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混在溃逃的人群后方,脚步轻盈且极富节奏。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不择路地狂奔,将后背完全交给未知的危险。
洛璃的呼吸依旧保持平稳,每一步的落点,都仿佛经过了精密计算。
完美的避开了地上散落的碎石,与同伴丢弃的杂物。
在这片混乱与恐惧交织的溃逃浪潮中,她像一尾逆流而上的游鱼,冷静得格格不入。
意念微动,淡蓝色的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瞬间展开。
猩红色的警告框在面板中央疯狂闪烁,犹如催命的符咒。
【叮。警告。警告。警告。】
【检测到圣胎境以上级别的能量波动,正在从下方极速逼近。建议宿主立即脱离矿洞。】
圣胎境以上。
洛璃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极小的黑点。
这种级别的存在,哪怕只是逸散出的气息,也绝非武徒能够承受。
那是生命层次之间的绝对鸿沟,是蝼蚁与巨龙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
她猛地加快了脚步,同时强迫自己的大脑保持极度的冷静,开始飞速计算最优的逃生路线。
前方的矿道里弥漫着浓得呛人的石灰粉尘,灰白色的尘雾在火把的余烬中翻滚,如同鬼魅。
刚才那场剧烈的地震,导致来时的路段发生了大面积的塌方。
数块足有马车大小的巨石从穹顶上垮塌下来,将原本宽敞的矿道封堵得严严实实,只余下几道狭窄到连手臂都伸不进去的缝隙。
生路,已经被彻底截断了。
“这边!走这条岔道!”
马六扯着他那副独特的破锣嗓子,在呛人的粉尘中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他指着右侧一条被几根腐朽木架半掩着的狭窄甬道,率先一头钻了进去。
众人早已没了主意,像一群被洪水追赶的蚂蚁,见状便争先恐后地跟在他身后涌入那条岔道。
脚步声与粗重的喘息声,在逼仄的巷道里撞来撞去。
甬道越走越窄,越走越暗,空气里那股陈腐的土腥味也越来越浓重,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最前方举着火把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火光照亮了一堵平整得令人绝望的巨大岩壁。
它就这样冷漠地、沉默地横亘在甬道尽头,将所有人的希望都堵死在了这片黑暗之中。
进死胡同了。
“没路了!怎么会没路了!”
韩管事彻底崩溃了。
他那张原本只是蜡黄的脸此刻扭曲得变了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踉踉跄跄地扑到那堵岩壁上,用那双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白皙肥厚的大手,疯狂地捶打着坚硬的石头。
“给老夫砸!砸开它!都愣着干什么!”
韩管事他冲着身后几个同样面如死灰的武徒,歇斯底里地咆哮。
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反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指甲崩断了,鲜血顺着石壁淋漓而下,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只是一个劲地捶打、嘶吼,像一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
几个武徒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咬着牙举起刀剑,朝着那堵岩壁胡乱劈砍。
火星四溅,刺耳的撞击声在甬道内回荡,却只在那冰冷的石面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白印,如同蚍蜉撼树。
洛璃站在人群后方,冷眼看着这场注定徒劳的闹剧。
但她的目光并没有在那些疯狂劈砍的武徒身上停留太久,而是如同两束冰冷的扫描射线,沿着那堵岩壁的边缘一寸一寸地快速扫过。
这里的石壁与周围岩体的接缝太过平整,平整得不像任何自然形成的塌方断面。
边缘处甚至能看到极其细微的、呈直线延伸的、疑似人工开凿的缝隙。
这不是天然的死胡同,这是一道被人刻意封死的暗门。
“让开。”
洛璃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她抬手拨开挡在身前的两名武徒,那两人正满心焦躁,刚想回头怒骂,却在触及洛璃那双冰冷得毫无波澜的眼眸时,不由自主地让开了路。
洛璃她大步走到岩壁前,伸出右掌,平贴在冰冷的石面上。
掌心传来的触感光滑而致密,带着岩石特有的、经年不变的寒意。
她闭上眼,体内《血煞劲》轰然运转。
狂暴的气血热流如同烧红的钢针,顺着她掌心的毛孔强行渗入岩石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微小缝隙之中。
如同无数根无形的触须,向着石壁的深处探去。
气血回馈的触感层层叠叠地涌入她的识海,起初是致密的岩层,然后是……一片极其空旷的回响。
石壁之后,是中空的。
“铁熊,砸这里。”
洛璃收回手掌,后退半步,用脚尖在岩壁正中央偏下的一处接缝上,轻轻点了点,动作简洁而笃定。
铁熊没有半句废话,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直接大步跨上前来,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
那双粗壮如树干的双臂肌肉,瞬间高高隆起,一根根青筋如同虬结的蚯蚓般,在皮肤下暴突。
她抡圆了手中那柄重达百斤的独脚铜人槊,借着腰腹猛烈的扭转之力,铜人槊撕裂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呼啸。
