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乔一诺主导的,民间自发的行为,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信件像雪花一般,从全国各地飘来红旗公社卫生所。
乔一诺不得不把吕维柏等医生拉来当壮丁。
宽敞的会议室,一个医生占一桌,桌子上摆满了资料。
上了一天班的众人慢悠悠地拆信封。乔林森捧着新一期的《国医熊猫成长记》,缩在角落里看得津津有味。
乔一诺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让光线更明亮些。
医生们聚在一起,谈论最多的当然是病人们。
新招进来的杨秀庚医生,一边统计信件内容,一边吐槽。
“唉,问诊病人搞得像审讯一样,只有进行诱导性提问,抓住病人心理和语言漏洞不停攻击,才能得到正确答案。”
吕维柏头也不抬道:“怎么了?”
杨秀庚:“我今天看诊了个大妈。我问她之前做过手术没,她说没有。我又问她,月经什么时候没的?她说,子宫切了之后就没了。”
吕维柏……
杨秀庚被病人搞出工伤,不吐不快:“我又问她,还做过其他手术没?她说,没有。我问,最近吃什么药没?她说,没有啊。可我都看见她兜里的降糖灵了!问她吃没吃这个,为啥吃这个?”
众人放下手里的信件,专心吃瓜。
杨秀庚一脸委屈道:“她说,因为她甲状腺也切了……”
噗嗤。
有年轻医生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糊涂病人经常有,但糊涂成这样的,真是少见。
杨秀庚瘫在椅子上,有气无力道:“这都不算啥。紧接着,我问她,是不是有糖尿病?她说,以前有,现在没有。我一听,好么,遇到哪个神医,把她的糖尿病给治好了?大娘说,她吃完药,血糖就不高了。”
哈哈哈哈。
会议室里发出一阵爆笑。尤其是看到杨秀庚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吕维柏笑得直拍桌。
杨秀庚已经丧失了全部力气和手段,他笑任他笑:“我说,那不还是有糖尿病吗?大娘纠正我,她那是血糖高,不是糖尿病。”
话音刚落,有人趴在桌子上,肩膀不停耸动。
杨秀庚:“我继续问她,有没有高血压?大娘回答,没有,平时血压不高。我长记性了,多问一嘴,平时有没有吃降血压的药物?大娘说,吃了。”
“我当时就憋着一口气,没忍住吐槽道,大娘,你为啥要吃降压药啊?大娘像看傻子一样看我,你这孩子,不吃药,血压不就高了吗?”
哈哈哈哈!
吕维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傻孩子,你辛苦了!”
杨秀庚心里哭成泪人,辛苦极了!
见杨秀庚跟霜打的茄子一般,乔一诺同情不已,不想把这个有情怀的医学高材生给折磨坏了,于是安慰道。
“这是很正常的,咱们扎根基层嘛。普通老百姓不再当文盲,也就最近十年的事,理解能力有限。我也经常遇到类似的病人。”
“真的吗?”
乔一诺点头:“嗯。曾经有个老奶奶头晕,被家人带过来。赤脚大夫给的条子,只写了头晕,其他的都没写。”
众人的胃口被吊起来。
自从红旗大队卫生所升级为红旗公社卫生所后,乔一诺就要求,下面转诊来的病人的病例,赤脚大夫要尽可能写详细。
什么时候头晕的?是怎么个晕法?持续多长时间?有没有做过治疗?头晕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这些一概没写。
不正常啊。
这是赤脚大夫的沦丧,还是另有隐情?
乔一诺:“当时,我就问老奶奶,身体有哪里不舒服?老奶奶说,你是大夫,你看不出来吗?怎么来问我?”
我去!!
吕维柏震惊,他想找茬的时候,都想不出这样的的话。
杨秀庚期待道:“然后呢?”
乔一诺轻描淡写道:“哦,我就把把脉,辩证老奶奶是肾精不足。”
“没了?”
乔一诺眨眨眼,困惑道:“啊?没了啊。我不是已经辩证完了吗?开药就是了。”
杨秀庚……一点都没被安慰道,谢谢。
他猜都能猜到,老奶奶和家属们肯定被震惊到了,然后乖乖用药。
呜呜呜,这就叫以力破万法。到乔医生这层次,即使不问诊,也能通过察言观色和把脉,把病症看个七七八八的。
她再把病人的不舒服表现说一说,病人的信任度蹭一下就上来了。
啊啊啊啊!
可恶!
自己是学西医的啊!搞清楚病人的病症,是很重要的。
吕维柏眼珠子一转,安慰道:“大家都碰到过类似的病人,习惯就好。上次,有个老爷子过来,说胃疼。我问他,从哪天开始疼的。他说,从他侄孙女结婚那天开始的,然后跟我讲侄孙女和侄女婿的爱恨情仇,婚礼上的菜色……说半天都没说到底是哪一天。我还不能打断他,一打断,他就从头说起。”
那一天,他愣是加班到晚上八点!
光听这老爷子说话,就听了整整四十分钟。
其他人颇有感触,七嘴八舌地说道。
“这算啥?我在省医院实习的时候,遇到个病人,做完检查后,不等报告出来就走了。报告结果不太好,我找到病人家里,问他咋不拿报告复诊?他说,他觉得难受,就回家了……”
幸好自己负责,找了过去。病人得的是急性阑尾炎,万一穿孔,导致腹部感染,咋整?
“唉,说多了都是泪。我之前在妇产科干过,问孕妇家属,怀的是不是头胎。家属信誓旦旦地说是头胎。幸好我经验丰富,换了个问法,问孕妇之前有没有生过孩子?家属说,之前面生了个丫头。”
女医生百般无奈,继续说:“我就问他,都生过孩子,怎么还能说是头胎呢?他说,丫头片子算什么孩子?男娃才算孩子!”
力竭了,真的!
提起这些事,众人全都有话要说,聊得热火朝天,把工作撇一边。
乔一诺没有阻止他们,只一边干活,一边默默听着。
人的悲欢离喜各不相同,她确实很少遇到类似的苦恼。
因为人的嘴巴会撒谎,但身体和脉象却骗不了人。
然而事实证明,话不能说满,难缠的病人并不只有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