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盘膝坐于,那棵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大松树之下,调整好呼吸。
虬结的树根如巨蟒般从泥土中隆起,正好形成一处天然的坐台。
她反手握住那枚被打磨得极薄、刃口泛着森冷寒芒的犬牙骨刃。
没有半分迟疑与停顿,冷冽的刀锋精准地压在左腕内侧柔嫩的皮肤上。
轻轻一拉。
皮肉翻卷,一道浅浅的血线瞬间浮现。
殷红的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这是《血煞劲》入门的第一步,以血为引。
她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兽皮上的晦涩口诀。
体内那股在突破二级武徒时凭空滋生的微弱热流,原本如同冬眠的蛇般沉寂在丹田深处。
此刻,在她的意志强行调动之下,开始顺着那一条条从未被开辟过的、干涸而闭塞的经脉,被粗暴地牵引、推动,缓缓流淌起来。
周遭空气中游离飘荡的原初浊气,那些无形的、充满了古神怨念的污秽能量。
仿佛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深海鲨鱼,从四面八方无声地聚拢而来。
它们寻着左腕创口散发出的新鲜血气的指引,如同找到了堤坝缺口的黑色潮水,疯狂地、争先恐后地钻入她的血液之中。
刺啦。
一股灼热到了极致的刺痛,仿佛是将烧得通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又像是无数把带着倒刺的烧红钢刷,在同一时刻狠狠刷过她体内的每一寸血管内壁。
这股足以让常人意志瞬间崩塌的剧痛,沿着密布全身的血管网络,以摧枯拉朽之势蔓延至四肢百骸。
血液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煮沸。
如同被投入烈火中的烈酒,在逼仄狭窄的血管囚笼中疯狂地横冲直撞,发出无声的咆哮。
每一根血管都在剧烈地痉挛、抽搐,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撑得爆裂开来。
洛璃死死咬紧牙关,口腔中很快泛起一丝浓重的血腥味。
她的额角青筋暴起,犹如一条条虬结的青蛇在皮下蠕动。
豆大而滚圆的汗珠,混着方才沾染的尘埃,顺着她苍白消瘦、双颊深陷的脸颊轮廓不断滚落。
一颗接一颗地砸在铺满枯叶的泥土里,溅起微不可察的灰尘。
即便痛到极致,她的身体依旧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那片只有洛璃她能看见的系统光幕,无声地在眼前浮现。
面板上那串冰冷的数字,开始以匀速跳动的姿态,向下消减。
【邪神值:67点】
【叮,正在消耗邪神值,辅助《血煞劲》入门……】
点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如同沙漏中坠落的沙粒,每一粒的消失,都意味着某种交换正在发生。
每消耗5点邪神值,体内那股几乎要将人逼疯、逼到崩溃边缘的灼烧感,便会奇异地减轻一分。
那股狂躁不堪的原初浊气,被系统那霸道无匹的力量强行剥离掉其中致命的杂质与附着其上的古神怨念。
只留下最纯粹、最本源的生命能量,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她干涸的经脉。
功法的进度条,在这用邪神值堆砌出的冲刷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一寸寸推进。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
面板上的点数,最终稳稳地定格在了47点。
整整20点邪神值被抽干。
洛璃猛地睁开双眼,胸腔一阵剧烈起伏。
“噗!”
