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寺,几十里外。
有一片无人看管、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柿子林。
深秋时节,凛冽的寒风早已将树枝上最后一片枯叶扯下。
只余下几颗干瘪得如同骷髅头般的、黑褐色的烂柿子,孤零零地挂在枝头,随风摇曳。
林中,枯黄的野草足可没膝,一片萧瑟。
这片被世人遗忘的荒地,却是近百只无家可归的野猫们赖以为生的栖息之所。
更是那位猫脸老太乌婆,在曼陀寺当值之余,最爱来的地方。
她每日里,只要得空,便会抽身来此,与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们厮混在一处。
用她自己的话说,跟这些心思单纯的小可爱们打交道。
可比跟寺里寺外那些各怀鬼胎的人或诡异,要舒坦自在得多。
这日傍晚,残阳如血。
乌婆如同往常般,踏入了这片她再熟悉不过的柿子林。
可刚一踏入林子,她那双黄褐色的竖瞳便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气氛不对!
这片往日里只要她一现身,便会从四面八方活蹦乱跳地围上来、蹭着她的裤脚撒娇的猫儿们。
今天,竟是个个如同霜打了的茄子般,蔫头耷脑地。
趴在那些枯黄的草丛深处,连叫唤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更有甚者,有十几只体格瘦弱的小猫,已是四肢僵直地侧躺在地上。
口鼻之中不断涌出腥臭难闻的白色泡沫,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微弱的、如同蚊蝇般的痛苦嘶鸣。
眼看,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乌婆那张布满皱纹的猫脸,瞬间剧变。
身形一闪。
下一瞬,便已来到只剩最后一口气,正痛苦抽搐着的小黑猫身旁。
“喵呜……怎么回事?”
乌婆口中发出一连串焦急而短促的、如同母猫呼唤幼崽般的猫语。
同时,伸出那双平日里用来撕碎敌人的、干枯却无比温柔的爪子,轻轻抚摸着小黑猫不断抽搐的脊背。
小黑猫虚弱地睁开眼,断断续续地喵了几声。
“昨晚……有一伙人来过。”
“他们在林子外撒了掺了药的肉块,要毒死我们所有猫……”
小黑猫的声音,越来越弱,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是气若游丝。
那原本还勉强抬着的脑袋,最终,无力地一歪。
彻底,没了动静。
那双浑浊的猫眼。
至死,都未曾闭上。
乌婆抚摸着小黑猫的那只爪子,猛地僵在了半空。
下一刻,一股足以令天地变色的、冰冷刺骨的滔天杀意。
如同火山爆发般,从她那双黄褐色的竖瞳之中,轰然燃起!
她虽已化作诡异多年,但对猫儿们的感情从未改变。
这些猫就是她的同类,是她的孩子,更是她心底碰不得的逆鳞。
谁敢碰她的猫,谁就得死!
狂暴的诡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乌婆的指甲弹出寸许长,深深抠进地面的泥土里。
但她并没有立刻暴起杀人。
乌婆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看向手背上那枚暗金色的邪神印记。
这是洛璃赐予她们这些手下的通讯手段。
“主子。”
乌婆通过印记,将一缕神念传回曼陀寺。
“有人毒杀了老身的猫子猫孙。”
“老身想去杀人,特来向主子请示。”
大雄宝殿内,洛璃蜷缩在母胎中,正闭目养神。
听到乌婆压抑着暴怒的传音,她连眼睛都没睁,只通过邪神低语回了两个字。
“随你。”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只是在批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这其中,所蕴含的,却是对自己座下部将,那种毫无保留的、任其施为的极致纵容与护短。
仿佛在说,无论你闹出多大的动静,杀多少人,天塌下来,自有本座给你兜着。
乌婆心头,那颗因暴怒而冰冷的心,被这简单的两个字,瞬间注入了一股暖流。
她眼底那最后一丝顾忌,也在这句话中,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再无半分遮掩的、赤裸裸的冰冷杀意!
