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卫生所面向全县人民?”
办公室里,公社干部们一脸不乐意。
平时,外地病人来卫生所看病也就算了,反正他们的报销比例低,没用到公社合作医疗的钱。
现在,他们全混在一个池子里,这不是来占公社便宜吗?!
“这可不行。就算卫生所再有钱,也经不住这么花呀!”
“可不是呗。之前,乔医生还说,想把后楼建起来,建成五层楼,再多招些医生护士,开手术室。这样,我们就不需要跑县里,市里做手术了。如果我们同意县里的提议,会不会耽误卫生所的建设啊?”
李光中拍桌子,桌上的杯子东倒西歪:“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这钱是咱们公社药厂赚的,凭啥给别人花?”
“就是!”
李大牛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干啥呢?!现在是开会,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
李大牛放软声音,解释道:“县里不是那意思。城里人有城里的医保,跟咱们吃不到一个锅里去。领导们就是想给卫生所,给乔医生加加担子,就像之前,红旗公社卫生所一肩挑两公社一样,只不过,这次挑的是全县十几个公社。”
李光中明白了:“其他公社的卫生所不办了?”
李大牛:“嗯。如果咱们接过来,就由咱们决定要不要保留,负责赤脚医生培训之类的。我和乔医生的想法都是,到时候取消其他公社卫生所,仅仅保留大队医务室。”
这样的话,青阳县的医疗就正式形成两极格局。
县城及周边,考虑到报销政策,会优先选择县医院看病。
各大公社的社员们和以前一样,小病在大队医务室看,大病就上红旗公社卫生所看。
遇到疑难杂症,县医院和红旗公社卫生所互为犄角,彼此合作。
从全盘考虑,这种模式肯定比之前要好。
“说到底,不还是我们公社吃亏?原本池子里有好多钱,够我们公社花十几年。按县里的意思,这笔钱给这么多人花,可就只能撑三四年。”会计推推眼镜框,冷不丁道。
见众人看过来,会计冷静道:“本来就是这样。社员们交的一块钱够干啥的?合作医疗的大头得靠集体补贴!”
李光中恍然大悟:“有道理啊!这是县里见我们发财了,让我们请客吃饭呢。”
李大牛咳咳咳:“这不是响应国家号召吗?”
医疗卫生工作要下到基层,下到农村去。
马红梅一边织毛衣,一边淡淡道:“领导,你还是想想怎么跟社员们说吧。我思想觉悟不高,我想不通这事,我也没办法去说服社员们。”
李大牛摸摸鼻子,心里直打鼓。
他头不铁,没敢直接开公社大会提这事,而是先回家,谈谈口风。
“什么玩意?!凭啥?!”
万万没想到,全家反应最激烈的反而是他媳妇。
“李大牛,你是喝了几口马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这钱是你挣的吗,你就敢安排?!人家乔医生为了这笔钱,跑多少趟首都,办了多少事?你心里没一点数?”
李大牛都懵了:“媳妇?这……我……”
冤枉啊,这不是他提出来的!
而且,乔医生并没有明确反对啊。
“你什么你?!你敢说这事,明儿个,社员们就敢往咱家门口泼大粪!”
李大牛委屈巴巴:“媳妇,你娘家可是在西沟子公社呢。我都打听了,西沟子公社明年就不办合作医疗了。”
“什么娘家?我没娘家!”他媳妇坐在凳子上,直抹眼泪,“三年灾害的时候,咱家没一粒米下锅,孩子饿得躺床上,起不来炕。我硬撑着走几十里山路去借粮,他们连门都不开,连口水都不给我!”
她红着眼眶,愤愤不平道:“他们不曾借我一粒米,我凭啥要管他们参不参加合作医疗?”
【孩子被饿死了,那是他们的命。老天爷要收他们。】
这句话,她能记一辈。
同样的,那些人生病了,那就挺着!
李大牛陷入长久的沉默。
次日,他去底下大队看看秋收的情况,顺便探探大家的口风。
社员们还不知道县里的建议,一个个喜笑颜开,浑身是劲。
有时候,人正干着活,突然就傻乐起来。
这种情况还不少见,就连前来招待李大牛的大队干部们,也会想着想着就笑出声。
“嘿嘿嘿,领导别误会,咱就高兴,特别高兴!一想到日子那么有奔头,就忍不住笑。”
笑意是会传染的。
李大牛帮着将麦子放进打谷机里,弯起嘴角,打趣道:“你们还有心思想别的,可见还是不够累。”
大队长跟他是老熟人了,笑道:“咱公社啥时候去采买拖拉机,插秧机啊?明年能用上不?”
“能。县里给咱们申请专项通道了。”
“那个……”
“有话就直说,别整娘们唧唧那一套。”
“行,爷们!我就直说了啊。等明年机器到位,地里的这些活,肯定用不了那么多人。公社有啥安排不?”
李大牛擦把汗,被打碎的稻壳粘在身上,非常刺挠:“在这等着我呢?别打探了,等通知吧。乔医生说了,红星药厂还要扩建,扩招。到时候,需要工人,优先从咱们公社找。明年,咱们还要扩大中药材种植面积,这玩意不能上机器,需要人干。”
“哈哈哈哈。”
欢快的笑声飞过麦田,飞过高山,飞过河流,飞到河那边的公社……
西沟子公社,社员们挥汗如雨。
在月底前,他们必须保证所有秋粮颗粒归仓。
收获的粮食要趁着好天气,抓紧晾晒,防止霉变,随后扬净入仓,还要留好种子,为来年做准备。
公社干部们也忙得飞起。
除了秋收任务,他们还要安排冬季积肥,五有建设,蔬菜冬储,仓库防火防潮,民办训练等等。
还有项工作很重要,即年终分配准备和合作医疗收费。
“领导,咱们今年真的不搞合作医疗了?”干事小心翼翼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