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天色尚未破晓之际。
铁脊堡的东门外,便已是人头攒动,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四下飘散。
浓重如絮的晨雾混合着挥之不去的原初浊气,将周遭的山石、林木与城墙都笼上了一层模糊晦暗的薄纱。
视野所及尽是灰蒙蒙的一片,平添了几分压抑凶险的气息。
三十余名身形各异的武徒,三三两两地聚在厚重的城墙根下。
各自背负着沉重的兵器与鼓囊囊的行囊。
正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议论着此行的凶险与未知。
有人面色凝重,有人眼神亢奋,也有人暗藏警惕,悄悄打量着周遭的同行者,各自打着心中的算盘。
洛璃静静站在队伍边缘的阴影里,身姿挺拔却不显锋芒。
她换上了一身极其贴身的深灰色武者劲装,布料紧实耐磨,走线细密。
既能最大程度地融入周遭灰暗的环境,又绝不会影响任何战斗动作的舒展腾挪,将实用性拉到了极致。
那柄从刀疤脸手里缴获的厚重鬼头大刀,被她用粗麻布层层裹紧。
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森寒的刃口,斜斜背在身后,只露出一截深色的刀柄。
而那枚打磨得吹毛断发的犬牙骨刃,则被精巧地用皮绳绑在右臂小臂内侧,紧贴着肌肤藏于袖中。
只要手腕轻轻翻转,骨刃便能顺着预设的皮槽顺滑地滑入掌心,成为一招致命的隐秘底牌。
城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车轮碾压声,轱辘碾过凹凸的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由远及近。
堡主府的队伍终于现身了。
领头的是一名面色蜡黄的老者,身形干瘪如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身穿一件质地考究的黑色绸衫,衣料顺滑泛着微光,手里慢悠悠地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核桃表面被摩挲得包浆莹润。
而在老者身后,四名身披黑色重甲、眼神冷酷锐利的汉子如铁塔般并排矗立,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轻响。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强悍气血波动凝实厚重,如同无形的气浪扩散开来,让周遭吵吵嚷嚷的武徒们瞬间噤声,无人再敢喧哗。
那是四名七级武徒,是堡主府真正的精锐私兵,每一个都远胜在场的普通散修。
“都给老夫安静些!”
老者走到一辆装满铁镐、绳索等探矿工具的骡车旁停下,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夫姓韩,是堡主府的管事。”
“今日这趟差事由老夫全权调度。”
“拿了堡主府的钱,就得守堡主府的规矩。”
“谁要是敢在半道上耍滑头,老夫身后这四位兄弟手里的刀,可不认人!”
韩管事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眼神阴鸷,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见无人敢触这个霉头,他才满意地冷哼一声,收回了目光。
“这次的目的地,是西北方向五十里外的黑石岭深处。”
“那里早年是一座源石矿。”
“开采殆尽后,已经被废弃了整整二十年。”
人群中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壮着胆子高声发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韩管事,既然都废弃二十年了,堡主还让咱们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嘛?”
韩管事盘着核桃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核桃表面,抬眼扫了那人一下。
“半个月前,有个命大的采药客在矿洞深处,捡到了一块沾染道韵碎片的残石。”
“这消息传到了堡主耳朵里。”
“堡主断定,那废矿深处肯定还有没被发掘的好东西。”
“这才有了今日这趟差事。”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道韵碎片,那可是凝结武道金丹、冲击更高境界的绝世珍宝,是能让人一步登天的机缘,寻常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见上一次。
韩管事将众人眼底的贪婪与火热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弧度,随即又抛出更大的诱饵。
“除了每日三枚银角子的底薪。”
“只要你们能在矿洞里挖出灵材,或者找到带道韵的石头。”
“全部可以凭数量,在堡主府折价兑换高阶功法,或者是各种修炼资源!”
