茎的丝线飘向空中结束了生命。
舍兰,本是掠夺一切生机的罪魁祸首。
却在葛菊香二十年如一日对树苗精心的照拂下,吸收了大部分养分的它,在荒芜间开花。
葛菊香神思恍惚地望着花海。
浓郁芳香的香味,带着雨后的水汽钻入大脑。
这是花海,也是她曾经发誓要种出绿洲的沙漠。
如今,绿洲出现了,连带着她不敢想的花海也来了。
“阿姨,能问问您是如何坚持下来的吗?”
皇甫骄的声音再度响彻耳边。
葛菊香捏着一片飘到心口处的花瓣,回答了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希望有一天,沙漠完全变成绿洲。
希望有一天,村上的女孩能自由。
希望有一天,世上不会再有逼迫。
也希望有一天...
那个十八岁的女孩,能永远逃离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