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口的冷风刮得像刀子。
那风从城北的豁口灌进来,贴着地皮呜呜地卷,将满地枯叶、碎纸与尘土扬得老高,打得行人睁不开眼。
街面上做买卖的伙计们缩着脖子,把手拢进袖中,一个个行色匆匆。
天色愈发阴沉,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灰布,沉沉地压在龙州城头。
街边卖烤薯的老人从铁炉里拨出一块焦黑的炭,那炭头明灭几下,便叫风吹成了一撮白灰。
洛璃与林霜儿两个瘦小的身影缩在墙根下,像两块被这世道遗弃的石头。
林霜儿捧着那只缺了口的破碗,狼吞虎咽地把那口混着菜梗和肥肉的冷饭咽了下去。
这小姑娘吃得太急,连咀嚼都省了,半块肥肉刚送到嘴边,便囫囵吞进肚中,噎得她直伸脖颈。
那肥肉滑腻腻的,带着一股隔夜的油腥味,可对饿了两天的人来说,这分明是龙肝凤髓。
吃完之后,林霜儿又伸出舌头,将碗底的油花舔得干干净净,直把那只破碗舔得发亮,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那舌头在碗沿上一圈圈地刮过,连残存的半点米粒也不肯放过。
洛璃没有表情,只是默默将空碗收回怀里,又靠回墙根坐下,将打狗棍横在膝上。
冷风刮过,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只有远处面摊上“笃笃笃”的切菜声,混着食客们稀稀拉拉的吆喝声,有一阵没一阵地传来。
林霜儿怯生生地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叫林霜儿。”
这女孩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单衣,又补了一句,“今年十三岁了。”
那单衣薄得像纸,颜色早已洗得发白,袖口上裂着几个大口子,露出细如柴棍的手腕。
她往洛璃身边凑了凑,试图借一点体温。
两个瘦小的身子靠在一处,才稍稍暖和些。
洛璃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林霜儿一下,复又垂下眼皮。
“我爹是回春堂的掌柜。”
提到父亲,林霜儿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滴在破碗里。
洛璃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市口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远去了许多,只剩下林霜儿抽抽噎噎的哭声。
“半个月前,镇武司的人突然冲进铺子。”
林霜儿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瘦削的肩头在冷风中一颤一颤,像风中的枯枝。
“他们说我爹私藏禁药,把我爹按在堂前,活活打死了。”
说到“打死”二字,林霜儿的声音几乎断掉,像是那两个字本身带着刀。
她张了张嘴,好半晌才续下去:“铺子被查封了,家里的东西都被他们抢光了。
那些伙计怕受牵连,全跑了。
我一个人不敢留在城里,只能在街上要饭。”
洛璃静静地听着,脸上波澜不惊。
镇武司。
这三个字,在龙州城就是阎王爷的催命符。
底层人连提都不敢提,偶尔有不知死活的醉汉骂上两句,第二日便再没出现过。
回春堂的掌柜,洛璃也有印象,那是个总穿青布长衫的老实人,生得白白净净,每回路过店门口,都见他在柜台后头拨算盘,从没见与谁红过脸。
这样的人,竟也死在了镇武司手里。
洛璃心中转过这个念头,面上却分毫不显。
在这条街上,怜悯是最没用的东西,与其替人难过,不如想想下一顿饭到哪里去讨。
洛璃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土,又拎起打狗棍,在手里掂了掂。
那棍子触手冰凉,沉甸甸的,让人心里踏实。
“跟我走。”
洛璃丢下这三个字,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林霜儿能跟上。
林霜儿愣了一下,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在洛璃身后。
这小姑娘赤着双脚,每一步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都冻得钻心,却不敢落下半步。
两人穿过几条逼仄腥臭的暗巷。
巷中光线昏暗,两侧高墙夹着一线天,地面积着黑绿的污水。