乌婆缓缓地收回了心神。
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了林中那些还在痛苦边缘挣扎的猫儿们身上。
她没有立刻去追凶,而是先从自己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了几颗殷红如血、散发着浓郁血气的血元果。
这是她在曼陀寺积攒下的口粮,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多吃。
可现在,却毫不犹豫地将血元果嚼碎,掰开那些中毒最深的猫儿的嘴,一点点喂了进去。
这血元果的精纯血气,虽不能彻底解去那剧毒,但其内蕴含的庞大生机,却足以如同一剂强心针,死死吊住这些小家伙们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为它们争取到活下去的机会。
在稳住了这些中毒猫儿的伤情之后,乌婆才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闭上眼睛,抽动着鼻子,循着空气中残留的生人与毒药的气味,一路追踪而去。
乌婆的身形,快如鬼魅,很快便顺着气味,翻过了两个山头。
但夜色,已如同浓墨般,泼洒了整个大地,伸手不见五指。
一处从外表看来,宁静祥和的村庄,便这般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村口,竖着一块残破的、长满了青苔的石碑,上面,用斑驳的字迹,刻着三个大字:李家坳。
乌婆并未被这村庄宁静的表象所迷惑,更未贸然闯入。
她身形轻灵地跃上村口一棵数人合抱的老槐树,蹲在粗壮的树干上。
那双黄褐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幽光。
如同两盏来自地狱的引魂灯,冷冷地,俯瞰着整座陷入沉睡的村庄。
“喵——”
乌婆张开了那张长满了细密尖牙的猫嘴,发出了一声极其悠长、仿佛穿透了灵魂的猫叫。
这叫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了很远,很远。
不过片刻的功夫,那些原本分散在村庄各个角落、或是沉睡、或是觅食的家猫与野猫。
纷纷从藏身之处走出,汇聚到了这棵老槐树下。
仰着头,用一种敬畏的目光,望着它们的王者。
乌婆以猫语逐一询问。
很快,她便锁定了目标。
村东头,那座占地极广、修筑得如同堡垒般气派的青砖黛瓦的大户人家。
李家坳的首富,十里八乡最大的地主,一个被所有佃户在背地里咬牙切齿地唤作“李扒皮”的,李员外。
据那些猫儿们所说,这位李员外,家中有良田百亩,仆从成群,金银满屋,却是个为富不仁、心肠歹毒到了极点的畜生。
他逼良为娼,压榨耕农,坏事做绝,手上沾满了底层人的鲜血。
并且还有个极度变态的怪癖。
他极度厌恶猫叫。
尤其是春天猫儿闹春时的叫声,总能扰得他夜不能寐,心烦意乱。
前日李扒皮实在忍无可忍,便命家丁去镇上买了大包的毒药,四处投放毒饵,誓要将这附近的猫杀个干净。
乌婆听罢,那张毛茸茸的猫脸之上,竟是缓缓地,咧开了那张长满了森白尖牙的嘴。
那笑容,在那从槐树枝叶缝隙间漏下的、凄冷月光的映照下。
显得是格外的阴森,格外的可怖,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前来索命的恶鬼!
“好一个嫌吵!那老身今日,便让他,永远清净下来。”
乌婆那矮小的身形,从高高的树干之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她迈着那如同闲庭信步般、不疾不徐的轻盈步伐。
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座如同巨兽般盘踞在村东头的李家大院,走去。
而在乌婆她的身后。
近百只猫儿无声无息地跟随着。
有家猫,有野猫,有大猫,有小猫。
全村的猫儿,不论大小,不论种类,此刻,都自发地聚拢到了她的身后,宛如组成了一支充满了复仇意志的猫猫大军。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连月亮,都仿佛不忍看接下来的惨剧,悄悄躲进了云层之后。
李家大院那间最为奢华的主卧室之内,那位脑满肠肥的李员外,正光着膀子,搂着他新近强抢来不久的第一百零八房小妾。
在酒足饭饱之后,睡得如同死猪一般,鼾声震天。
忽地,一阵尖锐得仿佛能刺穿耳膜、凄厉得如同鬼婴夜哭的猫叫声。
如同炸雷般,猛地划破了这片死寂的夜空。
将他从美梦之中,狠狠地惊醒!
“喵呜——!”
那叫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来。
仿佛整个院子的每一寸角落,都蹲满了索命的野猫。
李员外烦躁不堪地坐起身,胡乱地抓起一件外衣披上,扯着嗓子,冲着门外怒吼。
“来人!”
“大半夜的哪来这么多畜生,还不快给老爷我乱棍打死!”
