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距离曼陀寺百里之外,扼守着通往苍梧山的咽喉要道。
原本只是由清虚观外门弟子驻扎的寻常小镇。
自三宗联军在曼陀寺折戟沉沙后,这里的气氛便紧绷到了极点。
清虚观的驻守兵力硬生生翻了三倍。
而那位在之前大战中被重创、至今仍拖着尚未痊愈的重伤之躯的四阶元婴级大修士玄真子,更是亲自坐镇于此。
日夜不眠,将一双法眼死死盯着曼陀寺方向,不敢有半分懈怠。
但他防住了曼陀寺的诡异,却没防住一场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
起初,不过是镇东头几个平日里靠卖力气为生的脚夫,突然发热咳嗽,浑身乏力。
镇上的老郎中,只当是深秋时节常见的风寒入体。
随意抓了几副驱寒退热的草药,便皱着眉头将人打发了。
毕竟一群穷鬼根本压榨不出来什么油水。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场看似寻常的“风寒”。
竟在短短的三日之内,如同被泼了滚油的烈火,以一种令人恐惧的速度,彻底失控。
席卷了整座小镇。
染上此病者,从最初的几人,激增至上百人之多。
而他们的症状,更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魔爪操控。
在一夜之间急转直下,变得无比骇人。
足以让心智最坚定的修士都为之毛骨悚然。
那些原本只是咳嗽发热、看似并无大碍的镇民。
他们的皮肤,开始从四肢蔓延至全身,生出一片片如同苔藓般、散发着腐臭的惨绿色斑块。
紧接着,皮肉如朽木般寸寸溃烂剥离,露出下方猩红的肌理与森森白骨。
不过两日,活生生的人便在哀嚎中化作一滩腥臭的脓血,连骨头都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七窍流血,死状之惨烈,宛如炼狱图卷。
玄真子立于镇口,看着一具刚刚化作脓血的尸身,眼角剧烈抽搐。
“好狠的手段。”
玄真子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了曼陀寺。
那魔窟里,可是有着一尊精通病疫之术的三阶病痨诡!
玄真子当即捏碎了手中最高级别的传讯玉简,向清虚观总观急求援兵。
同时下令,青石镇四门紧闭,布下绝天阵法,镇内活物许进不许出。
百里之外,曼陀寺。
大雄宝殿之内,那方终年不息的血池,依旧在有条不紊地翻滚着,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咕咚声。
与外界那片混乱与恐惧,仿佛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洛雪慵懒地靠在纸扎的摇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扶手。
而洛璃则蜷缩在母胎中,正通过邪神之眼。
如同一位瑞坐在云海之上的神祇,冷眼俯瞰着百里之外。
那座正在被瘟疫与恐惧吞噬的青石镇。
在邪神之眼的真视下,青石镇上空盘旋着冲天的病气与怨气。
但洛璃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不对劲!”
那盘旋的病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绿色。
而自己曼陀寺麾下病痨诡的病气,向来是纯粹的死寂灰黑。
“病痨诡。”
洛璃那威严的邪神低语,在这死寂的大殿之内,缓缓响起。
每一个音节,都敲击着人的心神。
阴暗角落里,那一直如同枯木般盘膝静坐的病痨诡,猛地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随后,佝偻着身躯,捂着嘴,快步来到了大殿中央。
对着洛雪的方向,垂下了头。
“主子有何吩咐?”
“你来看看青石镇是怎么回事。”
一道暗红光芒没入病痨诡的眉心。
青石镇的惨状瞬间倒映在病痨诡的识海中。
只看了一眼,病痨诡那张蜡黄的脸上便浮现出不屑的冷笑。
“主子,这是人祸,绝非诡异所为。”
他声音沙哑,透着行家里手的笃定。
洛璃闻言,不由得来了兴致。
“哦?说来听听。”
病痨诡沙哑着嗓音,如砂纸摩擦般地解释道。
“老奴的病气,乃是怨气与死气交织,呈现灰黑之色。”
“而青石镇上空的病气,却是惨绿色的。”
“老奴生前游历天下时,就曾经见过此等下作手段。”
“那惨绿色的病气,源自一种名为‘腐骨草’的阴毒灵草。”
“将此草碾磨成粉,投入镇子的水源之中,凡饮水者,三日内必浑身溃烂化血而亡。”
洛璃心头洞明。
腐骨草投毒,却刻意选在曼陀寺与道门剑拔弩张的关口。
这是有人在暗中搅弄风云,想将这盆脏水扣在曼陀寺的头上。
借道门之手,引发第二轮围剿。
“想嫁祸到孤的头上?”