林霜儿踩在污水中,脚底的冻疮被污水一激,疼得她倒抽凉气,却咬牙忍着,只紧紧盯着洛璃的背影,一步也不肯停。
走了约莫两刻钟,两人终于回到了破败的山神庙。
庙门斜斜地半掩着,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
庙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香案上陈年灰烬的气息。
洛璃走到神像底座后,从那个隐蔽的鼠洞里,摸出中午在福满楼后巷抢来的半块硬饼。
那饼又冷又硬,面上结着一层干疤,握在手中像块石头。
洛璃用力将那块硌牙的硬饼掰成两半。
这饼极硬,洛璃掰得手臂青筋凸起,才“咔嚓”一声裂作两片,细碎的饼屑簌簌落下,洛璃忙用手接着。
洛璃把稍微大一点的那半块,递到了林霜儿面前。
林霜儿呆呆地看着递过来的饼。
那半块饼上还沾着洛璃掌心渗出的血丝,在惨白的光线下,格外扎眼。
林霜儿双手颤抖着接过,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下一刻,这小姑娘猛地蹲在地上,捧着那半块干硬的饼,嚎啕大哭。
哭声在空荡荡的破庙里回荡,凄厉又压抑,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小兽。
洛璃没有劝,没有制止,只沉默着走到破窗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在这吃人的世道,能哭出声来,也是一种奢侈。
很多人连哭都不敢哭,怕哭声招来灾祸。
洛璃早已忘了怎么哭,自老乞丐下葬那日起,这双眼睛便再没流过一滴泪。
林霜儿一边抽噎,一边把饼往嘴里塞。
因为吃得太急,这小姑娘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瘦小的身子弓成一团。
洛璃递过去半瓦罐浑浊的雨水。
那瓦罐缺了口,罐底沉着几粒细沙。
林霜儿接过瓦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终于把饼顺了下去。
又就着瓦罐,小口小口地抿了抿,才把瓦罐递还。
洛璃接过,自己也喝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唇。
“姐姐是个好人。”
林霜儿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饼渣,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爹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说到这里,林霜儿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我会认字。
我爹在世的时候,教我读过《千金方》,还有《本草纲目》。”
洛璃原本正在用破布擦拭打狗棍上的泥浆,动作不紧不慢,将棍身上每一处凹痕都擦得干干净净。
听到这句话,那擦拭的动作猛地停住。
破庙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呜咽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洛璃转过头,死死盯着林霜儿。
那目光锐利得像要将人刺穿,在昏暗中亮得骇人。
“你识字?”
洛璃一字一顿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胆寒的压迫感,像刀锋贴着皮肤擦过。
林霜儿被洛璃看得心里发毛,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后腰抵上了冰冷的墙根。
“识……识得。”
林霜儿的声音打着颤,不知这个方才还和善的姐姐为何突然变了脸色。
洛璃毫不犹豫地伸手探入怀中,将那本贴着皮肉藏好的《破锋》残卷掏了出来。
残卷上的血污已经干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洛璃自己的汗味。
洛璃大步走到林霜儿面前,蹲下身,翻开中间那几页画着持刀小人的图录,指着旁边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念。”
林霜儿看着那册子上暗褐色的血迹,吓得浑身一哆嗦。
那血迹已与纸张融为一体,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片片干涸的黑褐色印记。
“这……这是什么?”
