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向下的苍白石阶行至尽头,赫然现出一方宛若被上古神兵以万钧之力硬生生劈斩削平的断崖平台。
崖面平整如镜,边缘还残留着崩裂的参差石棱,浸满了岁月风化的斑驳痕迹。
平台正后方的山壁之上,一尊宽逾三丈、高约两丈的庞然矿洞入口巍然敞开,形如蛰伏万古的荒古巨兽张开的森然巨口。
幽黑的洞深处翻涌着化不开的浓重暗影,仿佛下一刻便要将周遭的一切尽数吞噬。
洞口四周边缘,支满了早已腐朽炭化的粗硕木架。
木料表层皲裂出蛛网般的细密纹路,浸透了浊黑的秽气,轻轻一碰便似要化作飞散的齑粉。
周遭岩壁皆覆着一层死寂沉郁的煤黑色泽,像是被地底翻涌的浊气日夜侵染,褪去了山石本该有的苍劲肌理,只剩一片沉闷压抑的死黑。
岩壁表层覆着一层油腻湿黏的墨色苔藓,藓叶肥厚黏腻,泛着晦暗的油光。
一呼一吸间便有令人胃腑翻涌的浓重腥腐之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地底的阴寒与秽浊,直钻天灵。
“这就是浊苔,常年被原初浊气浸染长出来的玩意儿。”
马六佝偻着身形凑到队伍最前,指尖指着岩壁上的墨色藓层,满脸卖弄神色开口。
“这东西比毒蛇的涎水还毒,各位可千万别拿手去碰,烂手烂脚的。”
韩管事没有理会马六的聒噪,他环顾四周,冷硬地下达指令。
“在此处扎营。”
“王麻子,你带四个人留下,看好骡车和辎重。”
“若是丢了半点东西,老夫剥了你们的皮。”
“其余人,带上家伙,跟老夫进洞勘探。”
一行人踏过吱呀作响的腐朽木架步入洞内,矿洞内部的景致远比从洞口窥望时更显深邃辽阔。
宽阔的主巷道以极为陡峭的角度斜斜向下延展,宛若一条直通幽冥黄泉的晦暗通路。
巷道两侧的岩壁之上,每隔十步便嵌着一盏铜制油灯。
灯盏早已干涸龟裂,灯芯化作了焦黑的灰烬,只剩空荡的灯盏嵌在石缝里,诉说着昔日的人烟痕迹。
韩管事抬手示意,随行的武徒当即点燃了携来的松油火把。
昏黄摇曳的火光在浓稠如墨的矿道里明明灭灭,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扭曲,在岩壁上晃出诡谲的剪影。
洛璃足尖踏入矿洞的刹那,秀眉便本能地微蹙一跳。
周遭空气中的原初浊气浓度骤然攀升,原本无形无质的秽气此刻黏稠得宛若实质。
如浸了冰水的厚重布匹般层层叠叠包裹周身,连呼吸都变得滞重沉郁。
她体内修至第二重境界的《血煞劲》,此刻便似嗅到了血腥气息的深海狂鲨。
功法周天运转的速度,不受自身控制地骤然加快。
经脉之中血煞之气奔涌流淌,贪婪地吸纳着周遭弥散的浊秽之气。
冰冷的机械音在识海中准时响起。
【叮,当前环境浊气浓度为标准值的五倍。】
【长时间停留将大幅增加异化风险,请宿主谨慎行事。】
洛璃面色不改,只是将贴在小臂内侧的犬牙骨刃,往袖口里藏得更深了些。
整支队伍便在昏昧摇曳的火光之中,摸索着向前行进。
脚步踏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回响,在空旷的矿道里荡开轻微的回音。
马六走在整支队伍的最前端,掌心攥着一块灰白色的垩石。
每途经一处岔路口,便在身侧岩壁上刻下歪歪扭扭的标记。
线条潦草歪斜,却也足以辨识来路。
他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满是亢奋,嘴里滔滔不绝地讲着注意事项。
“各位看好脚下,这矿道的地势是外高内低。”
“要是走到哪儿觉得脚底板发软,那就说明底下的承重层被掏空了,随时可能塌方。”
“还有这墙上的裂缝,要是横着裂,那是自然风化;要是竖着裂,赶紧跑,那是地脉变动要活埋人!”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许多。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岔路口。
两条黑洞洞的通道,横亘在众人面前。
左侧的通道宽阔平整,路面尚算坚实,地面上还残留着两排锈迹斑斑的铁轨,轨身覆着厚厚的尘垢与铁锈,早已不复昔日的光泽。
右侧的通道却显得狭窄逼仄,巷道向内收束,仅容两人并肩通行,洞口处有阴寒的风阵阵涌出,裹挟着地底的腥腐气息,吹得火把的光焰不住摇晃。
“左边是运输矿石的主巷道,右边是辅助通风的支巷道。”
马六回头看向韩管事,等待定夺。
“先走主巷道。”
韩管事盘着核桃,语气不容置疑。
整支队伍当即调转方向,转入左侧宽阔的主巷道之中。
火把的光芒顺着巷道向前铺展,驱散了前方的大片暗影。
前行未及百步,左侧岩壁的岩层深处,忽然透出一阵微弱的幽绿色磷光。
光芒晦暗飘忽,在漆黑的矿道里显得格外诡异醒目。
众人见状皆是心中一凛,周身气息瞬间绷紧。
