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外。
夜风卷着刺鼻的草药味,与隐隐的尸腐臭,从田野呼啸而过。
明心,身着一袭素净的青色道袍,立于镇外一处荒坡之上。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穿透了层层朦胧的月色。
死死盯着下方那座,被浓重灰绿雾气笼罩的镇子。
一对秀眉,早已紧紧锁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但明心并未被心中的焦急,冲昏头脑。
贸然领着清虚观这批援军,闯入那片绝地。
恰恰相反,她展现出了一种,远超她年龄的沉稳与老练。
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随行的弟子们在营地四周的每一处关窍。
布下一层又一层,流转着青色灵光的隔离防护阵法。
那复杂而精妙的阵纹,如同水波般在地面之上缓缓流转,散发出一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抗拒之力。
将那股足以让任何修士都为之胆寒的惨绿色瘟气,死死地挡在了营地半里之外,不得寸进。
此举虽看似保守,却透着一股名门大派嫡传弟子应有的稳妥与担当。
而在营地东侧,属于紫霄宫的驻地里。
却弥漫着一股与这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的、浓得有些呛人的脂粉香气。
紫云真人的大弟子,紫霞,身着一袭华贵得仿佛要去赴蟠桃宴般的紫色宫装。
正慵懒地斜倚在一张铺着柔软貂裘的软榻之上,用她那涂着豆蔻的纤纤玉指,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间那枚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
她虽是三阶金丹级的修为,容貌也生得姣好,但眼底那抹散不去的傲气,却让人敬而远之。
她奉命带着十余名女修前来,名义上是送解毒丹药,实则是领了师尊的密令,暗中打探曼陀寺的虚实。
“师姐,这破地方,臭气熏天的,熏得我这新买的裙子都染上了味儿,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一名娇滴滴的瓜子脸女修,用一方蚕丝手帕死死捂住鼻子,满腹牢骚地抱怨道。
紫霞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急什么?瞧你这点出息。”
“等我们摸清了那帮怪物的底细,拿到了第一手的情报,日后这剿灭魔窟的头功,自然便是我们紫霄宫的。”
……
与紫霄宫那片聒噪得如同菜市场的氛围截然不同,天剑宗的驻地,安静得简直落针可闻,仿佛无人之地。
宗主剑无双的三弟子,同样也是三阶金丹级剑修的七杀。
此刻正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怀中抱着一柄通体漆黑、未出鞘的长剑,盘膝坐在营地边缘。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山,冷峻得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那双薄薄的嘴唇,更是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对周遭宗门弟子往来穿梭的嘈杂与喧闹,也充耳不闻。
而在他身后,五名同样黑衣负剑的剑侍,犹如五根活木桩般站立着。
连他们呼吸的频率,都惊人的一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三宗弟子虽齐聚于此,看似同仇敌忾,实则各怀鬼胎。
明心满心牵挂着,是如何尽快查清那瘟疫的真正源头,解救被困在镇中、身处水深火热的无辜百姓。
紫霞那双桃花眼,却是在眼眶里骨碌碌地乱转。
时时刻刻都在盘算着,如何能从曼陀寺这块巨大的肥肉上,狠狠地咬下一块来,好回去向师尊邀功请赏。
而七杀,则完完全全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全程闭目养神。
仿佛这世间的纷纷扰扰,除了他怀中那柄生死与共的剑,便再无他物能扰动他的心弦。
营地之外,新搭起的简易集市上,人影稀疏,一片萧条。
画皮娘子红绡,此刻早已化作了一个面容蜡黄、毫不起眼的卖冰糖葫芦的小贩。
正裹着一件破旧得露出了棉絮的棉袄,抄着双手,缩在街角一处最避风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与寻常小贩别无二致。
但她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却如鹰隼般,将三宗营地内的一举一动尽数刻入脑海。
红绡这一手画皮幻术,早已修炼至化境,足以以假乱真,瞒天过海。
即便是那几位亲自带队的金丹修士,从她身前走过数次,也未能从她身上,察觉出半分端倪。
夜色,愈发地深沉,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汁。
一片厚重的乌云,悄无声息地飘来。
将那轮本就惨淡的残月,彻底遮蔽。
天地之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而距离青石镇不远处的一片荒山里。
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在林间飞速地穿梭,快如闪电。
血煞盟的枯骨真人亲自带队,趁着三宗弟子换防的松懈间隙。
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一条早已探明的、通往青石镇地底深处那座前朝古墓的秘密墓道。
古墓最深处,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一道道早已失传的上古禁制,正如同垂死挣扎的巨兽,散发着微弱而致命的光芒。
枯骨真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毫不犹豫地从自己那宽大的袖袍之中,摸出了一枚通体漆黑、刻满了诡异符文的珍贵破阵符。
然后,狠狠一掌,便将那符箓拍在了那扇厚重的封印石门之上。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封印轰然崩塌。
枯骨真人发出一阵夜枭般的得意怪笑,大步流星地跨入了那间尘封了千年的主墓室。
一眼,便看到了那供于石台之上、散发着古朴与肃杀之气的破军戟残片。
他眼中贪婪之色,瞬间大盛。
一把,便将那残片死死地抓在手中,塞入了自己的储物袋里。
“副盟主,终于得手了!”