洛璃那道虽是稚嫩、却蕴含着无边杀意的冰冷童音。
如同足以刮骨钢刀,在这空旷的大殿之内,幽幽地回荡开来。
让周遭的温度,都凭空骤降了几分。
“孤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指令瞬间下达。
“乌婆,带上你的猫,沿青石镇水源逆流而上,给孤把投毒的小老鼠揪出来。”
“红绡,潜入青石镇,盯死玄真子与清虚观的动向。”
“属下遵命!”
“妾身领命!”
那一猫一画皮,两位在各自领域都属于顶尖的斥候与间谍,齐齐接下了命令。
身形在原地微微一晃,便已化作了两道模糊的残影。
如同两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遁出了寺门。
朝着那百里之外的青石镇,急速掠去。
乌婆的身形隐没在荒野的枯草中。
她循着水脉,一路向青石镇的上游追踪。
猫的嗅觉,本就比凡人灵敏百倍,更何况,是她这尊已臻至三阶金丹级的大诡。
这世间,几乎没有任何一种气味,能在她面前,遁于无形。
行出约莫三十里地,一座破败不堪、早已断了多年香火的、孤零零立在河边的龙王庙,便如同一个佝偻的老人般,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乌婆足尖轻点,那矮小的身形,如同完全没有重量般,轻巧地跃上了那满是荒草的庙顶。
她悄无声息地探出半个脑袋,往庙内望去。
只见,那庙内原本供奉着龙王的供桌,早已倾倒在地,被虫蚁蛀蚀得不成样子。
而地上,却残留着一片片极为新鲜的、还带着湿润汁液的草屑。
以及,那石臼被用来反复研磨后,所留下的、深深的、新的痕迹。
在这破庙的角落里,更是散落着几株尚未用完的、呈现出一片令人心悸的惨绿色的干枯草叶。
正是那罪魁祸首,腐骨草!
投毒之人显然刚走不久,空气中还残留着生人的气息。
乌婆咧开了那张长满了细密尖牙的猫嘴,露出了一抹如同看到了猎物的、嗜血的冷笑。
乌婆将自己的身形再次化作了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鬼魅残影,顺着那股气味,继续向着更深处的山林,追踪而去。
又追出约莫五十里地,在一片极为隐蔽的、被层层叠叠的参天古木所遮掩的山坳最深处。
发现有微弱的火光。
在黑暗中闪烁摇曳,如同鬼火一般。
乌婆那佝偻的身形,如同灵猴般,悄无声息地倒挂在了山坳上方一处悬崖的枯藤之上。
借着那浓重夜色的掩护,将下方那片营地的一举一动,尽收于那双闪烁着幽光的黄褐色竖瞳之中。
只见,那山坳的篝火旁,围坐着二十余名身着夜行衣、以黑巾覆面的修士。
个个气息阴鸷,身上缠绕着化解不开的血煞之气。
为首之人盘膝坐于篝火旁,周身气息深沉内敛,赫然是一名四阶元婴级的大修士。
乌婆没有轻举妄动,她只是抬起了自己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将诡力注入手背的邪神印记之上。
曼陀寺大雄宝殿内,洛璃心念微动。
她的视角,瞬间,便与百里之外的乌婆,实现了无延迟的同步。
那片山坳中的篝火,在凛冽的山风之中,摇曳不定。
将围坐在周围的那一张张遮着黑巾的狰狞面孔。
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恶鬼。
一名黑衣属下拨弄着火堆,压低声音道:
“副盟主,青石镇那边已经死了一百多人,玄真子那老东西已经封镇求援了。”
为首的元婴修士发出一阵夜枭般的冷笑。
“青石镇的瘟疫,不过是道开胃菜。”
他那双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阴鸷光芒的三角眼中,充满了算计与贪婪。
“清虚观的大队人马一到,以那些牛鼻子老道的眼力,定能查出是腐骨草投毒,而非诡异病气。”
“届时,咱们再命人放出风声。”
“就说曼陀寺为了掩人耳目、嫁祸清虚观,故意用腐骨草混淆视听。”
“这帮正道伪君子最重颜面,定会与曼陀寺死磕到底。”
“等他们狗咬狗,两败俱伤,咱们便可坐收渔利。”
洛璃在母胎中听得一清二楚,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连环计,局中局。