纷纷握紧了随身的兵刃,目光戒备地盯着那片泛着磷光的岩壁。
有数个胆气稍壮的武徒,举着松油火把缓步凑上前去。
借着摇曳的火光,终于看清了岩壁上发光的物件。
那只是嵌在岩层里的零星几块废弃源石残骸。
内部的灵气早已被抽干,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杂质在浊气的作用下发光。
“呸,白高兴一场。”
铁熊啐了一口唾沫,扛着独脚铜人槊继续往前走。
队伍顺着主巷道继续深入,约莫走了两里地。
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采空区毫无征兆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采空区的穹顶高达十余丈,火把的光芒甚至照不到顶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陈年腐臭味。
地面上,散落着大量废弃的采矿工具。
生锈的铁镐、断裂的木质支架,以及翻倒的矿车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工具之间,横陈着数十具早已干枯发黑的矿工骸骨。
这些骸骨保持着生前挣扎逃跑的姿态,有的甚至将手指深深抠进了坚硬的岩石里。
“啧啧,看来当年这矿洞里出过不小的乱子。”
马六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像个捡漏的叫花子,直接扑进了骸骨堆里。
他手脚麻利地在死人衣服里翻找。
很快,马六便从一具骸骨的腰间,摸出了几枚长满绿锈的铜钱。
紧接着,他又从另一具骸骨的身下拉出了一只牛皮水囊,囊身竟还完好无损,只蒙着一层厚厚的尘灰。
马六笑嘻嘻地将铜钱揣进怀中,又把牛皮水囊牢牢系在腰间的布带上。
眉眼间满是得意,全然无视了周遭武徒投来的鄙夷目光。
韩管事立于采空区的中央地带,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缓缓扫视着周遭的岩壁与地面,似是要将每一寸岩层都看穿。
“都别闲着。”
“给老夫散开搜索!”
“重点找那些带有特殊纹路、或者摸起来有温热感的石头。”
“谁要是找到了道韵残石,必须第一时间交到老夫手里。”
“规矩老夫已经说过了,敢私藏的,就留在这儿给这些枯骨做伴!”
一众武徒听得吩咐,当即如同嗅到了血肉的饿狼般四散开来。
在采空区的各个角落翻找搜寻,指尖扫过每一块岩石,生怕错过了半分机缘。
唯有洛璃没有动。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连视线都没有在那些废弃的矿石上停留半秒。
洛璃缓缓闭上眼睛。
在这处浊气浓度远超外界的地下空间之中,肉眼所见的光影反而是牵绊感知的累赘,只会扰乱对周遭气息的捕捉。
《血煞劲》在经脉之中奔涌流转,血煞之气顺着周身穴道蔓延而出。
她将自身神思感知彻底放开,细细捕捉着空气中浊气流转的细微走向与浓度变化。
寻常修行功法视原初浊气为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可她所修的《血煞劲》却反其道而行之,将这秽浊之气视作滋养自身的绝佳养料。
不过数息光景,洛璃骤然睁开双眸,眼底有极淡的血光一闪而逝。
她精准地捕捉到了那股异常的气息源头。
在采空区北侧的一处岩壁角落,有一股极为浓郁醇厚的浊气正源源不断地翻涌而出,气息之凝实,远胜周遭其他区域。
更关键的是,在那股浓稠浊气之中,竟还掺杂着一缕微不可察的法则道韵波动,气息玄奥高远。
那是比系统直接转化的灵气,更加高阶的能量。
其中蕴含的道韵气息,让体内的血煞劲都生出了隐隐的雀跃之感。
洛璃面上不动声色,悄然避开四下搜寻的人群,脚步轻缓却径直地朝着北侧岩壁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隐入了倒塌木架的暗影之中。
在一堆坍塌倾颓的朽木支架后方,她找到了一条极为隐蔽的岩壁裂缝,若不是循着气息寻来,绝难发现这处藏在杂物后的通路。
那裂缝极为狭窄,缝隙两侧的岩壁凹凸嶙峋,仅能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行,稍不留神便会被岩石刮擦到衣衫皮肉。
裂缝内部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宛若一头蛰伏在暗处的荒古巨兽张开的巨口,深不见底,正不断向外吐着冰寒刺骨的阴风,吹得人肌肤生寒。
洛璃眸色平静,未有半分迟疑,抬足便要侧身踏入那道漆黑的裂缝之中。
“站住!”
