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江之水,深不见底,暗流汹涌。
沉烟斜倚在水府的石座上。
只是,她那平日里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媚态的青白色面庞之上。
此刻,却罕见地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凝重与忌惮。
仿佛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正压在她的心头。
让她这尊三阶水鬼,都感到了久违的不安。
而这一切,都源于数日之前。
她这片向来平静如水下坟场的水府辖地附近。
出了一桩连她都闻所未闻、透着一股子邪性的怪事。
就在距离她那水府大门,往东不足三里处的一片满是淤泥与沉船残骸的河床之上。
一艘不知在这暗无天日的江底沉没了多少年代的、早已被岁月遗忘的古旧沉船。
竟在这几日,缓缓地、以一种仿佛被某种巨大力量从地底一点一点向上推挤的姿态。
从那积累了千百年的、粘稠得如同墨汁的黑色淤泥之中,生生地拱了出来,重见天日。
那艘沉船的船身之上,布满了如同厚重铠甲般的、层层叠叠的灰白色水垢。
以及无数早已死去、只留下锋利外壳的斑驳贝类。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那原本高耸入云的桅杆,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腐朽断折。
只剩下一截尖锐的断茬,如同墓碑般指向水面。
然而,最让沉烟感到心底发毛的是。
整艘船的木质船体,却不知因何缘故,竟保持着一种违反常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完整感。
就连船舱那一扇扇早已脆弱不堪的木格花窗,竟都完好无损地,镶嵌在它们原来的位置。
仿佛只要推开,便能走进千年前的某个瞬间。
而真正让这片水域的低阶水鬼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来向她禀报的原因。
是每当月上中天,那轮惨白的圆月将冰冷的月光透过层层江水洒落在这艘沉船上时。
那死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沉船深处,便会断断续续地,传出一阵若有若无的、哀婉凄美到了极点的歌声。
那歌声,虚无缥缈,宛如杜鹃泣血,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悲伤与绝望。
哪怕是沉烟麾下那些终年浸泡在最浓烈怨气中、早已对恐惧麻木的水鬼。
只要稍稍听入了那歌声,便会心神恍惚,魂魄动荡。
当场便魂体溃散,原地升天。
沉烟起初,并未将这件怪事太过放在心上。
她只当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孤魂野鬼,找到了这艘破船做巢穴,在里头装神弄鬼罢了。
于是,便随手指派了麾下两只最普通的一阶水鬼。
叫它们游过去,探个究竟,把那装神弄鬼的家伙揪出来。
结果,那两只水鬼刚靠近沉船,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音讯。
沉烟心中生疑,又派了一只二阶水鬼前往。
那可是筑基级的战力,在水中已算得上一把好手。
可那二阶水鬼游入沉船的阴影后,同样一去不返。
这下,沉烟终于坐不住了。
她不敢再让手下去白白送死,决定亲自过去,探个究竟。
江水,依旧是那般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魂魄。
沉烟悬停在距离沉船十丈开外的地方,将三阶金丹级的神识毫无保留地探出。
然而,神识刚一触碰到那紧闭的船舱窗户,便如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
船舱内漆黑一片。
连水鬼天生能洞穿幽暗的夜视力,都无法穿透那层诡异的黑暗。
沉烟心头警铃大作。
这沉船里的东西,绝非她一个小小三阶诡异能应付得了的。
她当机立断,放弃了探查,化作一道水波直奔岸上。
曼陀寺,大雄宝殿内。
洛雪,依旧是那般慵懒而高贵的姿态,斜靠在摇椅之上。
一边享受着难得的宁静,一边静静地听着沉烟的禀报。
“主子,那沉船邪门得很。”
沉烟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凝重与深深的忌惮。
“属下不敢擅作主张,特来请主子定夺。”
洛雪没有答话,只是伸手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
洛璃在母胎中听罢,心中微动。
她立刻催动邪神之眼,朝着漓江的方向极目远眺。
邪神之眼瞬间穿透了百里虚空,刺破了漓江厚重的江水。
视线毫无阻碍地落在了那艘沉船之上。
穿透漆黑的船舱,洛璃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似人非人,似鱼非鱼。
气息古怪至极,既没有纯粹的诡异那般怨毒,也不像妖兽那般狂暴。
倒像是个半诡半妖的奇异存在。
面板数据如水波般在洛璃的脑海中荡开。
【鲛人遗骸·四阶元婴级】
【生前乃上古鲛人一族后裔,被困沉船中千年,怨魂不散,已化为半诡半妖的奇异存在。】
在面板的最后,还附着一行极小的字。
【极度渴望回归大海,却被沉船困锁,无法脱身。】
洛璃看着这行字,眼中闪过一抹浓厚的兴味。
鲛人。
这可是传说中的上古海中异族,早在万年前便已绝迹。
若是能将这鲛人遗骸收服,曼陀寺不仅能白得一员四阶的水战大将。
说不定,还能从她口中撬出些上古时代的秘辛。
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洛璃自然不会错过。
“沉烟,此事我已知晓,将亲自出手,你先退到一旁吧。”
洛璃的邪神低语直接在沉烟的脑海中炸响。
沉烟浑身一震,立刻恭敬地叩首,退至大殿一侧。
准备目睹这尊伟大存在的亲自出手。
洛璃不再废话,开始秀操作。
她催动邪神之力,将一道暗红色的波动,顺着邪神之眼的视线,笔直地射入漓江江底。
波动穿透江水,霸道地砸开沉船的防御,直接打入那鲛人遗骸的体内。
“孤乃曼陀寺之主。”
洛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煌煌天威,在船舱内回荡。
“你若臣服,孤便放你自由。”
沉船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哀婉的歌声戛然而止。
良久。
一个沙哑如砂石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船舱深处传来。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晦涩的语言,几乎已经失传。
但借着系统的翻译,洛璃听得一清二楚。
“你是谁?”
“为何要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