最后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洛璃指定的那个落点。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窄的甬道内轰然炸开,如同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碎石与粉尘四处飞溅,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甬道都剧烈地晃了一晃。
坚固的岩壁表面应声炸裂。
以铜人槊的落点为中心,无数蛛网般的裂纹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随后轰然碎裂、剥落。
一个约莫三尺见方、边缘参差不齐的大洞,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洞口后方,并非众人想象中的另一个逼仄矿道,而是一条斜斜向下延伸的、宽阔得足以容纳三人并行的甬道。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条甬道两侧的墙壁上,竟然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那些符文形态古拙,绝非当世文字,正随着众人的闯入而逐一亮起。
其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驱散了亘古的黑暗,将整条甬道映照得如同沐浴在金色的晨曦之中。
“我的亲娘咧……”
马六张大了嘴,那双滴溜溜乱转的三角眼瞪得如同铜铃,贪婪地盯着墙壁上那些发光的符文。
“这是上古时期的封禁阵纹!能用得起这种阵法的,绝对是万年前的大墓!这里面埋着的宝贝,随便抠下来一点,都够咱们在铁脊堡挥霍八辈子了!”
贪婪,如同最烈的毒药,瞬间压过了众人心中对那未知咆哮的恐惧。
几个武徒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但地底深处那声沉闷的、仿佛来自洪荒巨兽喉间的咆哮,再次无情地打破了他们刚刚升腾起的幻想。
轰——!
整个矿洞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狠狠摇晃,头顶的碎石如同暴雨般簌簌砸落,打得人脸颊生疼。
“不想被活埋就快点滚进去!”
洛璃厉声冷喝,声音如同一把冰冷的刀,斩断了所有人的犹豫。
众人如梦初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争先恐后地钻进那个散发着金光的洞口。
沿着那条古老而神秘的甬道,跌跌撞撞地拼命向下狂奔。
脚步声在狭长的甬道内激起沉闷的回音,与身后越来越近的、地底那怪物翻身的轰隆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令人肝胆俱裂的亡命交响。
甬道的尽头,视野骤然间豁然开朗。
众人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甬道,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得愣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地底溶洞,大到火把的光芒根本照不到边际,只余下一片令人心生敬畏的无垠黑暗。
溶洞的穹顶之上,倒挂着无数巨大而尖锐的钟乳石。
如同一柄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历经万年光阴的雕琢,反射着下方祭坛散发出的淡金色光晕。
水珠沿着石尖缓缓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清响,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如同某种亘古不变的计时器。
而在这片溶洞的正中央,一座由整块黑曜石开凿而成的巨大祭坛,静静地矗立着。
祭坛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拼接的痕迹,仿佛是从大地的骨血中直接生长出来的。
祭坛的正中央,平躺着一具女尸。
洛璃眯起眼睛,视线穿透那层氤氲流转的淡金色光晕,落在女尸身上。
她身披一套样式极其古朴的青铜战甲,战甲的表面没有过多的纹饰,却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那铸造的工艺,不属于渊墟大陆上任何一个已知的朝代。
女尸的面容被一股氤氲的神秘力量笼罩,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流淌的水银,但那修长匀称的身形与战甲之下勾勒出的凌厉线条,却透着一股跨越万古而不散的飒爽英气。
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修长而苍白。
掌心之中,捧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古镜。
镜面暗沉无光,照不出任何倒影,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光线。
但镜背上雕刻的复杂纹路,却在自行流转。
隐隐有极其高深的法则波动在缓缓吞吐。
韩管事的眼睛瞬间就直了,那双原本浑浊贪婪的眼珠里,燃起了两团近乎癫狂的火焰。
随后像中了邪一样,跌跌撞撞地脱离人群,脚步踉跄地朝着那座祭坛冲去,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宝贝……这是绝世的宝贝……”
他伸出那双沾满了自己血污与灰尘的手,就要越过祭坛的边缘,去抓女尸胸前那面流光溢彩的青铜古镜。
“别碰!”
