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很清楚,童焕有一把弓。
童父手中有剑,她现在是只剩一点血的脆皮,一靠近就会被秒。
她艰难地弯下腰去,光是这一个动作,都让她五脏六腑火辣辣地疼,晏梨抿着嘴唇,捡起童焕身边的弓。
然后从他背上取下了箭筒,背在自己身上。
她这具身体的力气很小,未必能将弓拉得多大,但是树挪死人挪活,她有腿。
晏梨毫不羞愧地走到早就计算好的落点,这是离童父最近,但是又超出他攻击范围的最佳距离。
她深吸了一口气,搭弓射箭!
童父看着,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晏梨!你这个人还有没有一点品德!你怎么这么卑鄙无耻!”
人怎么可以这么厚颜无耻地离这么近射箭!
这和贴脸开大有什么区别!
晏梨感觉自己的手指头都在颤抖,弓弦将她的手心勒出了一条血口,她对童父的话置若罔闻,直接使出了自己最大的力气,终于将那弓拉开了一半……
但是没有关系,她离得近。
这种距离,便是瞎子射箭,那也能射中。
更何况,她虽然没有力气,但是当狙击手的经验,对于风向和准头的判断,都还刻在她的脑子里。
第一支箭射了出去。
晏梨没有停歇,又拔出了第二支箭,搭弓射箭行云流水。
童父一声暴喝,他抬手劈剑,直接将第一箭砍飞了出去,可没等他松一口气,第二支箭又到了近前,因为离得近,这箭又快又急,直接扎进了他的胸膛。
紧接着就是第三支、第四支……
晏梨站桩打固定靶,她就那样面无表情地射了一支又一支,直到自己的手血肉模糊,这才停了下来。
童父被红色的嫁衣束缚着,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他的身上扎着密密麻麻的箭,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刺猬。
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看上去像是早就已经没了气息。
红嫁衣一动也不动,就那么呆愣愣地站在童父身后,比起一开始的光鲜亮丽,现在的它已经破败不堪,像是战场上经历过刀枪箭炮的旌旗。
晏梨将长弓当做拐杖支棱在了地上,撑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在装死,不过马上就真的要死了。”
晏梨说着,最后一次搭弓射箭,对准了童父的喉咙。
箭支射来,装死的童父下意识地抬起了头,他想要扭动脖子避开,又想要抬手去遮挡,可是他的手臂早就被箭支洞穿,根本就抬不起来,手中的长剑更是早就已经脱落在地上。
他对着晏梨张了张嘴,眼睛里满是惊恐,“我是教授,我是好人……”
他的话说到这里,箭支猛地扎进了他的喉咙。
童父的头耷拉了下去,整个身体终于软成了一滩烂泥。
红嫁衣静静地站在风中,尸体从她的衣袖间滑落,那被剑割破成一缕缕的衣袖,像是原生的流苏。
晏梨与嫁衣相对而立。
地面上躺着三具尸体。
时空好似在这一刻停滞了一般。
过了一会儿,那血红色的嫁衣却突然在空中旋转跳起舞来。
一个空灵的女声在晏梨耳边响起,她没有唱词,像是阿妈在哼摇篮曲,那曲调轻柔中又带着童趣,晏梨觉得自己仿佛躺在罗汉榻上,看见了窗外的黄鹂鸟。
又像是在莲花塘的小舟里,嘎嘣一声咬破了一颗翠绿的莲子。
忽而冬日又下雪了,小炉子冒着腾腾热气,小姑娘坐在火炉边吃着烤花生,阿妈做得米花糖还热气腾腾,像是一个女孩幸福又甜蜜的一生。
红色嫁衣停下了舞步,她飘到了晏梨的身边,和她并肩而立。
晏梨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红嫁衣晃悠了两下,也学着晏梨的样子,坐在了地上。
脑海中的新画面,将她撑得仿佛要炸裂开来。
她看重新活一世的新嫁娘避开了前面的所有恶人,甚至反杀了虐杀她的童焕,可她还是没有逃过,她落到了道貌岸然的童父手中。
他那个人和林教授一样,都是一巴掌将人打了个濒死,还要说自己是好人的人。
她被童父囚禁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最后死在了那里,在临死之前,她还闻到了自己身上腐烂的味道,她听到了上头的人说,说童家如日中天,已经成了城中首富。
说城中人都说,她和童焕伉俪情深,童焕在新婚夜得了重病,不久前离世,又说她追随夫君而去,临死之前将自己的嫁妆,将晏梨的产业全都留给过继到他们名下的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她又听到了童父得意的笑声,说那婴儿是他的外室子,而他的几房妾室又有孕了。
管家来看过她一次,说了自己的不得已,抱怨了因为她是女孩,所以才导致他成了一个不忠不义的小人。
又说童家原本是山上的土匪,都怪她瞎了眼,城中那么多大好男儿不挑,偏生要选中一头恶狼,简直就是福薄,也难怪克父又克母,五族无亲九族无依靠,就是个丧门星。
她听到她说,她不想再重来一次了。
阿妈说得没有错,再来多少次,不管去到哪里,她都逃离不了被吃的命运。
“你们那里也吃女人吗?”
这是嫁衣第一次说话。
“也吃。但是我们能赚到钱,也可以反杀。再过一段时间可能就不吃了吧。”
到时候地球毁灭,怪物管你男女老少直接一口一个嘎嘣脆,全吃完了,自然就不吃了。
晏梨回答道。
红嫁衣没有接话,晏梨也没有多嘴问她。
剧情都在她的脑子里了,她只要赶在天亮之前离开童府,就算是通关了。
现在这个副本里的任务者,只剩下了三个人,她以及李正年,还有正在角门处守候的童母。
晏梨朝着东方看去,之前还漆黑一片的地方,这会儿隐约有了一丝光亮,新生的早晨就要到来了。
“你要离开了吗?”红嫁衣问道。
“是的,你没有离开,我一定要离开,我的家人在等我。”
“哦”,红嫁衣声音小了几分,“我的家人也在等我对吗?”
“对,你阿妈给你熬了米花糖,阿爸撑船带你摘莲蓬,他们都很爱你,也会一直等你。”
红嫁衣沉默了许久,然后才喃喃自语,“可是我没脸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