一只粗壮得宛若千年老树树干的臂膀骤然横伸过来,带着沉重的力道,牢牢拦在了洛璃的身前,挡住了她前行的去路。
铁熊不知何时悄然跟了过来,壮硕的身躯立在裂缝之旁,投下一片浓重的暗影。
她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带着几分粗犷的警告。
“小丫头,你不要命了?”
她用下巴指了指那条往外冒着寒气的裂缝。
“这种裂缝底下,多半连通着地脉深处的浊气泉眼。”
“里面的浊气浓度能直接把活人化成脓水。”
“你一个三级武徒,下去必死无疑。”
铁熊的嗓门洪亮粗粝,话音在空旷的采空区里荡开,引得周遭数个正在搜寻的武徒纷纷侧目望了过来。
洛璃停下了前行的脚步,收回了踏出去的足尖。
她缓缓侧过身,那双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眼眸平静无波地望向铁熊,眸中没有半分波澜。
“知道。”
洛璃语调冰冷,只吐出两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身形微动。
以一种极为轻灵滑溜的身法错步侧身,转瞬便避开了铁熊横拦的臂膀,径直挤进了那道漆黑的岩壁裂缝之中。
铁熊愣在原地,粗硕的手掌还僵在半空,望着裂缝深处迅速被黑暗吞没的纤细背影,烦躁地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满脸的无奈与郁卒。
“真他娘的是个疯子,赶着去投胎啊。”
裂缝内部的环境比想象中更加恶劣。
两侧岩壁湿滑得惊人,表层覆着一层黏腻的浊液。
触感滑腻得如同鳝鱼的表皮,稍不留神便会打滑失重。
洛璃只能凭借双足蹬踏岩壁与后背抵靠石面的摩擦力。
在这逼仄狭窄的空间之中,一点点地向着深处缓缓挪移下行。
浓郁的浊气顺着呼吸道灌入肺腑,带来阵阵刺痛。
但系统的转化机制也在疯狂运转,不断将这些浊气转化为微弱的邪神值。
这般缓缓向下挪移了约莫二十余丈的距离,周遭的空间渐渐变得开阔了些许。
足下终于传来了踩踏在坚实地面上的触感,不再是悬空借力的飘摇感。
洛璃稳住身形,抬手从怀中摸出此前从营地带出的火折子。
她凑到唇边,轻轻一吹。
一簇微弱的橘红火光骤然亮起,瞬间驱散了周遭浓稠的黑暗,将方圆数尺的光景映照得清晰可见。
借着摇曳的火光,洛璃缓缓抬眸,看清了眼前这处地下空间的全貌。
这是一处约莫一丈见方的天然岩室,四壁皆是浑然天成的岩石,像是被地底力量凭空灼烧而出的一方秘境。
四周的岩壁之上,遍布着被极致高温灼烧过后形成的琉璃状结晶,结晶泛着暗哑的光泽,层层叠叠依附在岩壁上,宛若凝固的暗彩色釉。
而在这方天然密室的正中央地带。
坚实平整的岩石地面之上,竟孤零零地生长着一株形态诡谲的奇异花草,在空荡的石室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花朵通体泛着诡异幽深的墨绿色泽,花瓣层层叠叠簇拥在一起,瓣边泛着细碎的微光,形态繁复而妖异。
在火光的摇曳映照之下,花瓣表层赫然有极为繁复玄奥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流转游走,纹路细密如蛛网,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道韵气息。
此前洛璃感知到的那股裹挟着法则波动的精纯能量,正从这株诡谲奇花之上源源不断地弥散出来,充盈在整方石室的空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