他一边口沫横飞地怒骂着,一边用那双肥厚油腻的手,猛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窗扇刚一推开,李员外的声音便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因为,在窗扇推开的那一刹那。
他,便直直地、毫无阻碍地,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冰冷得足以冻结灵魂的黄褐色竖瞳!
乌婆就蹲在窗台上,与他面对面,相距不过三寸。
“就是你,下令毒杀老身的孩儿们?”
乌婆缓缓地,咧开了那张满是锋利獠牙的猫嘴。
露出了一个比方才在槐树上,还要狰狞、还要可怖百倍的、嗜血的冷笑。
李员外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门外逃去。
“救命!”
“有妖怪啊!”
他慌不择路地拉开房门。
门外没有家丁,只有七八只体型硕大的野猫蹲在台阶上,齐齐用幽幽发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李员外绝望地环顾四周。
窗户上、房梁上、院墙上、甚至床底下。
密密麻麻,全都是闪烁着幽光的猫眼。
乌婆从窗台上跳下,一步步走向李员外。
她每走一步,身形便胀大一分。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爆鸣声。
不过三步,她已化为一丈有余的猫脸巨诡。
利爪如镰,龇牙如锯。
三阶金丹级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李家大院。
“把人带上来。”
乌婆口吐人言,声音如砂纸摩擦般刺耳。
几只格外强壮的野猫,将当日参与下毒的几名恶奴从下人房里拖了出来,扔在院中。
“猫仙姑饶命!”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恶奴们磕头如捣蒜,裤裆里早已湿了一片。
乌婆连一句废话都懒得多说。
巨大的猫爪猛地挥出。
“嗤——”
血肉横飞,惨叫声戛然而止。
几名恶奴瞬间被撕成了碎片,温热的鲜血溅了李员外一脸。
乌婆身为诡异,杀伐果断,却并未伤及无辜。
那些没有参与下毒的家丁丫鬟,被猫群死死堵在厢房中不许出来。
他们透过门缝看着院中的血腥修罗场,一个个吓得浑身哆嗦,尿了一地。
轮到李员外时,乌婆却没有立刻动手。
她伸出利爪,像拎小鸡一样将瘫软如泥的李员外拎了起来。
一路拖行,直接将他拖到了村口的晒谷场上。
“找根绳子。”
乌婆吩咐了一声。
几只猫立刻叼来粗麻绳,将李员外死死绑在晒谷场中央的高耸旗杆上。
做完这一切,乌婆蹲在旗杆顶端。
她张开血盆大口,对着夜空发出了一声极长、极尖锐的猫啸。
那啸声穿云裂石,方圆十里皆可听闻。
天光破晓。
李家坳的村民们昨夜听了一宿的惨叫与猫啸,此刻才敢壮着胆子,三三两两地来到晒谷场。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员外被绑在旗杆上,浑身爬满了猫。
大大小小,不下百只。
猫儿们并没有伸出利爪,只是静静地趴在他身上,用那幽幽的目光,死死盯着在场的每一个村民。
乌婆依旧蹲在旗杆顶上。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战战兢兢的人群,朗声开口。
“老身乃曼陀寺斥候统领,乌婆。”
“此人下毒,残害老身的孩儿们。”
“今日老身取他性命,以示惩戒。”
乌婆的声音在清晨的冷风中回荡,透着不容置疑的森寒。
“尔等听好。”
“方圆百里之内,但凡有人敢伤一只猫。”
“此人,便是下场!”
说罢,乌婆挥动利爪,寒光一闪。
绑住李员外的粗麻绳应声断裂。
“喵呜——!”
百只猫儿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瞬间一拥而上。
李员外凄厉的惨叫声划破晨空。
但那惨叫持续了不到三息,便戛然而止。
只余下百只猫儿舔舐嘴角鲜血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晒谷场上格外清晰。
在场的村民无不双腿发软,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猫仙姑饶命!”
“我们再也不敢了!”
磕头声响成一片。
乌婆冷哼一声,从旗杆上一跃而下。
她没有再看那些瑟瑟发抖的村民一眼,带着浩浩荡荡的猫群,扬长而去。
自此,李家坳留下了一个骇人的传说。
方圆百里之内,再无一人敢伤害野猫。
哪怕是走在路上遇到流浪猫,村民们都会恭敬地绕道而行,连踢一脚都不敢。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曼陀寺的那位猫脸老太太。
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