她偏过头,吐出一大口腥臭无比的暗红色浊血。
浊血落在地面的枯草上,瞬间腐蚀出一片焦黑。
血煞劲第一重,血沸。
成了。
此时再看体内,原本如同涓涓细流般微弱的气血热流,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变。
它比寻常二级武徒所能凝聚的气血,浓郁了数倍不止。
色泽沉黯犹如地底涌动的岩浆,黏稠而灼热,在血管构筑的黑暗迷宫中静静地蛰伏、流淌。
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让这股力量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起伏不定。
洛璃缓缓摊开手掌,五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拳头。
拳面苍白,指骨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随着她的动作,指关节与腕骨之间,发出一连串如同爆豆般密集而清脆的脆响。
那种充盈到几乎要溢出体表的恐怖力量感,让她非常清晰地察觉到了身体发生的变化。
单臂力量,从五百斤直接跨越到了接近七百斤。
洛璃她缓缓站起身,抖落肩头与发梢沾染的松针与灰尘。
目光如冷电般锁定了身旁那棵已然枯死、但依旧粗壮坚硬的巨大松树树干。
腰腹猛然发力,力从地起,脚下一块隐藏在落叶下的岩石,应声裂开数道缝隙。
她的右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啸声,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轰向那斑驳粗糙的树干。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在林间炸响,惊起远处几只不知名的黑色怪鸟。
那碗口粗的松树树干,竟在这一拳之下,应声从中轰然折断。
上半截树冠带着凄厉的风声,轰然倒塌,砸在厚厚的落叶堆里,扬起一片尘土。
漫天细碎的木屑与断裂的树皮,犹如无数细小的暗器般,裹挟着劲风向四周溅射。
最令人心惊的是,在那参差不齐的断口处。
原本苍白的木质纤维,竟被拳面上附着的那层灼热气流直接灼烧得一片焦黑。
如同被烈火燎过,兀自冒出缕缕青烟。
洛璃满意地收回拳头,轻描淡写地甩了甩手背上沾染的木渣与焦灰。
那神态,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正当她将地上那枚重新变得冰凉的犬牙骨刃,贴身藏入怀中,准备继续向铁脊堡的方向赶路时。
一丝异样的动静,顺着山风钻入耳膜。
那是沉闷的马蹄声,夹杂着男人粗俗刺耳的谈笑声。
声音正从半里外的山道上,由远及近地传来。
强者的本能瞬间激活。
洛璃的身形犹如一只灵猫,迅速伏低。
她悄无声息地闪身,躲入了一侧极其茂密的荆棘丛后。
呼吸频率被压制到最低。
她透过交错的带刺枝叶缝隙,冷冷地向山道方向窥探。
不多时,两名骑着骨瘦如柴的杂色劣马的彪形大汉,出现在视野之中。
他们沿着崎岖的山道缓缓行进,姿态张狂而松懈。
两人腰间,都用粗糙得扎手的麻绳胡乱挂着一口宽背鬼头大刀。
厚重的刀刃上,还残留着未曾擦拭干净的、早已干涸板结的暗红血迹,散发着淡淡的腥臭。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在他们马鞍的两侧,各自倒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用粗麻线胡乱缝制的破布袋。
布袋的底部,已经被某种液体彻底浸透,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深褐色。
那液体兀自顺着布袋粗糙的纹理,随着马匹懒散的走动,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往干涸的泥土里渗着黏稠的血水,留下一路斑斑点点的猩红印记。
洛璃的目光,犹如一台精密而无情的探测探头。
以最快的速度扫过二人暴露在外的所有体貌特征,并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记忆。
左边那人,身材魁梧得如同一头人立的黑熊,满脸长满了钢针般根根竖立的络腮胡,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了毛发之中。
他似乎是嫌天气闷热,大大咧咧地敞开着粗布衣襟,裸露出的胸膛上,赫然横亘着一道犹如巨型蜈蚣般狰狞可怖的旧刀疤。
疤痕扭曲凸起,从锁骨下方一直斜斜延伸到小腹之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右边那人,则是一个油光锃亮的光头,左眼处戴着一个用黑布缝制的粗糙眼罩,独目之中透着一股阴鸷的贼光。
他粗壮得几乎与肩膀连成一体的脖子上,用一根油腻的、褪了色的红绳,挂着一串惨白的人牙项链。
那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人类牙齿,随着他身体的晃动,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骨头与骨头碰撞的咔啦咔啦声。
视线继续下移。
洛璃的瞳孔,在这一刻猛地微微一缩。
二人的外袍袖口处,都用粗糙的红线绣着一个血红色的断刀标记。
这个图案,犹如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了原身残留的记忆深处。
几天前。
就是这群袖口绣着这枚断刀印记的人,犹如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呼啸着冲进柳溪村,挥舞着同样的鬼头大刀。
像砍瓜切菜一般,砍下了原身父母那满脸惊愕与不甘的头颅。
血刀帮。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真特娘的晦气!”