“想要出人头地,就拿命去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亘古不变的道理。
众武徒们的眼睛瞬间红了,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与亢奋的气息,方才的忐忑与畏惧瞬间被贪婪压了下去。
队伍很快在蒙蒙晨雾中正式开拔,长长的队伍沿着荒野小径蜿蜒前行。
武徒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低声攀谈着,试图提前拉拢盟友,好在矿洞里互相有个照应,也能多分几分好处。
洛璃依旧一个人走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不扎眼也不落后。
她不动声色地压低了帽檐,目光犹如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器,默默观察着队伍里的每一个人,将众人的修为、兵器、神态尽数收入眼底,在心底快速评估着每个人的价值与威胁。
走在洛璃左前方不远处的,是一个身形极其夸张的女人。
这女人身高接近八尺,肩宽背阔,壮得活像一头直立行走的黑熊,站在人群里宛若鹤立鸡群。
她名叫铁熊,是一名四级武徒,在散修里已算好手。
铁熊粗壮的肩膀上,扛着一柄长达丈许、重达百斤的独脚铜人槊,槊身泛着沉暗的金属光泽,分量骇人。
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尘土随着脚步轻轻扬起。
“都给老娘走快点!”
“磨磨蹭蹭的,一群没卵用的家伙!”
铁熊扯着大嗓门,毫不客气地冲着前面几个走得慢的武徒怒吼,声如洪钟,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跟在铁熊屁股后面点头哈腰的,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身形干瘦,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几分精明油滑。
这瘦子名叫马六,只有二级武徒的实力,在队伍里算是垫底的存在。
他搓着手,一脸谄媚地凑到铁熊身边,弓着腰陪着笑。
“熊姐说得对,这帮雏儿就是没见过世面。”
“想当年,我马六在死人堆里刨食的时候,什么凶险的墓穴没下过?”
“那黑石岭的废矿,说白了就跟地下的大墓一个道理。”
“只要带着我马六,保证你们连根毛都伤不到!”
洛璃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将马六的吹嘘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面上不动声色。
这人虽然满嘴跑火车,牛皮吹得震天响,但话里话外透出的一些地下作业的细节,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矿道里的风向最是讲究。”
“若是闻见风里带着土腥味,那前面准是死胡同。”
“要是风里夹着酸腐味,那就得赶紧退,那是底下藏着浊气眼呢!”
“还有那些个承重柱,只要看柱子根部的青苔长势,就能知道这地道会不会塌。”
洛璃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将这些经验一一记下。
这个马六对于矿道走向、通风判断和陷阱识别,确实有几把刷子,是常年在地下讨生活的老油子。
在这危机四伏的地下世界里,这种实用经验远比多一个三级武徒更有价值,关键时刻能救命。
队伍在荒无人烟的野外跋涉了整整两个时辰,穿过一片枯死发黑、枝桠狰狞的松林后,正式进入了连绵的山区。
道路变得越来越崎岖难行,满地都是棱角尖锐的碎石和纵横交错的枯树根,落脚稍不注意便会崴脚。
装满补给与工具的骡车不时陷入泥坑与石缝,车轮被卡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都别他娘的干看着,过来推车!”
韩管事挥舞着手里的牛皮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鞭花,厉声指挥着武徒们上前帮忙。
洛璃混在人群中,装模作样地搭了把手,实则只使出了三分力气,保留着绝大部分的体力,时刻戒备着周遭的动静。
接近正午时分,厚重的阴云彻底遮住了日头,天光愈发昏暗。
周围的山势陡然变得险峻起来,两侧灰黑色的岩壁高耸入云,壁立千仞,犹如被一柄开天巨斧生生劈开,带着磅礴的压迫感。
一条仅容两人并肩行走的陡峭石阶,沿着崖壁蜿蜒向上延伸,阶梯狭窄湿滑,一眼望不到头。
石阶表面长满了滑腻的暗绿色青苔,泛着水光,稍有不慎,就会失足跌入下方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韩管事站在石阶底部,抬头望了望险峻的山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扬声对着众人喊道。
“都给老夫打起精神来!”