他身后,一名属下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那股子兴奋。
枯骨真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倒火油,烧干净。”
“把水搅浑,让那帮正道伪君子跟曼陀寺死磕去吧!”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场早有预谋的冲天大火。
如同被释放的恶魔,瞬间便照亮了青石镇那半边的夜空!
滚滚的浓烟,如同巨大的、狰狞的黑龙,夹杂着刺鼻的火油味与焦土的死寂气息,冲天而起。
将三宗营地内那些还在打坐调息的弟子,尽数惊醒!
明心那张清秀的面庞,瞬间脸色大变。
她甚至连营地外的护阵都来不及撤,立刻率领着一众清虚观弟子。
脚踏飞剑,化作一道道迅疾的流光,以最快的速度,赶赴那片火场。
然而,当他们抵达那片废墟之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那座不知埋葬了多少秘密的前朝古墓,此刻已化作了一片被烧得焦黑的废墟,墓道崩塌,棺椁碎裂。
那些本就残存不堪的上古封印阵法,更是被这场蓄意的大火破坏得面目全非。
紫霞,也领着她那群紫霄宫的女修,紧随其后。
她看着满地狼藉,连查探都懒得查,直接拔高了音量尖叫起来。
“定是曼陀寺那帮妖孽干的!”
“他们这是做贼心虚,想放火毁灭投毒的证据!”
七杀,不知何时,也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这片废墟的边缘。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废墟边缘。
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还冒着余温的黑灰,放在鼻尖嗅了嗅。
紫霞见自己这番声色俱厉的表演,竟无人捧场。
尤其是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哑巴一样的七杀,更是对她视若无睹。
不由得愈发地来劲,气急败坏地指着他喊道。
“怎么?你们天剑宗难道要包庇那些诡异不成?”
七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不是诡异。”
“这火是人放的,用的是火油。”
他说完这句,便重新闭上嘴,仿佛刚才的话,已经耗尽了他今日所有的说话配额。
明心亦走上前,神色凝重地看着地上的痕迹。
“七杀师兄说得不错。”
“瘟疫是由腐骨草引发,这古墓被盗又是人为纵火,手法皆是修士所为。”
“这两件事,都与曼陀寺扯不上干系。”
紫霞却依旧不依不饶。
她那张娇艳的脸,因为判断被人当众驳斥,而涨得微微发红,开始强词夺理地狡辩起来。
“明心师妹,你莫要被表象骗了!”
“除了曼陀寺那帮怪物,这方圆百里,还有谁敢跟咱们三宗作对?”
