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嫁衣没有再说话。
晏梨用长弓当做拐杖,撑着朝着角门的方向走去,身后一阵喧闹,显然府中的家丁女婢们已经发现了尸体。
越往东走,离那些声音越远。
晏梨听到的只有黎明之前的鸟叫声,闻到风吹过来的秋日桂花香。
她已经看到角门了,上面挂着一把大铜锁,在角门的右侧,种着一株开着小黄花的桂花树。
红嫁衣一路跟着晏梨,亦步亦趋的像是她背后的影子。
在那桂花树下,站着一个穿着深红色锦袍,梳着妇人发髻的女人,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提着灯笼仰头看着墙头。
那里卧着一只正在甩尾巴的狸花猫。
桂花树枝伸了出去,几颗金色桂花被吹落在了狸花猫毛茸茸背上。
听到晏梨的脚步声,那妇人缓缓地回过头来。
只一眼,晏梨便僵硬在了原地。
她认得那张脸,因为那是她自己的脸。
大约是老了的她,脸上多了些皱纹,但是那是自己的脸,即便再怎么变幻,她都认得出来。
二人一鬼站在了一条直线,三个身影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童母看着晏梨,眼睛里并没有任何的杀意,她遮挡住了那个角门,手里还提着藏在桂花树里的那串铜钥匙。
晏梨脑子转得飞快,她突然想起了之前红嫁衣喃喃自语的那一句话,她说她没脸见他们。
“所以,你也是晏梨。
是一个没有被极端杀害,但是在这吃人的后宅里慢慢被吞噬掉的晏梨。你嫁给了青梅竹马的小郎君,没有守住父母留给你的家业,被童家吃了绝户。
你给他生儿育女,但他不光是妾室成群,庶子庶女接连的生,甚至在外还养了外室子。
你在这个家里忍气吞声,被贴身丫鬟背刺,被奶嬷嬷和管家挪走仅剩的一点钱财。
事事从前被丈夫管,后来件件被儿子管。
你以为精心培养孩子就是个好的,可哪曾想,坏种生不出好瓜。你的儿子和他一模一样,靠啃女人的骨血生活……你不敢照镜子,因为你怕看到自己被吃剩的骨渣,怕见到爹娘,他们认不出你了……”
童母闻言,嘴角僵硬地扯出了一抹微笑。
她看了一眼穿着粗布短打的晏梨,又看了看她身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血红嫁衣,她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暮气沉沉的深红封君衣袍,瞬间红了眼眶。
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东方眼见着就要发白的天空。
童母的动作迟缓,嘴却是快速说起话来,“姐妹,搞快点,快拿了钥匙出去。妈呀,我的人设是装深沉,急死我了急死我了。你点破了我的身份,快出去我不会死。
我有特殊身份卡,你要是没点破,咱们是敌对。
你要是点破了,咱就变成了你,同样是咸到发苦的小腌菜,黄连水泡大的人,咱们是一伙的了。你出去我也通关,不会死。”
晏梨看了一眼天色,不远处的大公鸡已经开始仰头做好了唱高音的准备。
“只有你有特殊身份吗?那个小孩呢?李正年。”
童母还在仰头做忧伤的姿势,不过她的五官已经在乱飞,显然是急得要起飞。
“没了没了!只有我,我是两面人,中间人!姐妹,我的恩公,跪求了!快快快!我脖子都要仰出颈椎病了!”
晏梨心中轻叹一声,她快步上前,从童母手中夺走了钥匙。
“姐妹,你脸色好苍白,感觉就快要嘎了啊!你还有力气开锁迈过门槛不?喂,那边的女鬼同志,你能来乐于助人一下吗?我们真的很急!
我真的不想死啊,尤其是顶着别人的脸死!我担心我死了之后,我爸妈认不出我就算了,在地府见了还得喊我一声老姐姐啊!求求了!”
红嫁衣有些呆滞地晃了晃,她飘了过来,乖巧地站在晏梨身边。
虽然没有头,但是她还是做了个探头看的动作。
晏梨伸出血肉模糊的手,将钥匙插进了锁孔里,打开了角门的锁,她拉开门来,东面的光亮照射了过来。
晏梨回过头去,来时的路上空荡荡的,没有看到李正年的身影。
从这里只能看到他那座小屋的一点屋顶。
晏梨抬脚迈了出去。
她站在门外,红嫁衣站在门内。
东方的太阳陡然升起,金鸡整理好了咯痰的嗓子,来了一记响亮的喔喔声。
灿烂又温暖的阳光打在了一人一鬼的身上……
等晏梨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又回到了那家民俗博物馆里,之前的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他们的游学队伍还站在那件红色嫁衣面前。
四周响起了尖叫声。
之前的时空仿佛停滞了一般,除了进入到了诡异世界里的几个任务者之外,其他人仿佛都没有察觉到,他们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血淋淋的尸体凭空出现在博物馆中,来看展览的正常客人们尖叫起来。
“小姐姐,你的身体没事吧?这是怎么回事啊,我们明明完成了任务,怎么还没有听到任务提示音,也没有出副本啊,该不会出现什么bug了吧?
我在论坛上看过,说有人在副本里开了挂,被系统检测之后,都被罚时了。”
晏梨看向了身边一个凑过来的矮个子女孩,她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梳着一个马尾辫,小嘴叭叭叭的,一看就十分的自来熟。
真是不巧,那个被罚时的人就是在下我。
晏梨朝着尸体一具具的看了过去,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她走了过去,看到李正年平躺在地上,他剃着光头穿着医院的病号服,闭着眼睛看上去十分的安详。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做了什么美梦,梦见了自己身体好了起来,梦见了妈妈还在。
“那个小孩是李正年吧,我进来的时候,就站在他旁边。都末日了,死去未必不如活着,小姐姐你别伤心啊!说不定副本出了bug,咱们后脚就追上去,和他一起死了呢?”
晏梨哑然。
不会安慰可以不安慰,不会说话可以把嘴巴闭起来。
“靠!小姐姐你看!那是什么鬼!火车!那是火车!火车怎么开进博物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