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咎星夜兼程。
整个人如同一支被射出的箭矢,不敢有片刻停歇。
终于,在那天色将明未明之际。
风尘仆仆地赶回了,那座象征着天下权力中枢的永安城。
他连沾满尘埃与夜露的官服都来不及换,便直奔钦天监摘星楼。
那扇沉重的、隔绝了尘世喧嚣的玄铁铜门。
被他用尽全力,猛地推开。
门轴发出一阵古老而沉闷的、仿佛巨人叹息般的摩擦声。
在死寂的楼阁中回荡。
司空玄,依旧是那副仿佛亘古不变的世外高人姿态。
负手立于那冰冷的白玉栏杆之前。
那双蕴含着无尽天机的苍老眼眸,俯瞰着整座陷入沉睡的都城。
赵无咎快步上前,身上那股风尘仆仆的气息与这清修之地格格不入。
但他已顾不上许多,单膝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双手抱拳。
“启禀监正大人,属下不辱使命,已从曼陀寺归来。”
“那寺中……那尊尚未出世的禁忌邪神,开口索要:每年牛羊血食万斤,灵石千块。”
“若朝廷应允,她便不主动向外扩张势力。”
司空玄听罢,那张如同千年古松般、刻满了岁月痕迹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
他只是抬起了那只干瘪的手,用手指,轻轻地、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自己那雪白的长须。
高空中凛冽的夜风,将他那件宽大的、绣满了星纹的道袍吹得猎猎作响,如同旗帜在狂风中飘扬。
“区区每年牛羊血食万斤,灵石千块。”
“拿这点日常消耗之物,去换一尊潜力无限的禁忌邪神,一个不主动出手的承诺。”
“这笔买卖,于我大虞而言,不亏,甚至,可以说是赚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平静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赵无咎身上。
“不过此事关系重大,延误不得。老夫这便亲自入宫,去跟陛下,将此事分说清楚。”
大明宫,那座象征着人间至高皇权的金碧辉煌的宫殿深处。
价值连城的龙涎香,正在那精雕细琢的金漆盘龙柱之间,袅袅升腾。
烟雾缭绕,将整座御书房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压抑的香气之中。
大虞皇帝虞昭,此刻正坐在那宽大的御案后,死死捏着蘸满朱砂的御笔。
“监正,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可是传说中的禁忌邪神!”
“若朕下旨册封,百年之后,朕还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司空玄垂首,恭恭敬敬地立于那冰凉的白玉阶下。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声音,也依旧平稳得如同一潭万年不波的死水,没有丝毫起伏。
“陛下,臣自然是知晓陛下的顾虑。”
“但是,如今这大虞的江山,藩镇割据,拥兵自重,边关更是烽火连天,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来。”
“朝廷的兵力,早已是捉襟见肘,拆东墙补西墙。”
“若是在此时,曼陀寺那股足以碾压三宗联军的恐怖力量,倒向了任何一方叛军。”
“那我大虞数百年的国祚,顷刻之间,便会土崩瓦解,毁于一旦。”
“两害相权,取其轻。”
“是背负一个虚无的骂名,还是坐视江山倾覆,望陛下,三思。”
虞昭缓缓闭上了那双布满了血丝与疲惫的眼睛,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那杆蘸满了朱砂、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御笔,就这般悬在了半空。
笔尖那滴浓稠的朱砂,如同凝固的鲜血,迟迟,无法落下。
整座大殿,陷入了一片足以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这位统治了大虞王朝大半生的苍老帝王。
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
发出了一声冗长的、充满了无奈与疲惫的叹息。
“罢了,罢了。”
“这骂名,便由朕,来背吧。”
“来人,给朕拟旨。”
……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
那往日里象征着王朝气度的庄严肃穆,今日却化为了一片鸦雀无声的死寂。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一名身着朱紫袍服的大太监,手捧着一卷刚刚拟好的、明黄色的圣旨。
用他那尖细而冗长的嗓音,在大殿那高耸的穹顶之下,来回激荡。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满朝文武的心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册封曼陀寺为大虞镇国禅林,赐金书玉牒,永受国运供奉。”
“苍梧山方圆五百里,皆为其封地,地方官府,不得干涉其内一切事务。”
圣旨念完,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然而,这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兵部侍郎周元皓,这位素心恨之入骨的仇人后代,猛地如同一头发怒的狮子般,从百官队列中跨步而出。
他头顶官帽上的玉珠剧烈晃动,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陛下!臣,有本启奏!”