这算盘打得倒是精妙。
从这伙人的对话与功法路数中,洛璃已经彻底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血煞盟。
一个在这苍玄界臭名昭著、专门在正邪两道之间挑拨离间、煽风点火、制造血腥冲突,并以此大发死人财的邪修组织。
而那为首的元婴修士,正是血煞盟副盟主,道号枯骨真人。
“副盟主神机妙算。”
那名拨弄火堆的属下,继续谄媚地附和道:
“只要道门与曼陀寺打起来,咱们便可趁乱潜入青石镇地下的那座前朝大将陵寝。”
枯骨真人眼中贪婪之色大盛。
“那陵寝中,陪葬着一件六阶法器残片——【破军戟】。”
“只要本座拿到此物,修为更进一步,盟主之位便指日可待。”
洛璃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神念,切断了她与乌婆之间共享的视野。
大殿内,洛雪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指甲。
“娘亲,是一群自称血煞盟的阴沟老鼠。”
洛璃将情报悉数告知。
“他们图谋青石镇地下的六阶法器残片,想拿我们当挡箭牌。”
洛雪听罢,那张初具五官、已是倾国倾城的脸庞之上,扯出一个极度轻蔑的冷笑。
“血煞盟?”
她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娘亲当年游历天下时,顺手捏死过他们几个香主。”
“一群只敢躲在暗处搅弄是非的不入流玩意儿,也敢算计到我曼陀寺头上?”
洛雪周身那原本收敛入体的恐怖怨气,此刻,因着这股杀意,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滚而出。
无数条如同钢鞭般的暗红色触须,在她周身狂乱地舞动,发出刺耳的破空声。
“娘亲这便去将那山坳平了,抽了他们的魂点天灯。”
“娘亲莫急。”
洛璃的童音沉稳如水,透着执棋者的从容。
“一群地沟里的老鼠,杀了也脏手。”
“他们既然想搅浑这池水,孤便成全他们。”
“我曼陀寺杀人,从来不需要什么理由,但也绝不替人背黑锅。”
“等他们在青石镇把水搅得再浑些,我再将计就计,连人带那件六阶法器残片,一并收入囊中。”
“六阶法器残片,这等好东西,合该归曼陀寺所有。”
就在这对母女,在这片血池旁,将那群自以为是的阴谋家,安排得明明白白之际。
红绡的传讯也顺着邪神印记飞了回来。
“主子,清虚观的援军已经到了。”
红绡潜伏在青石镇附近,将城门口的动静尽收眼底。
“并且此次带队前来支援的,正是那玄真子的大弟子明心。”
“随行压阵的,还有三名修为不弱的元婴级长老,以及,数十名清虚观内门的精英弟子。”
“看他们这阵仗,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
红绡的语气中透着几分凝重。
“不止如此,属下,还在这群援军之中,看到了紫霄宫与天剑宗的旗号。”
“他们明面上,是打着协助清虚观抗疫救灾、拯救万民于水火的堂皇幌子。”
“可暗地里,属下观察到……他们的人刚一到,便开始四处散布,查探这座小镇的地形与布防,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洛璃收回视线,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精光。
清虚观、紫霄宫、天剑宗,这三宗本就各怀鬼胎的势力。
再加上那躲在暗处、煽风点火的血煞盟。
这小小的、原本名不见经传的青石镇。
此刻,已然成了一个各方势力角逐、随时都会被彻底引爆的巨大火药桶。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洛璃在母胎中舒展了一下自己的短手短脚。
“既然这个戏台已经搭好,演员也尽数就位。”
“我曼陀寺若是不去凑个热闹,岂不是辜负了他们这一番良苦用心。”
大殿之外,那呼啸的阴冷夜风,如同无数冤魂的哭泣,穿堂而过。
将那方本就沸腾不息的血池,吹得愈发翻滚不休。
一场铺天盖地的阴谋风暴,即将席卷整座苍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