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营地里,温梦歌躺在草棚里,闭着眼,嘴角愉悦的弯了弯。
她能听到三百多米外那些人的动静,也能听到那老族长说的话。
她原本盘算着明早去掀了那伙逃荒人的锅,让他们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可听到那句:“把肉剁碎了,加野菜煮汤,让娃娃们先喝……”
她摸着下巴想了想,这些逃荒的百姓倒是有些让人意外,灾荒年代里,保留着良知的人已经不多了。
这老头倒是个明白人,也不是个贪得无厌的,那就容他们一宿,明早再看他们识不识趣。
她打了个哈欠,终于闭上眼睛,心里默念了一句:
“有意思,这流放的路,是越来越热闹了。”
**
同一时刻,上京。
皇城深处,灯火通明。
皇帝李峻丰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密报,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指节敲桌面的节奏十分的凌乱,
“温家那个小丫头,徒手打死了一头虎?”
跪在地上的暗卫垂着头,“是。”
李峻丰沉默了片刻,忽的轻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他身边的太监末坤垂着眼,声音又尖又细,“陛下,要不要老奴加点人手过去?”
“不急。”李峻丰把密报合上,随意扔回桌上,
“让人盯着就行,她走到宁古塔之前,有的是机会。朕乏了,都退下吧。”
末坤低低应了一声,退到了阴影里。
御书房外,夜色浓稠如墨。
**
翌日晨曦。
流放队伍处的破庙外,温家营地里飘起了白面饼子和虎肉汤的香气。
三百个逃荒人组成的流民队伍里,灰衣老头正带着昨晚那个偷肉的人起身,一步步朝温家板车这边走来。
温梦歌正蹲在火堆边啃饼子,眯着眼看那一老一少走近,唇角微微勾了起来。
“哟,来了。”
“这位老人家,昨晚睡得好吗?”
她咬了一口饼子,声音又甜又奶,像在招呼一个寻常的邻居。
灰衣老头却在她笑眯眯的目光里看到了森寒的凉意。
灰衣老头带着那个偷肉的汉子走到温家板车前,在离火堆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弯下腰脊,深深作了一个揖。
“小贵人,老朽姓孙,是这伙逃荒人的领头,昨晚有一块虎肉,是我手下的人不懂事,从贵人家的板车上摸来的,老朽今日带他来赔罪。”
孙老头说完,侧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汉子,那汉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粗糙的双手捧着一只破碗,碗里码着几块黑乎乎的干薯干。
“贵人,是我猪油蒙了心,偷了您家的肉,这是我家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干粮,赔给您,您要打要罚,我绝无半句的怨言。”
他说完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等着温梦歌发话。
周围的流犯看到这一幕,都停下手里的事情,远远的看了过来。
秦汉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靠在树干上眯着眼,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温梦歌蹲在火堆前,手里还抓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饼子,她没急着说话,用她那双圆溜溜的杏眼打量着面前这一老一少。
孙老头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和领口都齐整。
那个跪着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黑脸盘,手背上有陈年的冻疮疤痕,一看就是在苦日子里泡大的老实人。
说实话,她昨晚让阿赤跟过去看,就是想知道这伙逃荒人是哪路人。
结果看见孙老头说“把肉剁了煮汤让娃娃们先喝”那一幕,她心里就有了别的打算。
温梦歌咬了一口饼子,慢悠悠的嚼完咽了下去,才开口说:“孙爷爷,你昨晚没吃肉吧?”
孙老头一听此话,不由得一愣,“我……没吃。”
“那肉呢?”
“剁碎了,加野菜煮了一大锅汤,分给队伍里的小娃娃们了。”
“你手底下那几百号人,一人喝了几口?”
孙老头脸上现出一点无奈的苦涩,“一人喝了小半碗,算是垫了垫肚子。”
温梦歌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渣,站起身来,走到那个跪着的汉子身前,小身子蹲下。
“抬起头来。”
那汉子身子一哆嗦,缓缓抬起头,温梦歌看见他眼眶通红,嘴唇干裂,两手捧着那只破碗,抖得很厉害。
温梦歌伸手从他碗里拿了一块干薯干,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嚼,小脑袋点了点,“还行,挺甜的。”
那汉子以为温梦歌会对他一顿的奚落,像他们这种泥腿子,没人把他们当人看,虽然眼前的小女娃穿着不好,可气质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孙老头也愣住了,一时半会儿该说些什么?
温梦歌咽下薯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你偷的块肉,算我请你们吃的,你把这碗干粮拿回去,都给娃娃们分了吧。”
“贵人……贵人您不罚我?”那汉子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领头的把你带来赔罪了,东西也拿去救了娃娃们,说明你们还有心,也算给我们温家这些年,没白护,我罚你干嘛?我又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她顿了顿,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不过嘛,偷东西这事,总不能白偷,我有个条件。”
孙老头立刻拱手,“温贵人说,只要老朽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你是你们这伙人的头儿,我可以给你们指条路,
一:跟着我们温家走,但,我事先交代清楚:
温家不养闲人,心眼多,惹事生辈,没有团队精神,不服从管理的,偷奸耍滑,不肯干活的,我不要,如果有上一类型的人,下场会很惨,跟着我走的,我能保证他们一路饿不死。
二:你们自己找活路,我可以给你们一些粮,但要拿你们的东西来换,粮货两乞,以后你们的生死由天定。
第三:你们远远跟在流放队伍后面,不得给官差招麻烦,不听话的早点滚蛋。”
孙老头浑身一震,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出一层精光,他看着温梦好一会儿,才抖了抖嘴唇,最终重重地弯下腰去,
“老朽……都听贵人的,老朽代三百三十七口村民谢过小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