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能说啥呢?
村里就是一个小型社会。一个人如果名声不好听,是个人就能骂他几句,就连各家养的狗都能咬他几口。
名声不好的人去买布、买酱油醋,价格都要比旁人贵,更甚者,拿着钱去买,别人都不愿意卖给他。
可以想见,潘婶一家人得遭受多少闲言碎语和歧视。
你为啥当时不死在外面?
你为啥要回来?
如果没有你,我们是不是不用遭受这些?
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这些怨恨会压过对母亲的爱意,但凡日子过得不顺畅,就会将矛头对准母亲,对准这份耻辱。
乔一诺深吸一口气,心里沉甸甸的。
在首都的日子,在青阳县的日子,同在红旗公社的日子,就像一个三层夹心蛋糕,每一层的味道都不一样。
国家在努力缩小层层夹心的差距,但这种努力需要两代人、三代人、甚至4代人才能取得理想中的效果。
李大牛狠狠搓了一把脸,带着点讨好道:“潘婶子真的是个好人。当时,有子弟兵急需盘尼西林,她二话不说,就将剩下的盘尼西林捐赠出去了。”
部队领导要给她写借条,她愣是不要,只说,好好打鬼子就行了。
某种程度上而言,这算是善有善报。
乔一诺沉重的表情,微微一松:“世上还是好人多。”
“嗯,是呢。潘婶子的大女儿重男轻女,不乐意让闺女上学,是潘婶子坚持,并且掏钱,顶着压力,送赵香水上学。香水这孩子特别聪明,成绩年年第一。如果有高考……唉,她家这情况,肯定是拿不到推荐名额的。香水高中毕业回家,就立刻去探望潘婶子,这才发现潘婶子饿晕过去了。”
乔一诺点头:“这女娃有心了,没白上学。”
李大牛终于道出来意:“孩子是个特别好的孩子,有良心、聪明、能干,知道感恩。她主动要求赡养潘婶子。心是好的,但没这个能力呀!她才刚毕业,连工作都没有,自己都养不活呢。她那个没良心的爹妈,早就放出话,要跟香水断亲。”
乔一诺了然:“您是想把她弄进卫生所?”
李大牛脑袋摇的跟风扇似的:“不不不,当初咱们就说好了,卫生所您说了算。再说了,香水这孩子又没学过医,让她来卫生所,不是捣乱吗?”
“那您的意思是?”
李大牛舔着老脸道:“您不是收妮妮做徒弟了吗?要不要收香水做个学徒?”
学中医都是要从学徒做起的,也就是常说的药童。
妮妮除了要背诵汤头诀,还要去药厂仓库帮忙挑拣药材。
听白厂长说,妮妮已经能一眼分清楚黄芪和树根了。
乔一诺深深地看着李大牛,感慨道:“李队长,你也是个好人。你为他们祖孙二人煞费苦心啊。”
听到这话,李大牛的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他悄悄擦掉眼角的泪水,苦笑道:“不然咋办?我总不能看着潘婶子去死。她如果知道自己拖累了香水,肯定不会想活的。”
乔一诺点破他:“不仅如此,你是替香水和潘婶子找了一条康庄大道啊。”
有自己做靠山,潘婶子早年的那点事,还算事吗?
如果香水是个聪慧的孩子,她在自己身边当学徒,用眼睛看,用心看,经年累月,肯定能学点东西。
就算她只学一个推拿按摩,这也够她养活自己了。等到80年代市场放开,允许个人开诊所,香水凭这个手艺,就能过得很好。
虽然当学徒没工资,但自己是要包吃包住的。
以自己的性格,能只管香水,不管潘婶子吗?
再者,香水遇到学习上的疑问,只要她开口问自己,自己肯定会回答的。
这样,当学徒跟当徒弟有什么差别?
李大牛是真的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他前面讲了那么多潘婶子的事,一是知道自己心软,二是将里面涉及的一些问题,摊开给自己看,然后将主动权交给自己。
乔一诺纵使知道李大牛的这番举动,带着一些算计,也丝毫生不起气来,只会因他的这份算计更加敬佩他。
李大牛也是有儿子女儿的,他没为自己的儿女张这口,而是为了一对陌生的祖孙俩尽心筹谋。
这无非出自的是一片公心,一颗善心。
乔一诺没吊他胃口,笑道:“行,你有时间,就带她来见见我。如果资质一般,那就当个学徒。如果有天分,我就收她当徒弟。”
“哈哈哈!”李大牛笑如洪钟,竖起大拇指,“乔大夫,我就知道您是这个!敞亮!”
李大牛觉得浑身一轻,压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被搬走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办事不太讲究,空着双手就上门来求人。
他尴尬地挠挠头:“那个……改日我再来谢谢您。”
“怎么?打我脸呢?我们之间用得上这个?如果香水是个好苗子,我是不是还得给你送谢礼?”乔一诺佯装生气。
李大牛连连告饶,轻轻打自己的嘴巴子:“我的错,是我不会说话。对了,乔大夫,县里的疫情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事了,死了三个人,其他感染的病人都控制住病情。平时只要不乱吃东西,就不会有问题。”乔一诺笑道,“咱们现在医护人员们算是练出来了。这次,应对的有章有法,非常不错。”
“哈哈哈,他们要是表现不好,来年哪敢参加培训班啊?不得被您当典型,在全县医护人员面前批评?”
次日,李大牛就带着赵香水来拜访乔一诺。
赵香水条件不好,只拎着一篮筐姥姥做的白面馒头,送给乔一诺。
馒头是老面馒头,十分劲道。一篮筐装了27个。
乔一诺收下馒头,开始考校赵香水。
这孩子确实没一点中医基础,但记性很好,过目不忘。
考校结束,赵香水屏住呼吸,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低头垂眸,静静等待命运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