噗通一声,周元皓跪倒在地,以头撞地,声音凄厉而悲愤。
“诡异者,乃我人族不共戴天之死敌!其性本恶,以人为食,岂可受我堂堂朝廷之册封!”
“此等荒谬绝伦的先例一开,天下诡异,必定以为我朝廷软弱可欺,蜂起而效仿之,届时,我大虞社稷,危矣!”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司空玄站在百官之首,不紧不慢地甩了甩宽大的袖袍。
他连正眼都没看周元皓,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哦?周大人若是觉得此诏不妥,那正好。”
“老夫年迈,正愁无人可分忧。”
“不如,就请周大人,亲自辛苦一趟,再去一趟那曼陀寺。”
“当面劝劝那位刚刚炼化了修罗血玉的五阶巅峰诡子母,让她把这份诏书,给朝廷退回来,如何?”
周元皓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如同猪肝。
他跪在地上,手指颤抖地指着司空玄那副云淡风轻的脸。
气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司空玄!你这是强词夺理!”
满朝文武见状,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这封足以载入史册的圣旨,颁布的当日。
整个永安城,便如同一锅被泼入了冷水的滚油,彻底炸开了锅。
在那些文人雅士聚集的茶馆酒肆里,无数自诩风骨的书生们,拍着桌子,义愤填膺,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地摔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朝廷昏聩!竟与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诡异同流合污!此乃亡国之兆!”
“我辈读圣贤书之人,当效仿先贤,死谏于午门之外,以鲜血,唤醒陛下!”
而一些老成持重的商贾,则出言反驳道:
“你们这些个书呆子,懂个屁!这叫化敌为友。”
“真要把那座曼陀寺里的怪物逼急了,一路杀到这永安城下来。”
“到时候,你们是准备拿你们手里的笔杆子,还是拿你们那颗迂腐的脑袋,去挡?”
吵闹声沸反盈天,几乎要将永安城的顶棚掀翻。
这股风暴很快席卷了整个修行界。
清虚观,那间弥漫着浓重药香、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刺鼻血腥气的密室内。
玄清真人,这位曾不可一世的正道魁首。
在听闻弟子传来的朝廷册封消息后,猛地睁开了那双因重伤而布满了血丝的双眼。
“噗——”
一口陈年老血直接喷出。
狠狠地溅在了他身前那张用来推演天机的八卦阵图上。
将那象征着阴阳的太极鱼,染得一片猩红,触目惊心。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我清虚观,过往为了斩妖除魔,折损了多少精锐弟子,连老夫这一身修为,都险些毁于一旦!”
“而他这昏君,竟转头便册封了那吃人的魔窟!这让我清虚观,这正道魁首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剧烈地喘息着,干枯的手掌死死抓着寒玉床的边缘。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紫霄宫,其做派,却是截然相反的另一番景象。
紫云真人,这位精于算计的宫主,在得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便唤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弟子。
“去,去库房里,给本宫挑十件品相最好的上等法器,再备上一百株年份最足的灵草。”
“送往苍梧山,就说是本宫贺曼陀寺荣升镇国禅林。”
弟子闻言,满脸错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连后退了几步。
“宫主!您这是要做什么?我们前些日子,刚和那曼陀寺的妖孽们打生打死,死伤了那么多同门师兄弟,这笔血债还没算清,您怎么反倒要给他们送礼了?”
“愚蠢!”
