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长的队伍犹如一条濒死垂危的灰黑色长虫,在巍峨城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缓慢向前蠕动,每挪动一寸都带着滞重的疲惫与麻木。
洛璃悄无声息地混在衣衫褴褛的难民潮中,脊背刻意微微佝偻。
宽大不合身的粗布衣衫松松垮垮地垂落,完美遮掩了她那初具爆发力的紧实肌肉和马甲线,将一身锋锐气息尽数敛于平凡的皮囊之下。
看上去与周遭面黄肌瘦、步履蹒跚的逃难者毫无二致,丢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
前方黑洞洞的城门洞口,六名披坚执锐的护卫犹如六尊生铁浇筑的铁塔般岿然矗立。
周身萦绕着肃杀的兵戈之气,眼神凶戾地扫过每一个入城的人。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颧骨削薄,面皮泛着病态的惨白,两侧太阳穴高高鼓起,周身气血波动明显强于周围的杂兵,显然修为不俗。
洛璃粗略感知下,此人大概是五级武徒的层次,在这偏远的边陲坞堡之中也算得上一号有头有脸的人物。
就在此时,城门口骤然爆发出一阵凄厉刺耳的惨叫,尖锐的声音瞬间划破了沉闷压抑的空气。
一名交不出入城费的佝偻老汉,被护卫抡起的沉重矛杆,狠狠抽翻在地。
实木杆身带着千钧力道,砸在他枯瘦如柴的背上,清脆的骨裂声混杂着老汉的闷哼,响成一片。
这一击硬生生砸断了他脆弱的脊背,老汉怀中用破旧布片紧紧包裹的男婴,滚落在浑浊的泥水里。
襁褓被污泥浸透,发出撕心裂肺的稚嫩啼哭,哭声微弱却刺耳,在嘈杂的城门口格外揪心。
那护卫见状,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写满了嫌恶,仿佛沾染了什么秽物。
他骂骂咧咧地一脚将蜷缩在地、痛苦呻吟的老汉踹到路边,任由那个尚在襁褓中的男婴在冰冷的烂泥中无助地挣扎、啼哭。
那哭声尖锐刺耳,却引不起周围任何一个人的同情,只换来更多麻木的注视。
洛璃站在几步开外的人群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发生。
她的手稳稳牵着缰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半点变化。
在这个肉弱强食、将强者为尊刻入骨髓的渊墟世界。
弱者的同情心,是最廉价也最致命的一味毒药。
甚至,哪怕此刻出手救下他们,他们也活不了多久。
只会像在黑暗森林中点燃一支火把,引来无穷无尽的、嗅着血腥味而来的鬣狗。
队伍缓缓前移,人流裹挟着她一步步靠近城门,很快便轮到了洛璃。
那名面白无须的中年护卫,抬起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眼。
脏兮兮却依稀能看出几分清秀轮廓的脸庞,破旧宽大、完全不合身的衣袍,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像一个营养不良、尚未完全长开的美人胚子。
而一旁的护卫则如同鹰隼般锁定了猎物,死死地盯住了,洛璃手里牵着的那匹还算健壮的杂毛黑马。
在这片荒野里,一匹能代步的牲口,价值远超几个难民。
“入城费一铜钱,马匹另加两铜钱。”
护卫的声音冷冷地砸了过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已经看似随意、实则充满威胁地按在了腰间那柄厚背刀的刀柄之上。
只要洛璃掏不出钱,那匹马就会立刻充公,甚至她这个人,也会被卖到堡内的窑子里换钱。
洛璃没有半句废话,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沉默地伸出那只略显苍白的手,探入自己怀中的暗袋。
指尖精准地从刀疤脸那个兀自残留着淡淡血腥味的钱袋里,夹出三枚铸造粗劣、布满铜绿的青铜钱币。
三枚铜钱被她随手一抛,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叮当作响地落在护卫身前的破木桌上。
那清脆的碰撞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面白无须的护卫显然有些意外,眉梢微微向上挑了一下。
他伸手抓起那三枚铜钱,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又凑近眼前看了看成色……
确认无误之后,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耐烦的闷哼。
如同驱赶一只苍蝇般,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洛璃牵着马,缓步穿过阴暗厚重的城门洞,甬壁上凝结着潮湿的水汽,带着陈年累月的霉味与铁锈味扑面而来。
坞堡内部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撞入眼帘,没有想象中的市井繁华与人间烟火,只有令人作呕的脏乱与密不透风的拥挤。
甚至比城外的难民堆也好不了几分,活像一个巨大的露天囚笼。