就在三宗弟子在废墟上争执不休时。
远在百里之外,那片被原始密林所遮掩的、如同天然牢笼般的隐蔽荒山山坳之中。
乌婆带着上百只野猫,已经悄无声息地将血煞盟的藏身之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曼陀寺大雄宝殿内,洛璃通过邪神之眼,将一切尽收眼底。
“想把这盆脏水,泼到孤的头上,让孤替你们这群阴沟老鼠背黑锅,可没那么容易。”
洛璃的邪神低语在钟楼顶的草庐内响起。
“柳青锋,带上三只吞寿恶诡。”
“去把那个叫枯骨真人的老东西,给孤活捉回来。”
“孤要让他知道,得罪我曼陀寺的下场,究竟会有多惨。”
草庐之内,柳青锋豁然睁开了那双紧闭的眼眸。
她那双清澈的丹凤眼深处,一抹暗红色的邪神剑意,如同闪电般,一闪而逝。
而其横在膝上的那柄血色铁剑,感受到主人的念头,竟自行发出了一声清越而激昂的剑鸣!
随后,柳清锋站起身,提起剑,对着大雄宝殿的方向,微微颔首。
“属下,领命。”
下一刻,她整个人便化作了一道暗红色的、仿佛能撕裂夜空的凌厉流光。
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悍然划破了这片寂静的夜空!
而在柳青锋身后,三道如同来自地狱最深处的、散发着浓烈死气的惨白身影,紧随其后。
那三只吞寿恶诡,满头如同瀑布般的惨白乱发。
在凛冽的夜风中,狂乱地飞舞、纠缠,宛如三道夺命追魂的白虹。
散发着足以让任何生灵都瞬间衰老的恐怖气息,声势骇人到了极点!
山坳之中,那堆篝火,依旧在噼啪作响地燃烧着。
枯骨真人,正满脸得色地坐在篝火之旁。
用一块上好的麂皮,一遍遍地擦拭着手中那枚锈迹斑斑、却透着一股古老肃杀之气的破军戟残片。
“有了此物,本座的修为,定能更进一步。
“到时候,什么狗屁曼陀寺和三大宗门,都要被本座踩在脚下!”
话音未落,他面色骤变,猛地抬头望向夜空。
一道暗红色的剑光,携着毁天灭地的邪神剑意,自九天之上轰然坠落。
“轰——”
那道剑光,精准无误地,劈在了那堆篝火的正中央!
刹那间,火星如同烟花般,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地四溅开来。
剑光落处,坚硬的岩石地面,竟被硬生生地,斩出了一道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的漆黑沟壑。
仿佛大地,都被这一剑,斩出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待那刺目的剑光与漫天的火星稍稍散去,众人这才看清。
一道身姿挺拔如松、身着朴素青衫的冷冽身影,已然收剑。
负手而立,稳稳地悬停在了那片被斩得支离破碎的半空之中。
凛冽的夜风,将她那件朴素的青衫,吹得猎猎作响。
却吹不散她那双丹凤眼中,那如同剑锋般冷厉的杀意。
柳青锋手中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血色铁剑。
剑尖,正直直地指向下方。
那个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枯骨真人。
“血煞盟枯骨。”
“你的事发了,随我回一趟曼陀寺吧。”
枯骨真人瞳孔骤缩,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柳青锋!”
“你堂堂天剑宗弃徒,四阶元婴境大剑修,怎么堕落到替诡异卖命!”
柳青锋闻言,那张清冷的脸上,却是嗤笑一声。
根本懒得与他废话半句。
手腕一抖,血色铁剑再次斩出。
邪神剑意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匹练,带着撕裂虚空的锐啸,直逼枯骨真人面门。
枯骨真人毕竟也是四阶元婴级的修士,在这生死关头,他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求生欲。
大喝一声,举起手中的那柄由无数冤魂白骨炼化而成的本命法杖,硬生生架了上去。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在山坳中炸响。
枯骨真人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法杖涌入双臂,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退了三大步。
他低头一看,握杖的虎口已然崩裂,鲜血淋漓。
同为四阶元婴级,但实力,却有云泥之别。
他在修出了那恐怖邪神剑意的柳青锋面前,根本,连半点便宜都讨不到!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结阵!给本座拦住她!拦住这个疯女人!”
枯骨真人厉声嘶吼道。
然而,他的那些属下。
那些平日里只知道作威作福、狐假虎威扯大旗的邪修们,还未来得及拿出身上的法器。
三道如同鬼魅般、散发着浓烈死气的惨白身影。
早已从他们后方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致命的包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