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虽然不能动弹,但人却是清醒的。
我能感觉到,冰凉的刀片从我的下巴处割开了一道口子,然后沿着我的整张脸割了一圈。
刀片在我的脸上一点一点地刮着,最后那个人将我的整张脸皮都割了下来。
每割一刀,我都能够清晰地感觉得到。
我在数,啊,现在割到我的嘴巴了,啊,割到鼻子了,再应该快了吧!
留声机里还在放着歌,在我晕过去之前,我正躺在浴缸里喝红酒。秦处长送了我一束撒了金箔的玫瑰花,我让小玲,小玲是我保姆,她给我拆成一瓣一瓣的泡澡……”
赵红明抚摸着自己的脸,她把自己的手当作是刀,在脸上比划来比划去,显然对于被人杀死这件事耿耿于怀,记忆犹新。
“所以,你想要要我找到杀你的凶手?找到算我赢,找不到算我输?”
赵红明摇了摇头,“不是。我要你找到我的脸在哪里。
在太阳落山之前,我要找回我的脸,找到算你赢,红伞给你,你会得到你想要的。找不到的话,算我赢,你的这张脸就是我新的收藏品。”
晏梨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赵红明。
一般人不都是想要找到杀死自己的凶手吗?比起凶手,赵红明却更在乎自己的脸。
为什么呢?
晏梨这么想,便这么问了,“为什么要在落日之前找回你的脸,落日之后你有约?”
赵红明转头看向了百货大楼上那张空荡荡的海报。
“落日之后,我要去秦公馆,《红伞》明日开拍,今天在秦公馆里会有一场盛大的宴会,我是不能缺席的主角。
你知道我从一个贫民窟里的童养媳,走到今天,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我不能踏错一步,脸就是我拥有的唯一的武器,而《红伞》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赵红明说着,眼睛里满是深深的感伤。
“你要我帮你找脸,总得说说有哪些嫌疑人吧?说说你周围的人际关系,比如谁和你有仇怨?譬如说你以前的夫君有没有怨恨你,秦处长送你玫瑰花,有在秦公馆给你办宴会,显然与你关系匪浅。
他有没有妻室?亦或者你与其他人还有感情纠纷,情敌?
还有《红伞》,还没有开拍就挂出来这么大的宣传海报,看你这么重视,显然这是一个很多人都在争抢的机会。凶手特意赶在开拍之前拿走了你的脸,会不会是你的竞争对手?”
晏梨思路清晰得令人发指,赵红明一边听着一边思索,脸上的惊讶越来越盛。
“你是个警察?”
“不是在太阳落山之前吗?你再啰嗦,太阳就要下山了”,晏梨不满意地打断了赵红明的问话。
赵红明蹙了蹙眉头,“你倒是不怎么把我当人看……也没有任何同情心。”
晏梨淡淡地瞥了赵红明一眼,“你本来就不是人,同情心找不到你的脸。”
赵红明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有再和晏梨呛声。
她心口憋着一股气,不是,这不是她的诡异小世界,她才是里面的主宰吗?她已经利用找脸这个赌约,收藏了好多女孩美丽的脸了。
她们有的人甚至根本就没有动身去找,在这里听她的故事,就同情得直抹眼泪。
然后不知不觉中,太阳便落山了。
女孩天生就比较感性,她们有很强的共情能力,轻而易举地就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而眼前的这个人,却是不一样的,她冷血得很!
“我本名就叫赵红明,小时候其实我也出自书香门第,我祖父是个穷秀才,父亲也上过学,在一所中学当音乐老师,他拉得一手好的手风琴。后来有个有钱人家的女学生,请了他去做手风琴老师。
女学生姓什么父亲没有说过,只说名字叫娉婷。
那娉婷小姐正是春心萌动的年纪,你看我能做女明星就知道了,我父亲生了一张十分好看的脸,他穿着白色衬衫,会写诗会拉琴,唱歌也很好听。
在春日的阳光里,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娉婷,也就是我的母亲怀上了我,等到她家里人发现的时候,我在她的腹中已经有五个月了。
她家里人很生气,直接寻了个借口,将我父亲从中学开除了,然后又打断了他的一条腿。
等到五个月之后,娉婷小姐家人便将我送到了赵家门口,然后就没有了联系。”
赵红明一边说话一边抽着烟,她显然早有烟瘾,一举一动优雅又老练。
“父亲成了瘸子,又没了收入,从此一蹶不振,他时常酗酒,回来的时候经常烂醉如泥。我是外祖父养大的,他是个穷苦的老学究,以前算是个文化人,但现在都民国了。
他的那些老科举都成了不时髦的东西,他也就靠着给人写写家书,做个启蒙夫子教人认认字过活。
我就那么不咸不淡地长到了六岁,除了经常被酒鬼父亲殴打之外,也跟着祖父认了几个字,学了一些东西。
不过大约是我命不好,六岁那年一场风寒要了祖父的性命。”
赵红明说道这里,狠狠地吸了一口,“其实那时候家里本来还有一些救命钱的,但偏生就在祖父病重的那一日,被那个酒鬼拿去买了酒。酒进了肚子,人命也进了肚子……
祖父的死,并没有唤醒我的酒鬼父亲。他憎恨我,觉得如果不是有我的出生。
他现在还是中学里的音乐老师,可以受着女学生的追捧,一边拉琴一边享受罗曼蒂克的时光。
祖父一死,他就将我卖掉了,卖去了一户姓黄的人家做童养媳。”
赵红明凄然一笑,她看了看自己的肩头,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了一朵紫藤花。
“黄家也就是个普通人家,我公爹叫做黄昌盛,在弄堂里开了个小医馆,来看病的要不是街坊四邻,要不就是那些去不了医院的帮派人士。
老酒鬼和他是酒桌上认识的,欠了人家酒钱,抵不起债就把我送了去。
黄昌盛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也就是我的丈夫,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是个要坐轮椅的傻子。
做傻子的童养媳,能有什么好日子……”
赵红明说着,手指轻轻一弹,肩头的紫藤花落到了泥地上,红色的高跟鞋踩上去,碾碎成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