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一心很慌。
乔一诺叮嘱她:“有些伤害是不可逆的,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完全补救回来。”
所以,你带着孩子检查出问题后,医生能补救就补救,千万不要跟医生犟犟,提一些不切实际的要求。
如果治疗及时且妥当,孩子不会成为聋子,只是听力有障碍。
乔一心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一边往外跑,一边骂:“庸医,你是个庸医,我儿子才不会有事呢……”
县医院还有好些重症病人等着乔一诺看诊,乔一诺人不能强迫乔一心去看病。
“唉,你已经尽力了。”程院长安慰道。
“嗯,程院长,我得麻烦您一件事。”乔一诺将身上带着的钱和票全部塞给程院长,“关于那位病人的后事,麻烦您将这些钱交给他媳妇儿。我时间紧,任务重,就不去参加葬礼了,如果费用不够,您再跟我说,我让人送钱过来。”
她就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权当替原主尽孝。
以后,她跟乔一心一家子,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医院里最常见的就是死亡。
医护们看多了人情冷暖,还觉得乔一诺的做法蛮有温度的。
“他们家压根就没好好养乔大夫,物质匮乏、精神打压。如今,乔大夫还能全权管她父亲的后事,够可以了。”
“可不呗。子女孝不孝顺,一部分看天性,一部分则是看父母怎么养孩子的。上个礼拜,咱医院收的那个老人家,一个人拉扯大四子三女,结果谁都不肯赡养她。”
“我知道这事儿!她孙女硬把她送来咱医院,说是躺床上动不了了。吴医生一检查,发现老人家是饿的起不来床!她小儿子的房子离她家不到10米远,愣是一眼都没瞧过。”
“后来咋样了?”
“她大儿子把她拉回去了,吴医生把这事反映给红旗公社。公社应该会给个说法吧。”
其实,这老人跟子女们真的没什么大矛盾。女儿们怪老人重男轻女,觉得出嫁的女儿不应该管娘家妈的养老问题。
老人呢,确实是重男轻女,但再怎么样,在饥荒年代,她宁可自己饿着,也要把省下来的口粮给孩子们吃。
在当时,生十个孩子能死六个的年代,她一路磕磕绊绊的,把孩子们都养下来了。
后来,她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给女儿们找到婆家,没克扣彩礼,也没搞什么换亲。
可女儿们就记住,家里有三个鸡蛋,老人把三个鸡蛋都给兄弟,没给她们尝一口。
三个儿子也对老人有意见。
大儿子生气老人在分家的时候,没把大头分给他,而是选择平分。
二儿子气老人掏不出那么多彩礼,害他娶不到自己心爱的女人。
“唉,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七家,一共60多口人,只有一个小孙女站出来,愿意给姥姥养老。”李大牛卷着烟叶子,脸色漆黑。
红旗公社在全县都是鼎鼎有名的,干啥都是积极分子,遇到困难,迎头而上。
红旗公社的人走出去,个个都雄赳赳气昂昂,脸上有光。
可是,居然出了7个子女弃养老人的丑事!
李大牛去大队核实情况后,只觉得自己的脊梁骨再也挺不直了。
都是些啥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一家一碗饭,不也能把60多岁的老人养活吗?
老人都60多岁了,快70了,还有几年好活?
李大牛当场就把大队长骂得狗血淋头。公社不知道这件事,大队长还能不知道吗?就这么看着?!
大队长冤枉的很。老人家的嘴严得跟蚌壳似的,从不对外说儿子、儿媳、女儿女婿的不好。
队上有人问她吃没吃,她就点头说,吃了,在哪个儿子家,哪个女儿家吃的,吃的什么,说的有模有样,挺像回事儿。
队上一摊子事儿,大队干部总不能天天去老人家,核实她吃没吃吧?
乔一诺刚从县医院回来,就在卫生所门口,看到李大牛垂头丧气,跟霜打了似的。
“不是还有小儿子吗?”
李大牛嘴唇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迟疑,最后小声解释。
“这事过去很多年了,反正就是没有实质证据,但大家都是这么传的。抗战那会,潘婶去县城给她那口子买药,结果一去不复回。半年后,她再回来时,大着肚子,还有好几袋粮食,两三支盘尼西林。”
李大牛神色复杂道:“大家都说,她是跟鬼子军官好上了。鬼子不要她了,她才回来。不然,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个年轻漂亮的妇人在外这么久,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啊?
涉及到老人家的隐私,乔一诺便请李大牛去自己办公室细说。
李大牛起了一嘴的水泡,乔一诺便给他泡了一杯菊花茶,泄泄火。
李大牛一顿牛饮,只觉得这菊花茶跟没喝一样,心中的火气蹭蹭直往上冒。
“村里人都说潘婶子的肚子里的孩子是鬼子的,是个杂种,但潘婶子坚称,这个孩子是她和她男人的。潘叔剩最后一口气,挺到她回来,用了一支盘尼西林,但没救回来,当晚人就没了。”
乔一诺从专业角度分析:“盘尼西林也叫青霉素,对特定的细菌感染有奇效,但对病毒真菌无效。那个年代,一支盘尼西林值一两黄金,一上午能涨价三次。老人家费心了。”
别管她是怎么弄来这两三支盘尼西林的,现实就是她弄到了,并且带回来了,没有在外面换成黄金,没有逃跑,而是选择带回来,救她男人的命。
李大牛的想法跟乔一诺一样:“就是这个理。人活着就行,有些事儿不重要。但村里总会有些碎嘴子,没事就提起这茬。”
李大牛叹气:“肚子里的那个孩子就是潘婶子的小儿子。从小,村里人就骂他杂种,小鬼子……小儿子就怨潘婶,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为什么生下来后,不把他淹死?”
这话,多戳一个做母亲的心啊。
乔一诺:“怀孕六七个月,不好引产,对母体损伤很大。”
善良的人,就算再怎么不喜孩子,也不会对孩子下手。
李大牛抓一大捧干菊花,泡了满满一大杯茶:“先前,他们说了一大堆理由都只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些原因是不好说出口的。他们恨潘婶气死他们爹,恨潘婶给他们丢人,害他们经历这么多年的闲言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