紫云真人冷声打断了她的话,那双风韵犹存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精明与算计。
“本宫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
天剑宗的剑阁之内,却依旧如同往日般,一片死寂。
唯有那单调而刺耳的磨剑声,从未停歇。
剑无双盘膝坐在那块巨大的磨剑石前,听完了弟子的禀报。
那张如同花岗岩般冷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将手中那柄本就寒光四溢的古剑,按在磨剑石上,擦得更加用力,更加刺耳。
那单调而执拗的磨剑声,在空荡而寂寥的剑阁内,无限地回荡,仿佛一首充满了杀意的镇魂曲。
那被磨得雪亮的剑刃之上,清晰地倒映着他那双同样布满了血丝、却在沉默中不断酝酿着滔天杀意的眼眸。
而在那遥远的散修盟中,一袭青衫、潇洒不羁的剑修柳青锋。
此刻正独自一人,立于一座壁立千仞的孤绝山巅。
她听着手下传来的关于曼陀寺被招安的种种消息。
那双如同古井般深邃的狭长丹凤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愈发浓厚的兴味与好奇。
“有意思,真有意思。”
“既然曼陀寺有了官方的身份,倒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前去拜访了。”
她弹了弹背后古朴的铁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而在那距离曼陀寺最近的,白河县衙内。
孙县令看着上峰用八百里加急发来的、措辞严厉的公文。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瞬间瘫软了下来。
重重地跌坐在那张太师椅上。
连头顶的乌纱帽歪到了耳朵根,都浑然不觉。
只是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前几天才把细软打包好,如今这魔窟竟成了合法势力。”
“这白河县,以后还怎么管?”
那尖嘴猴腮的师爷,见状,连忙凑上前去。
小心翼翼地用双手递上一盏刚沏好的热茶,压低了声音劝慰道。
“大人,您换个角度想想,咱们以后,不也就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天天担惊受怕了吗?
“您看看外头,前几天那些哭着喊着要逃难的百姓,这不,又都回来了吗?”
孙县令闻言,下意识地探头往窗外看去。
果然,那长街之上,前几日还空无一人。
如今,那几十户原本已经举家逃难、不知所踪的人家,此刻,竟又推着那满载着家当的独轮车,浩浩荡荡地,搬了回来。
沉甸甸的车轮,在古老的青石板上,碾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印记。
是啊,对老百姓而言,管它头顶的天是什么颜色,只要能活下去,就够了。
毕竟,如今的曼陀寺,有了朝廷的背书,那就不是匪,而是“官”了。
比起那些随时可能流窜过来、烧杀抢掠的流寇。
这座有着恐怖诡异存在坐镇的魔窟脚下,反倒,成了这浑浊乱世中,最安全的地方。
而在那遥远的鬼哭岭,白骨洞中。
白骨夫人素心,正端坐在她那由累累白骨垒成的宝座之上。
听着手下小鬼,将打探来的消息,一字一句地禀报。
当听到那兵部侍郎周元皓,在金銮殿上,被司空玄当众羞辱,吃瘪的丑态时。
素心那张莹白如玉的骷髅脸上,竟是扯出了一个阴恻恻的、快意无比的笑容。
眼窝中的幽蓝鬼火也欢快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声响。
“姓周的,你的好日子很快就要到头了。”
她低声呢喃着,那声音中压抑了数百年的恨意,也越发浓重。
邪神大人允诺的复仇,似乎越来越近了呢。
而远在风暴中心的曼陀寺,大雄宝殿之内。
洛雪慵懒地靠在纸扎的摇椅上。
随手将那卷明黄色的金书玉牒。
如同丢弃一块破布般。
丢给了站在一旁的白姑。
“拿去垫桌脚吧。”
“若不是女儿传音,那钦天监的官儿连这大门都进不来。”
白姑笑呵呵地接过玉牒,小心翼翼地收入宽大的袖中。
洛璃的邪神低语在洛雪脑海中响起。
“娘亲,这朝廷的册封是一把双刃剑。”
“既给了我们合法扩张的借口,也会招来更多觊觎的目光。”
“这虚名有助于我们韬光养晦。”
“必须趁着这段安稳期,继续增强实力。”
洛雪将自己那苍白而温暖的玉手,无比温柔地放在了自己那微微隆起的腹部。
仔细的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家伙,微弱却沉稳的心跳。
眼中,满是骄傲与宠溺。
“娘亲都听你的。”
“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
“这天塌下来,娘亲替你扛着。”
洛璃不再多言,蜷缩在母胎中,调出系统面板。
她看着上面的邪神值,毫不犹豫地开始操作。
【叮,消耗800点邪神值,替代晋升条件。】
【当前剩余邪神值:110点。】
八道水缸粗细的暗红血光,再次撕裂了曼陀寺的夜空。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如同炒豆般的骨骼爆鸣声,与无数冤魂凄厉的鬼泣声,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曲足以让任何生灵都为之胆寒的炼狱交响。
震得整座大雄宝殿的瓦片,都簌簌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当那冲天的血光终于如同潮水般散去。
原地,八名身形愈发佝偻、气息愈发死寂、满头白发如同瀑布般垂落及地、每一根都透着剥夺生机之力的三阶金丹级吞寿恶诡,赫然降世!