狭窄逼仄的街道两旁,歪歪扭扭地搭满了破木板与烂草席拼凑而成的简陋窝棚,东倒西歪,连绵成片,一眼望不到头。
无数衣不蔽体的难民像蛆虫一样挤在泥泞的烂地里苟延残喘,麻木的脸上看不到半分生机,有的只是被苦难磨平的木然。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汗臭、随处可见的屎尿臊味,以及伤口化脓后挥之不去的浓烈腐败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污浊气味,钻入鼻腔挥之不去,几乎让人窒息。
几个面黄肌瘦、肋骨根根凸起的孩童在人群缝隙中穿梭乞讨,瘦骨嶙峋的身躯撑着硕大的脑袋,格外刺眼。
他们的手掌干枯得犹如风干的鸡爪,死死地、带着最后一丝求生本能地拽住过路人的衣角。
仰起的那张满是污垢的小脸上,空洞洞的眼眶里,早已看不到半点属于孩童的天真与光亮。
只剩下纯粹的、被磨灭了一切希望之后的饥饿与麻木。
洛璃踩着满地污黑的污水缓步前行,靴底碾过泥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目光越过这些底层民众的垂死挣扎,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窝棚与人群,径直望向坞堡的正中央。
那里,如同鹤立鸡群般矗立着一座用整块整块坚固青石垒砌而成的三层石楼,巍峨,森严。
高耸的围墙将那座石楼与周围这片污秽不堪的贫民窟,彻底隔绝成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石楼顶端甚至隐隐有气血光芒流转,似乎是某种防御性法阵,彰显着主人不凡的财力与地位。
那里,便是铁脊堡堡主的居所。
据说那位堡主是一名真正的先天境武者,手下养着数百名如狼似虎的武徒私兵,是这方圆百里内绝对的土皇帝。
洛璃牵着马,沿着主街走了一趟。
脚步不快不慢,却将沿途一切尽数收入眼底,烙印在脑海之中。
刻在骨子里的谨慎本能,让她在最短的时间内,摸清了这座坞堡的大致布局与势力分布。
东区,是商贾和佣兵聚集的集市,鱼龙混杂,吆喝声与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劣质酒与铁锈的味道。
西区,则是难民等死的贫民窟,也就是她刚刚穿过的人间地狱,死气沉沉。
中央,便是那座堡主府与护卫营所在的绝对禁区,壁垒森严,生人勿近。
三个区域,泾渭分明,阶级的壁垒,比坞堡的城墙还要森严。
她在集市边缘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街边一家门面破败、连木质招牌都快从墙面上掉下来的寒酸客栈上。
洛璃走进去,用五枚铜钱租下了后院一间由柴房改造的逼仄客房。
房间很小,只容得下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瘸腿的桌子,但胜在偏僻安静。
将杂毛黑马丢给后院的马夫喂些粗劣草料后,她转身回到了客栈前厅。
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洛璃找小二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寡淡面汤和一块硬如石头的黑面饼。
面无表情地将那块干硬的黑面饼一点点掰碎,泡在那一碗漂着几片菜叶的浑浊面汤里。
粗糙的面饼刮过喉咙,带来轻微的刺痛感,但她毫不在意。
这种食物虽然难以下咽,却能最直接地提供维持这具躯体高强度运转所需的碳水与能量。
洛璃低头安静地吃着,动作平稳缓慢,耳朵却犹如精密的雷达般悄然竖起。
捕捉着周围嘈杂鼎沸的人声,从杂乱的信息里筛选着有用的线索。
邻桌坐着几个同样穿着粗布短打的流民汉子,个个面带风霜,腰间别着锈迹斑斑的短刀,眼神凶悍。
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脑袋凑在一起,正紧张地议论着堡外的动荡局势,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恐。
“听说了没,最近外面可不太平,血刀帮的人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可不是嘛,残刀堂那帮煞星也没闲着,昨天还在西边林子里劫了一支商队,听说连活口都没留几个。”
“这两家山匪平时虽然井水不犯河水,但听说前几天为了抢地盘,在黑风崖下面狠狠火并了一场,死了不少人,尸体都快把山沟填满了。”
洛璃咀嚼面饼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面色依旧平静无波。
残刀堂。
她在心底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微凉的触感传来。
这片区域的地下势力盘根错节,比洛璃预想的还要复杂几分。
但越是混乱不堪的地方,对她来说就越是浑水摸鱼的绝佳猎场。
邻桌那几个汉子的低声议论还在继续,但话题却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你们听说了没?堡主府那边这两天在招人。”
“招人?干什么去?”