洛璃的暴喝声在空旷的溶洞内轰然炸响,犹如平地响起一记沉闷的惊雷,将所有人都震得浑身一颤。
“祭坛上的封印是活的!”
她一眼就看穿了这里的门道。
祭坛四周那片广阔的黑曜石地面上,刻着一圈极其庞大且复杂到令人眼晕的巨型符文阵。
那阵法正在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如同一个沉睡巨人的呼吸般逆时针转动。
而维持整个阵法运转的能量源头,并非什么天材地宝,正是祭坛中央那具神秘女尸本身。
她体内的某种力量被阵法抽取,化作封印的锁链,将某种东西死死地禁锢在祭坛之下。
这种平衡已经维持了不知多少个纪元,脆弱得如同一层薄冰,任何外力的粗暴介入,都会在瞬间将其彻底打破。
韩管事被洛璃那声暴喝震得浑身一哆嗦,像被迎头浇了一盆冰水,眼中癫狂的火焰熄灭了几分。
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指尖距离古镜不过咫尺之遥,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涔涔而下。
但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韩管事的疯狂举动,牢牢吸引的瞬间。
谁也没有注意到,马六那个不要命的家伙,已经悄无声息地如同一条阴影里的毒蛇般,绕到了祭坛的另一侧。
他的眼中闪烁着比韩管事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的贪婪。
趁着韩管事愣神、众人震惊的那个间隙。
马六的手腕猛地一抖,手中那根用来在矿道里探路的、带着尖锐铁钩的长杆如毒蛇吐信般闪电探出。
铁钩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地从侧面勾住了青铜古镜的边缘,随即用力往回一挑。
吧嗒。
一声轻响,在这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却如同惊雷般刺耳。
青铜古镜脱离了神秘女尸交叠了不知多少个岁月的掌心,在半空中翻滚着,反射出一道冷冽的流光。
而就在古镜离手的那一刹那。
神秘女尸那双交叠在胸前的、苍白如玉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根食指的末节,微微向内蜷缩了不到半寸的距离。
但洛璃可以确定,那根手指,是真的动了!
随后一股比身后那疑似圣胎境咆哮更加恐怖的危险信号,瞬间引爆了洛璃的大脑神经。
“封印破了!快跑!”
洛璃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迫而变得尖锐,她甚至来不及转身,直接一把拽住还在那边发愣、傻傻地看着青铜古镜的铁熊的衣领。
双腿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远超千斤的恐怖力量,地面都被她蹬出了两个深深的凹坑。
洛璃整个人连带被她拽得踉跄的铁熊,如同一发出膛的炮弹,朝着来时那条甬道的方向,疯狂倒射而去。
啪。
青铜古镜稳稳地落入了,马六那双因狂喜而剧烈颤抖的手中。
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他咧开嘴,露出了满口黄牙。
还没来得及让那份狂喜的表情,在他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彻底绽放开来,变故便发生了。
祭坛之上,那具沉睡了万古岁月的神秘女尸面部。
那层一直笼罩不散的神秘力量,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轰然溃散。
那是一张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面容,美得不属于凡尘,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至高无上的威严。
一股历经万古而不朽、足以让山河破碎、星辰陨落的恐怖威压。
从神秘女尸体内轰然爆发,向着四面八方碾压而去。
与此同时,一股狂暴的、几乎凝为实质的法则风暴,也瞬间席卷了整个庞大的地底溶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