至此,曼陀寺三阶金丹级的诡异数量,直接跃升至十六名。
这等中端战力,已然堪比一个底蕴深厚的大型宗门。
但洛璃的动作并未停止。
【叮,消耗100点邪神值,替代晋升条件。】
【当前剩余邪神值:10点。】
又是二十道璀璨的暗红色光柱,在那尚未散尽的夜色中,接连亮起,将整座寺院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当那光芒终于散尽之时,二十道令人只需看上一眼便会永世难忘的、毛骨悚然的身影,缓缓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她们的脖子上紧紧勒着粗糙的麻绳,面色青紫,舌头吐出三尺多长。
眼珠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向外暴突,死死盯着下方的土地。
正是二阶筑基级的吊死诡。
曼陀寺的整体实力,在这一刻,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空前的膨胀。
洛璃静静地审视着势力面板上,那密密麻麻、足以让任何敌人为之窒息的诡异名单。
二阶诡异总数,暴增至四十八名。
一阶炮灰级诡异,已然过百。
三阶金丹级的大诡,足足十六名。
五阶化神巅峰的母亲,坐镇中军,威压当世,天下无敌。
外加鬼哭岭的附属势力,四阶元婴级的素心,以及其麾下那悍不畏死的数百骷髅兵将。
这等势力与战争潜力,已然,不逊于苍玄界中,任何一个号称传承万古的一流顶尖宗门!
洛璃在羊水中舒展了一下短手短脚。
她心中满意,却并未生出半点自满。
三宗联手不过是个试探。
朝廷的招安也只是权宜之计。
洛璃她很清楚,真正的强敌从来不是这些凡俗势力。
而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上古遗存。
以及那些凌驾于苍玄界之上、六阶以及更高层次的未知存在。
前路依旧漫长,她必须在出世前积攒更多的底牌。
……
朝廷的招安文书如同一块巨石砸入苍玄界,激起千层浪。
那些自诩正统、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在短暂的失声与愤慨之后。
愈发地将那座盘踞在苍梧山麓的曼陀寺,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然而,对于那些早已被逼得走投无路、在正邪夹缝中艰难求存的散修与邪修而言。
却无异于在这片浑浊绝望的乱世之中,陡然亮起的一座、最后的、也是最为坚固的避风港。
连日来,不少衣衫褴褛的落魄修士悄然摸上苍梧山。
而在这些投奔而来的修士之中,修为最高者。
乃是一位身着一袭朴素青衫、身形清瘦、面容清秀得如同一位少年书生般的年轻女子。
她孑然一身,只随身背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铁剑。
一步步地,徒步越过那片传说中埋骨无数、怨气冲天的染血枯林,仿佛踏青一般从容。
柳青锋停在了那两扇满是斑驳铜锈、沉重如山的朱漆大门之外。
她微微抬起了头。
仰望着那片将整座曼陀寺笼罩其中、足以让寻常修士瞬间心智崩溃的冲天怨气。
那双清澈如水的丹凤眼眸中,非但没有半分恐惧。
反而,嘴角,缓缓地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仿佛终于找到了什么有趣物件的笑意。
她伸出手,随意地理了理自己那件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皱的青衫。
随即,抬手,以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
轻轻叩响了那沉重的、由不知名金属铸成的门环。
“吱呀——”
伴随着一声悠长而刺耳的、仿佛摩擦着骨骼的声响。
那两扇沉重的寺门,被人从里面,缓缓地拉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一尊身形格外高大、浑身皮肉干瘪如铁的行尸,猛地从那缝隙中探出了半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子。
它那空洞洞、深不见底的眼窝里,两团幽绿色的鬼火,正如同野兽般幽幽地跳动着,死死盯着来人,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将她撕碎。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翠儿从行尸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踩着白嫩的玉足,怯生生地打量着门外的青衫客。