“说是北边五十里外发现了一处废弃多年的老矿洞,里面好像出土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堡主打算组织人手进去探一探。”
“给的什么价?”
“报酬倒是不低,只要是三级以上的武徒,每天就给三枚银角子,要是能在矿洞里带出好东西,还能分半成利润。”
洛璃端起那只边缘有些破损的粗瓷大碗,凑到唇边。
借着喝汤的动作,挡住了嘴角勾起的一抹冷笑。
废弃矿洞,招募大量武徒,还开出这般丰厚的报酬。
这种看似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在尔虞我诈、步步杀机的渊墟世界,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她几乎可以肯定,那座矿洞里绝对隐藏着某种极其致命的、连那位先天境的堡主自己都不愿亲自面对的恐怖危险。
那位高高在上的堡主大人,根本不是想带人发财,而是在花钱买命。
买一批廉价的、用完即弃的炮灰,去替他的贪婪淌平那条通往宝物的死亡之路。
然而,对于洛璃而言,这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毕竟矿洞里的危险,往往意味着大量盘踞的浊化生物,也就意味着源源不断的海量邪神值,正好可以让她大肆收割一波。
她将碗底最后一口混着面渣的浑浊汤水一饮而尽,放下粗瓷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随后站起身,缓步走到柜台前。
洛璃随手抛出一枚铜钱,钱币打着旋落在掌柜面前的算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堡主府的矿洞招募,在哪里报名?”
掌柜动作熟练地将铜钱扫进抽屉里,连头都没抬一下,随手往外指了指,语气平淡麻木,显然已经被问过无数次。
“出了门往右拐,穿过两条巷子,堡主府东侧的演武场就是。”
洛璃拉了拉衣领,将半张脸掩在阴影里,转身走出客栈,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穿过两条满是污水的逼仄小巷,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堡主府东侧的演武场外,此刻已经聚集了二十多号人。
这些人大多赤裸着粗壮的胳膊,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汗臭。
洛璃粗略扫了一眼。
基本都是二级到四级的武徒。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荒野,能修炼到这种程度的,无一不是双手沾满鲜血的狠角色。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竞争者。
演武场门口摆着一张长桌。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文士模样的瘦高中年人正坐在桌后。
他手里拿着一杆劣质毛笔,正在逐一记录报名者的信息。
洛璃排在队伍末尾,队伍缓缓前移,没过多久,便轮到了她。
“姓名,境界,来历。”
文士头也没抬,声音干涩沙哑,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与不耐,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麻烦。
洛璃刻意压低了嗓音,让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粗糙,完美掩藏了原本清冷的声线。
“柳如烟。”
“三级武徒,北边柳溪村逃难来的。”
世道险恶,出门在外,她从来不用自己的真名!
文士手中的毛笔在竹简上,快速刻下这个名字。
他从桌上的木盒里摸出一块粗糙的木质号牌,随手扔在洛璃面前。
“拿着号牌。”
“明晨卯时,东门外集合。”
“过时不候,后果自负。”
洛璃伸手抓起那块刻着“贰拾柒”字样的号牌,木质粗糙硌手,边缘带着毛刺。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将号牌塞进怀里,转身干脆利落地隐入了拥挤的人潮之中,打算先去采买一些明天能用得上的物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