“沿着这石阶再往上走五里地,就是黑石岭矿洞的入口了。”
“越是靠近矿洞,浊气就越浓。”
“那些见不得光的浊兽,出没的频率也就越高。”
“都把招子放亮些,别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韩管事的话音才刚落下,余音还在峡谷间回荡。
前方陡峭的崖壁上,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密集异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扑啦啦。
像是无数面破旧的旗帜在狂风中剧烈抖动,又像是无数翅膀在同时振颤。
紧接着,伴随着几声嘶哑难听的怪叫,数十只通体漆黑、体型犹如老鹰般大小的怪鸦,猛地从崖壁高处的石缝中振翅飞出,铺天盖地般朝着下方的队伍俯冲而来。
洛璃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乌鸦的脑袋上,竟然长着一张张扭曲狰狞的人脸,五官皱缩,神情痛苦,诡异到了极点。
“是腐语鸦!”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喊叫,瞬间乱了阵脚。
那些盘旋在半空的腐语鸦,死死盯着下方的队伍,浑浊的眼珠里泛着贪婪的光。
它们张开长满细密锯齿的鸟喙,喉咙里发出的,竟然是人类死前最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救命啊!”
“好痛!我的腿断了!”
“杀了我!快杀了我!”
各种男女老少的惨叫声在狭窄的峡谷中来回回荡,尖锐刺耳,带着极强的精神干扰,极大地冲击着众人的理智,意志稍弱的人已经开始浑身发抖,眼神涣散。
就在武徒们心神动摇、阵脚大乱的刹那。
几只胆子极大的腐语鸦犹如黑色的闪电,从半空中猛地俯冲而下,速度快得留下道道残影。
它们锋利如钩的爪子直奔人群的面门抓去,爪尖泛着幽冷的寒光。
啊!
一声真实凄厉的惨叫在队伍前方炸响,盖过了所有幻象般的哀嚎。
一名三级武徒躲闪不及,被一只腐语鸦的利爪狠狠扣住了头皮。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那名武徒的整块头皮连带着头发,被硬生生地撕扯了下来,鲜血瞬间糊满了他的整张脸,模样惨不忍睹。
他捂着头倒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
“滚开!一群扁毛畜生!”
铁熊怒目圆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声浪震得周遭的空气都微微颤动。
她双臂肌肉高高隆起,青筋虬结,轮圆了手中那柄重达百斤的独脚铜人槊,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扫出。
呼!
狂暴的风压席卷而出,吹得人睁不开眼。
两只刚刚扑到近前的腐语鸦,甚至连躲避的动作都没做出来,就被沉重的铜人槊当场砸成了两团爆开的血肉烂泥,骨碎肉糜飞溅。
腥臭的黑血夹杂着黑色的羽毛,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腥气。
其余的腐语鸦见状,诡异的人脸上闪过一丝忌惮,纷纷振翅拉升了高度,在队伍头顶盘旋不去,时不时发出几声凄厉的人语惨叫,却不敢再轻易俯冲下来。
韩管事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哆嗦着手,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串造型古怪的青铜铃铛,铃铛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随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骡车旁,手忙脚乱地将铜铃死死挂在了车辕之上。
山风吹过,铜铃轻轻晃动。
叮铃,叮铃,发出了一阵清脆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响声,铃声清越,直透神魂。
这铃声似乎蕴含着某种特殊的频率,能够扰乱浊兽的感知。
半空中的腐语鸦听到铃声后,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痛苦扭曲,纷纷发出刺耳的怪叫。
它们在空中胡乱地扑腾了几下翅膀,显然受不了这种声波干扰。
最终只得不甘地嘶鸣几声,朝着远处的山林四散飞走,很快便消失在了岩壁之后。
危机暂时解除。
众人看着那名满脸是血、倒在地上痛苦哀嚎的武徒,皆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后背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韩管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强装镇定地催促着队伍赶紧继续赶路,莫要在此地久留,免得再引来别的浊兽。
洛璃依旧一言不发地走在队伍中,神色平静,仿佛方才的凶险从未发生过。
她将刚才腐语鸦俯冲时的攻击轨迹、飞行速度,以及那串铜铃对声波的干扰效果,都犹如刻印一般,深深地记在了脑海之中,反复推演。
在这个号称古神坟场的渊墟世界里,任何一点细微的情报与经验,都可能成为日后保命的关键筹码。
矿洞的入口,已经近在咫尺,隐约能看到前方岩壁上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的巨口。
洛璃悄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犬牙骨刃,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刃身,眼底深处,一抹嗜血的冷芒悄然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