“你……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柳青锋见状,非但没有像其他修士那般露出鄙夷或恐惧的神色,反而后退了半步,以示自己并无恶意。
随即又双手抱拳,对着翠儿这个小丫鬟,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拱手礼。
举手投足间,竟透着一股子潇洒与磊落。
“这位姑娘,在下柳青锋,乃一介无名散修。久闻曼陀寺威名,心中仰慕,今日特来,求见寺主。”
翠儿见她一个生人,竟能如此风度翩翩、彬彬有礼。
丝毫不似那些一上门便喊打喊杀、凶神恶煞的道门修士。
心中那份警惕,不由得稍稍放下了几分,但她依旧不敢擅作主张。
“你且在这里候着,不要乱走。”
她扔下这句叮嘱,转身,便如同一阵无形的风般。
快速地飘向了那座被怨气笼罩的大雄宝殿,前去通传。
殿内,那方血池,依旧如同往常般,平静而有力地翻滚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洛雪慵懒地斜倚在白姑剪的纸扎摇椅上。
那张摇椅,随着她身体轻微的晃动,发出了一阵如同秋叶摩擦般的、细碎的沙沙声。
她正用自己苍白的玉手,隔着那层薄薄的衣衫,轻轻地、有节奏地抚摸着自己那微微隆起的腹部。
而在听完了翠儿的通禀,洛雪缓缓抬起了眼帘。
那双血色与暗金交织的、妖异到了极点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其中,闪过了一丝毫不掩饰的玩味与好奇。
“散修?区区一个散修,竟敢独闯我这曼陀寺,倒是有些胆色。
“让她进来吧,本座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
不多时,柳青锋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这传说中令人胆寒的魔窟。
大殿之内,阴风阵阵,吹得人骨头发冷。
无数道或是凶残、或是阴毒、或是贪婪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死死地锁定了她这个唯一的生人。
吞寿恶诡们,如同三尊沉默的墓碑,拖着自己那及地的、犹同活物般的惨白长发,在角落中若隐若现。
猫脸老太乌婆,则倒挂在房梁之上,用那双黄褐色的竖瞳冷冷地打量着她。
一边还磨着自己那泛着寒光的锋利猫爪,发出刺耳的声响。
病痨诡,则在那片最幽暗的阴影之中,捂着嘴,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每一次咳嗽,都会带出一缕足以侵蚀生机的灰色疫气。
这殿中的每一道气息,都透着一股足以将任何生人瞬间撕裂、吞噬殆尽的凶煞与恶意。
然而,身处这无数足以让婴孩止啼的目光环伺之中。
柳青锋,竟是面不改色,心也不乱跳。
她的脊背,依旧挺直得如同一棵在风雪中傲立的青松。
柳清锋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径直走到了大殿的正中央,停下。
随后,她抬起头,对着那个端坐于白骨法座之上、风华绝代的红衣女人,微微躬身,施了一礼。
姿态潇酒,不卑不亢。
洛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刀子,在她身上刮过。
“四阶元婴级大剑修。”
洛雪的声音透着三分慵懒与七分疏离。
“这等修为,不去名门大派当个闲散的客卿,跑来我这诡异窝里作甚?”
“就不怕被天下人戳断了脊梁骨?”
柳青锋闻言,那张清秀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半分被羞辱的恼怒,反而洒然一笑。
“名门大派规矩繁杂,所谓的客卿,说好听了,是供奉,说难听了,不过就是替他们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去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活计的高级打手罢了,哪里有半分自由可言?”
“在下自由散漫惯了,受不得那些虚伪透顶的约束,更瞧不上他们那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嘴脸。”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那双清澈的丹凤眼中,陡然闪过了一抹剑修独有的桀骜不驯。
“至于脊梁骨?”