光头独目汉子烦躁地用力扯了一把手中脏兮兮的缰绳,将胯下那匹劣马勒得发出一声不满的响鼻。
他抬起手,粗鲁地拍了拍马鞍上那个还在缓慢渗血的血布袋,布满横肉的脸上写满了烦躁与不耐。
“疤哥,老大本来让我们去柳溪村搜最后一批货,结果兄弟们一时杀疯了,连个活的都没有剩下,回去怎么交差?”
他扭头朝旁边啐了一口,一口混着黄泥与烟渍的浓痰啪地落在路边的碎石上。
那张独目横肉的脸,阴沉得几乎能滴出黑水来。
刀疤脸闻言,从鼻腔里不屑地挤出一声粗重的冷笑。
“怕什么?”
他伸出那只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的粗糙大手,漫不经心地挠了挠胸口那道狰狞刀疤的边缘。
眯起的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冷漠而麻木的阴狠。
“残刀堂的老刘不是说了,铁脊堡附近,最近新来了一批外地逃难来的羊羔,挑几个细皮嫩肉的小娘皮绑了交上去便是。”
他拍了拍自己腰间那柄刀背宽厚、血迹斑斑的鬼头大刀,狠狠地啐了一口。
“活人可比死人头值钱多了,堂主见了高兴,说不定还能赏咱们几口肉汤喝。”
躲在荆棘丛后的洛璃,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她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柳溪村。
老大。
残刀堂。
铁脊堡。
绑人。
几个关键的情报节点,在洛璃的脑海中,迅速串联成线。
那双漆黑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冷到了极点,杀机犹如实质般在眼底翻涌。
但她却没有被这股炽热的杀意冲昏头脑。
恰恰相反,杀意越浓,洛璃的思维便越是冷静。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马背上的两人,开始快速评估双方的战力对比。
这两人的呼吸节奏极其粗重且紊乱。
虽然体格壮硕如牛,但体内的气血外溢明显,毫无控制法门。
从他们握缰绳的力度和身体的重心来看,最多也就是二三级武徒的水平。
而且还是那种根基虚浮、靠蛮力堆砌起来的末流货色。
反观自己。
刚刚突破二级武徒,又耗费20点邪神值,强行修成了《血煞劲》第一重血沸。
单臂的力量,已悍然逼近七百斤的关口。
更重要的是,洛璃她拥有这两个山匪拍马也赶不上、甚至终其一生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是从无数次以命相搏、从尸山血海的夹缝中摸爬滚打而淬炼出的,绝顶的战斗意识与杀戮本能。
“胜算在九成以上。”
洛璃在心中,用冷漠到近乎残酷的语调,为自己给出了一个极其精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判断。
尽管占据着几乎碾压级的绝对优势,她依然没有选择如同一个莽夫般,直接冲出去硬碰硬地拼杀。
狮子搏兔,尚且需要倾尽全力,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更何况,这里是步步杀机、处处陷阱的渊墟世界。
任何一丝轻敌与托大,都可能招来最惨烈的反噬。
洛璃如同一缕融入阴影的青烟,悄无声息地从荆棘丛的掩护中缓缓退去。
她的身体在茂密的林间穿梭游走,步伐轻灵而精准。
避开每一根可能会发出声响的枯枝,掠过每一片可能会被触碰的树叶。
连一片多余的叶子、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未曾惊动。
洛璃如同一个耐心的老猎人,开始沿着山道边缘,观察两旁的地形走势。
她的目光如同鹰隼,掠过每一块凸起的岩石,每一处凹陷的沟壑,丈量着距离,计算着视野。
视线不断向前方延伸探索。
在距离那两个山匪胯下马匹大约三十丈远的前方,崎岖的山道出现了一个极其突兀的急转弯。
弯道的外侧,是一处从山体上凸出的陡峭岩壁。
而转弯处的路边,堆积着大量不知何时从上方风化的山壁上剥落滚下的沉重碎石,大小不一,棱角尖锐。
而道路的另一侧下方,则是一条水流湍急、轰鸣声不绝于耳的深涧。
涧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墨绿色,撞碎在河床中嶙峋的巨石上,溅起漫天白沫,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那持续不断的轰鸣声浪,足以将一切细微的、人为的动静完美地吞噬、掩盖。
这是一处天然的、近乎完美的伏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