林霜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念。”
洛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冷酷。
那口气冷冰冰的,像在死人堆里发号施令。
林霜儿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
这小姑娘凑近残卷,借着从破窗棂透进来的惨白月光,费力地辨认着那些被血污遮盖的字迹。
“气……气起丹田。”
林霜儿结结巴巴地开了口,手指沿着那一行小楷,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
“行三焦,过曲池,至……至劳宫……”
林霜儿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打着颤,透着极度的紧张,每念一个字都要顿上一顿。
洛璃霍地起身,走到那面残破的土墙边,从地上摸起一块烧剩的黑炭条,在墙上一笔一划地记了起来。
“继续。”
洛璃头也不回地吩咐。
“再念一遍刚才的。”
林霜儿乖乖照做,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气起丹田,行三焦……”
洛璃听着她的发音,手中的炭条在墙上用力划过。
洛璃不会写字,只能用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歪歪扭扭地记下这些读音。
横、竖、圈、点。
每一个符号,都代表着一个强行记下的发音。
气起丹田,便画一个圆圈,中间点一点。
行三焦,便画三道竖线。
这些符号旁人看不懂,洛璃自己却记得分明。
“下一句。”
洛璃画完,头也不抬地命令。
“意守神门,气贯长虹……”
林霜儿继续往下念。
洛璃手中的炭条在墙上飞快地游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遇到林霜儿不认识的生僻字,洛璃就让林霜儿描述字的长相,强行记住笔画。
有的字林霜儿念不准,洛璃便让她反复念,直到把每个音都刻进耳朵里。
那面土墙上,不多时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炭黑印记,像一部无人能解的天书。
洛璃一边记,一边在心中默诵,将那些口诀与残卷上的图录两相对照。
虽然仍有许多字认不得,但有了林霜儿的念诵,这册子再不是天书了。
夜越来越深。
秋风顺着门缝和破窗棂肆无忌惮地往里灌,破庙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林霜儿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这小姑娘实在太累了。
家破人亡的惊吓,连日的忍饥挨饿,在此刻全部化作了无法抵挡的疲倦。
终于,林霜儿靠在冰冷的墙角,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小脸冻得发青,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洛璃没有睡。
洛璃坐在黑暗中,双眼死死盯着墙上那些杂乱无章的炭黑印记。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林霜儿念过的口诀。
气起丹田,行三焦,过曲池,至劳宫。
洛璃的手指在满是血痂的膝盖上,顺着那些读音,一遍又一遍地描画着残卷上的字形。
不知疲倦,不觉寒冷。
这本刀法残卷,是洛璃在这个世上活下去、活得像个人的唯一筹码。
必须抓住。
哪怕把这些字刻进骨头里。
夜风从窗棂灌进来,洛璃纹丝不动,像一尊泥塑。
破庙外偶尔传来野狗的叫声,洛璃充耳不闻,满心满脑都是那几句口诀与图录。
天边刚泛起一丝灰白。
破庙里的寒气重得能把人的骨髓冻住。
枯草上的白霜又厚了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洛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洛璃走到墙角,伸出脚,轻轻踢了踢林霜儿的小腿。
“起来。”
林霜儿猛地惊醒,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缩成一团,揉着眼睛,满脸惊恐地看着洛璃。
待看清是洛璃,才放松下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再念一遍。”
洛璃把残卷递到林霜儿面前,语气生硬。
林霜儿打了个哆嗦,抱着双臂。
借着微弱的晨光,再次看向那些字。
晨光从破窗棂斜射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字迹清楚了几分。
“气起丹田,行三焦……”
林霜儿念一句,洛璃便看墙上炭迹一眼,两相对照。
洛璃要确保自己记下的每一个音,每一个字,都没有丝毫偏差。
武学之道,差之毫厘,便是走火入魔。
这个道理,洛璃虽未正式练过武,却在市井间听了太多练功岔气、经脉尽断的惨事。
“意守神门……刀走偏锋……”
林霜儿念到《破锋八式》第三式的口诀时,声音突然弱了下去。
紧接着,林霜儿的肚子发出了一阵响亮的轰鸣声,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林霜儿捂着肚子,眼眶又红了。
“姐姐……我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吃了你给的那半块饼。
我实在没力气念了。”
林霜儿低下头,不敢看洛璃的眼睛,生怕洛璃一生气把她赶出去。
这小姑娘心里明白,自己现在唯一的用处,就是给洛璃念这些字。
若连这都做不了,洛璃未必会留她。
洛璃一把将残卷收回,贴着皮肉藏好,用腰带死死勒紧。
洛璃拿起地上的打狗棍,抓起那个缺了口的破碗。
“走。”
洛璃丢下一个字,大步朝庙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