她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当年在下叛出天剑宗时,这脊梁骨早就被他们戳烂了,也不差这一回。”
“叛出天剑宗?”
一道稚嫩却透着煌煌天威的童音,毫无征兆地在柳青锋的识海中炸响。
柳青锋神色微动,显然早已知晓那位禁忌邪神的存在。
她坦然迎上洛雪目光中洛璃对她的审视。
“正是如此。”
“在下本来是天剑宗宗主剑无双的同门师妹。”
此言一出,整座大殿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冰封。
殿内那些原本只是看戏的群诡,皆是气息猛地一滞,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乌婆的猫爪甚至在木梁上抓出了五道深深的木屑。
剑无双!那个天剑宗的宗主!那个不久前才率领剑阵攻打曼陀寺的男人!他的师妹,竟敢独闯此地!
柳青锋却毫不在意周遭的杀机。
她只是用那种如同闲话家常般的平淡语气,开始讲述起那段深埋心底多年的过往。
“我与剑无双同门学艺,本以为手中剑只为斩尽世间不平。”
“可他接任宗主后,独断专行,将天剑宗彻底沦为争权夺利的工具。”
“我看不惯那些肮脏龌龊的算计,于是便愤而叛出师门,做了个无拘无束的散修。”
她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殿内众诡。
“这数十年来,我游历苍玄,见过太多正派修士打着降妖除魔的幌子,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
“反倒是一些被世人唾弃的诡异,恩怨分明,重情重义。”
“我对诡异并无偏见,今日来投曼陀寺,也绝非一时冲动。”
洛璃在母胎中静静听着。
同时暗中运用足以洞穿世间一切虚妄的邪神之眼。
将柳青锋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仔仔细细地检查(视·奸)了一遍。
可以说,连对方现在所穿底裤是什么颜色,洛璃都一清二楚。
系统显示的人物面板上,也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敌意标记。
如此看来,此人所言,确实不虚。
这是一个,真正纯粹到了极点的,剑痴。
“孤欣赏你的坦荡。”
洛璃的邪神低语,再次如同神祇的法旨般,在柳青锋的脑海中响起。
只是这一次,那冰冷的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与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留下可以。”
“但孤这里,并不会把你当作一个客卿。”
柳青锋闻言,饶有兴致地挑了挑剑眉,好奇地问道。
“那当作什么?”
“当作一把剑。”
洛璃的声音,此刻冷硬得如同千锤百炼的玄铁,不带一丝感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气质。
“孤用你时,你便出鞘。”
“孤不用你时,你便入鞘。”
“无事时你爱去哪去哪,有事时你必须回来。”
“公平否?”
(换种说法,就是到了主角的地盘,要么自愿当剑奴,要么就是被自愿——死了变成诡异再被主角强行转化。毕竟一大群恐怖诡异在死死盯着你,只要敢拒绝,随时准备将你拿下,就问你怕不怕……)
柳青锋听罢,仰头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爽朗清越,透着剑修独有的无尽锋芒,与这满殿的阴森诡异格格不入。
“公平!”
“太公平了!”
她猛地抱拳,单膝跪地,眼神锐利如剑。
“在下愿做邪神大人手中之剑。”
“且看这苍玄天下,谁堪一剑斩之!”
洛雪靠在白骨法座之上,看着这副君臣之间惺惺相惜的一幕,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你倒是大方。”
她在心底低声嘀咕。
“就不怕这女人哪天反水,从背后捅咱们娘俩一剑?”
