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赵红明从六岁到十六岁,就像这紫藤花一样,烂在了泥地里,任谁都能踩上一脚。
“黄昌盛在外夹姘头,黄太太恼火,最喜欢在我给她儿子端尿桶的时候拿烟头烫我。我那时候最讨厌的就是烟味,光是闻到都觉得作呕。
现在啊,我也是烟不离手了。”
赵红明又吸了一口,“黄昌盛还有个小儿子。我十六岁的时候,生得已经是弄堂里最好看的姑娘。他那时候十八岁,是个大学生。他接受了新思想新教育,觉得包办婚姻童养媳,那都是封建糟粕,是陋习。
新青年呀,就应该自由恋爱。
他偷偷教我读书识字,还带着我上街去认识那些有志青年,于是我们就背着家里,偷偷地相爱了。
你是不是要以为,他后来无情的抛弃了我?嫌弃我不通洋文,不像那些女大学生们,留着学生头,纯白得像是清晨的茉莉花?我啊,是他嫂嫂,是被时代抛弃的女人。
是谁见了都要指着我的鼻子说,这就是个活字典啊,脸上都刻着糟粕与过时?”
晏梨没有回答,赵红明显然不需要她的任何回答。
“他啊!是个好人,可惜和我一样,没有那个好命。他上战场去了,不到一年,就死在枪炮之下。
遗体没有送回来,和他一起去打仗的同学,送来了一只食指,上面戴着我们的戒指,是一对铜戒指。
我外祖父留给我的,原本是保佑我的观世音菩萨。我把它融了,打成了一对戒指,细得要命,也挺粗糙的,我没有钱去更好的银楼。
我想要保佑他,没有想到,不是保佑,是晦气。
我命不好,不该爱他。”
赵红明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见烟已经吸完了,然后又点了一支。
“黄家知道我和他的事,勃然大怒,他们也认为是我克死了他。
黄家只有两个儿子,现在只剩下一个傻子。他们逼迫我给黄家延续香火……
那一天啊,家里搭了灵堂,他那张遗像,还是从我和他的合照里捡出来的。
那是他也是我唯一的一张照片。棺材里放着他的衣服,还有那根食指,食指上还戴着我送的黄铜戒指。
第二天封棺的时候,我把我的那一枚戒指,也悄悄地放进去了。”
赵红明声音有些沙哑,她停顿了很久,也没有继续再开口。
“说说嫌疑人。你根本不想找回自己的脸吧,莫不是觉得我的脸比你的脸更好看?”
赵红明瞬间睁大了眼睛,她仔细看了看晏梨的脸,神色有些复杂。
晏梨的身上有一股她羡慕不来的气质,那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她不会像她一样,像是一个没有根的浮萍,飘到哪里算哪里。她自己就是一棵树,那是她做梦都想要成为的人。
是像他那样的人。
“我记得他说的话,我还年轻,即便过去丑陋不堪,也不应该一辈子都生活在泥潭里。
我知道我自己最大的武器是什么,我认识了一个小开。他家中开了个纺织厂,他姐姐是留洋回来的大小姐,想要赶时髦拍电影,我是因为这个消息,才刻意地去认识了他。
他很同情我,帮我给黄家付了一笔钱,将我解救了出来,然后送我去姐姐的剧务组里拍电影。
黄昌盛是个开小医馆的,哪里挡得住纺织厂小开,他虽然恨我,但还是不得不放我走,另外给他家的那个傻子,买了一个妻子。他恨我,如果有人要杀我,黄昌盛算得上一个。”
赵红明显然没有忘记晏梨说的嫌疑人。
这回她认真地回答了自己怀疑的对象。
“我虽然利用了小开,但他也得到了我的美貌,我不欠他的。海市那段时间多了许多洋机器,一般的纺织厂都开不下去了,为了家族产业,小开家中要求他与人联姻。
我们一个人贪财,一个人好色。我没有想过要嫁他,他也没有想过要娶我。
我因为貌美,又有导演姐姐铺路,很快便小有名气。
不过联姻也没有阻拦纺织厂的颓势,小开家中破产了,我一时心软,接济了他。他这个人,之前吃家里的软饭吃惯了,一看到我这里有软饭,就像水蛭一样吸上来了。
他果断地和自己怀孕的妻子离了婚,然后大张旗鼓地向我求婚。
他的妻子恨我。她带人来打我,害得我名声尽毁,还扬言要弄死我!
我没有戏可以拍了,《红伞》是我唯一的机会,于是我找了秦公馆的主人,秦处长。”
赵红明说着,苦笑出声,“你是不是以为我自甘堕落,游走在各个男人身边?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在这个乱世里,我除了美貌一无所有,唯一那个对我好的人,为了自己的理想死在了战场上。”
晏梨并没有瞧不起赵红明的意思。
童府的那个新娘,重生多少次都逃不出四方牢笼。
赵红明竭尽全力,也还是落得香消玉殒的下场。
不是她们自身差在哪里,是谁也走不出所处的时代洪流。
就像她再怎么强大,也无法逆转末日,停止这血腥的无限循环。
都是一样的。
“人在地狱里吃过苦,就一点都不想回去了。我不想自己的明星之路就这样中断,于是答应了最厉害的那个追求者,也就是秦公馆的主人秦处长。
秦公馆现在没有女主人,据说他有三任妻子。
第一位是老家娶的乡绅的女儿,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后来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第二位是个留洋归来的大小姐,后来听说是离婚了。
第三位是城里的女大学生,小门小户出生,但是生得好颜色,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没有消息了。
我知道这其中定是有猫腻,秦处长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可是我没有办法了,明知那是虎穴狼窝,我也只能去。以我的这张脸,如果我没有了依靠,那些人就会是闻到腥味的鲨鱼,直接扑过来将我吃干抹尽。
我答应了秦处长的追求,他答应给我《红伞》这部戏。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百乐门,吃了西餐,他还送了我玫瑰花。我们回去了我的住处,结果他临时有事离开了。于是我就自己沐浴喝红酒……再然后我就死了,我的脸就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