闻言,洛璃心中暗笑,她知道,自家老娘这又是醋坛子打翻了。
她并未多说,只是操控着一根柔软细小的邪神触须,悄无声息地从虚空中探出。
然后,如同一个撒娇的孩童般,亲昵地、讨好般地,轻轻地蹭了蹭洛雪那温暖的手背。
“娘亲怕什么。”
“有邪神契约兜底,她若是生了二心,我随时都能让她灰飞烟灭。”
……
自这一日起,柳青锋,这位曾叛出天剑宗的四阶元婴级大剑修,便算正式加入了曼陀寺。
成为了这座诡异魔窟之中,第一个人类修士,也是继白骨夫人素心之后,第二个四阶元婴级战力。
以她的剑道修为,本该在偏殿中拥有一处极好的居所。
但柳青锋生性孤僻,不喜热闹。
于是,她索性,便选了寺内那座最高、也最为破败的钟楼。
在那常年受风雨侵蚀、挂满了蛛网的楼顶之上。
随意地砍了几捆茅草,搭了个仅能容她一人盘膝而坐的、简陋到了极点的草庐。
每日迎着晨钟暮鼓,对着那口古钟打坐冥想,淬炼剑意。
倒也乐得个清静自在,无人打扰。
大雄宝殿内,洛璃调出了系统面板。
目光落在仅剩的10点邪神值上。
“留着也是生灰,不如化作即战力。”
“系统,抽取天赋技能。”
【叮,消耗10点邪神值,抽取成功。】
【获得天赋技能:邪神剑意。】
【效果:可将邪神之力融入剑气之中,斩出的剑光蕴含邪神污染,对修士有额外克制。】
【当前邪神值:0点。】
洛璃看着清零的面板,心中却没有半分失落。
这门剑意,简直是为新收的这把利剑量身定做。
入夜。
钟楼之顶,寒风呼啸。
柳青锋正盘膝坐在她那间四处漏风的破草庐之中。
用一块上好的麂皮,一丝不苟地、如同对待情人般,反复擦拭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古朴铁剑。
就在这时,一道凝练得如同实质的暗红色流光,毫无征兆地,猛地自大雄宝殿的方向激射而来。
速度之快,甚至超越了思维,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便径直地、狠狠地没入了她的眉心!
与此同时,一股磅礴得如同瀚海、霸道得如同天威的剑道感悟,瞬间在她的识海中炸开。
柳青锋只觉得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浑身,抑制不住地,剧震起来。
她无暇他顾,猛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将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了识海之中。
如同一个最贪婪的旅人,疯狂地、忘我地沉浸在那道前所未有、霸道无匹的邪神剑意之中,去参悟,去吸收。
时间,在剑意感悟中,飞速流逝。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当柳清锋再次睁开双眼时。
那原本清澈如水、黑白分明的丹凤眸子深处,竟隐隐地,多出了一抹之前从未有过的血光。
令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平添了几分妖异与肃杀。
她没有半分犹豫,剑随心动,猛地提起了横在膝上的那柄古朴铁剑。
随手,便朝着远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夜空,斩出了一剑。
“嗤——”
一道凌厉到了极致、仿佛能将这片天地都一分为二的恐怖剑气,瞬间破空而出。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道剑气之中,竟夹杂着一股足以让任何生灵都为之胆寒的、如同神祇降临时所带来的高位污染!
这道暗红色的剑气,硬生生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幕之中,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仿佛烙印般的暗红轨迹,仿佛连空间,都被这一剑,斩出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股足以邪化世界的邪神之力,是如此的霸道,如此的强横。
以至于让柳青锋这个出剑之人,握着剑柄的手。
都在因为极度的兴奋与震撼,而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低下头,用一种近乎膜拜的目光,抚摸着自己手中那柄依旧在嗡嗡作响的铁剑剑身。
随即,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发自肺腑的、酣畅淋漓的长叹。
“痛快!当真是痛快!”
“我柳青锋修剑数百载,自以为已窥剑道门径,却从未感受过如此凌厉,如此霸道,如此不讲道理的剑意!
“能得此剑意,此生,无憾矣!”
柳青锋转过身,面朝着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大雄宝殿的方向,单膝跪地。
同时将那柄伴随着她叛出师门、浪迹天涯的铁剑,双手横于胸前。
仿佛在向一位置身于黑暗中的神祇,献上自己最虔诚的信仰。
“邪神大人在上。”
“日后但有差遣,柳某万死不辞!”
凛冽的夜风,呼啸着吹过了那座孤高的钟楼。
将她这句坚定的誓言,一字不落地,送入了那座被怨气笼罩的大雄宝殿之中。
洛璃在母胎中安静地听着,眼中透出一抹满意的冷光。
她手中之剑,已经磨得足够锋利了。
只待那最终的出鞘之日。
到时候,必将,让整个苍玄界,都为之震惊,为之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