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州城的晨雾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土腥味。
那雾贴着地皮游荡,灰蒙蒙一片,将破庙、枯树、荒草都吞进一团混沌里。
天光还未彻底大亮,破庙后院的枯草上结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洛璃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天一亮就溜进城里去抢泔水桶。
少女站在那片被自己踩得泥泞不堪的空地中央。
双手虚握,死死盯着前方那截光秃秃的半截土墙。
那墙上布满干裂的泥纹,几株枯草从墙缝里挣出来,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昨夜那短暂的一瞬气机流转,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洛璃干涸已久的经脉里。
那种力量感太陌生,也太诱人。
全身上下每一处骨头都记着那一瞬的滋味,仿佛有一条极细的暖流,从丹田深处涌出,顺着脊背直冲手臂,快如闪电,热如滚水。
可一眨眼便没了,再也捉摸不着。
洛璃必须抓住它。
少女再次举起那根磨得包浆的打狗棍。
屈膝,沉腰,劈下。
动作比昨夜熟练了些许,不再摔得满地打滚。
那根枣木棍划破晨雾,带起呜呜的风声。
但越练,洛璃越觉得不对劲。
打狗棍太轻了。
木头挥舞在空气中,只有沉闷的呼呼声,没有残册图录里那种仿佛要将人劈成两半的戾气。
木棍杀不了人。
至少在这等没有内力的人手里,杀不了人。
那图谱上的持刀小人,一刀劈出,整个人都似要跟着刀势扑出去,刀锋所向,尽是一往无前的决绝。
可木棍使出来,轻飘飘的,像挥着一根草绳,全无那股摄人的气势。
洛璃停下动作,随手将打狗棍扔在脚边,棍子骨碌碌滚到墙根,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
少女转身,大步走出破庙,一头扎进了龙州城西那片终年不见天日的乱葬岗。
乱葬岗上的腐臭味比昨日更浓了些。
昨日那场秋雨将不少浅埋的尸体冲得半露,皮肉泡得发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几条野狗在远处的坟包间徘徊,绿幽幽的眼睛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洛璃从地上捡起一根尖锐的木刺,反手握在掌心。
那木刺约莫半尺来长,前头被风雨磨得尖利如针。
少女迎着野狗的目光,一步步往前走。
野狗似乎嗅到了洛璃身上那种比野兽更凶狠的死气,夹着尾巴呜咽着退开了,退到十几步外,仍不甘心地回头张望。
洛璃在成堆的白骨和半腐烂的尸首间翻找。
活人的兵器铺洛璃进不去,那些铺子里最便宜的一把铁刀也要二钱银子,伙计更不会让一个乞丐靠近柜台。
只能来死人的地界碰运气。
乱葬岗上残刀断剑虽不少,却多已锈烂不堪,一折便断。
足足找了半个时辰。
洛璃翻开了七具新尸,又拿木刺掘开了三处被野狗刨松的浮土。
在一具不知死了多久的无头尸骨旁,洛璃刨开半尺深的黑土,指尖触到一个沉甸甸的硬物。
挖出来一看,是一块长条形的铁片。
这似乎是某把断刀的残刃,足有小臂长短,两指来宽。
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边缘坑洼不平,但整体完好,没有断裂的纹路。
铁片的前端微微上扬,带着一个极浅的弧度,正是刀尖的形状。
洛璃用衣襟胡乱擦去铁片上的泥垢,将其握在手中掂了掂。
很沉。
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与死寂,压得手心往下一坠。
洛璃满意地将铁片贴身藏进袄子里,铁片贴着肋骨,冰得少女打了个寒噤,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兴奋。
快步走回破庙,洛璃没有停歇,立刻双手握住铁片的一端。
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残册上的第一个持刀小人。
举刀,蓄势。
那小人双腿微曲,后腿深陷,前足虚点,腰背如一张拉满的硬弓。
洛璃猛地睁开眼,双臂肌肉瞬间绷紧,狠狠朝下一劈。
“嗤——”
铁片撕裂冷雾,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锐鸣。
那是真正的破风声,尖锐、短促,像是将整片晨雾从中剖开。
力量顺着铁片倾泻而出,甚至带着洛璃的身体往前踉跄了半步。
少女稳住身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铁片没有刀柄。
粗糙且生满铁锈的边缘,在刚才那剧烈的挥击中,直接切开了掌心的皮肉。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纤细干瘪的手腕,滴答滴答地砸进脚下的冻土里,洇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很疼。
但洛璃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就是这种感觉。
刀,生来就是要见血的。
这柄残刃沉睡在死人堆里不知多少年月,今日重见天光,劈出的第一刀便尝到了活人的血,仿佛是命数使然。
少女没有去管掌心的伤口,任由鲜血将铁片的握处染得暗红。
洛璃再次举起铁片。
一次,两次,十次。
每一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次劈下都带出一蓬细碎的血珠,溅在冻土上,溅在枯草上,也溅在洛璃那张蜡黄粗糙的脸上。
鲜血越流越多,铁锈混着血肉,在掌心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血浆。
这层血浆风干后,反而成了一层诡异的保护壳,让铁片不再轻易滑脱。
洛璃也不去包扎,只觉这血淋淋的触感,反倒让刀握得更稳,劈得更狠。
就在少女准备劈出第三十刀时,破庙外那条满是碎石的荒路上,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鞋底在砂石上摩擦的频率极快,一步紧似一步,听着像个半大孩子。
洛璃的耳朵猛地动了动。
没有任何迟疑,洛璃瞬间收住刀势,蹲下身,将带血的铁片深深插进墙角的枯草堆里,又用脚踢了些泥土掩盖好。
随后身形一闪,拿上打狗棍像只狸猫般贴着破庙后墙的阴影,快步绕了出去,藏在庙外一棵两人合抱的枯树背后。
屏住呼吸,冷冷地盯着破庙正门的方向。
来人很快出现在视线里。
是个穿着百家衣、圆脸脏兮兮的小姑娘。
年岁约莫十四上下,比洛璃矮了半个头。
十根手指头上,套着好几个不知从哪捡来的铜戒指,走起路来叮当乱响。
正是龙州城丐帮分舵里,消息最灵通的“小公主”唐宝宝。
那百家衣是用各色破布拼缝而成,东一块蓝西一块灰,洗得发白,却还算干净整齐。
唐宝宝探头探脑地在庙门口张望了一阵,左手扒着门框,身子往里探进半截,又缩回来,显是有些害怕。
“洛璃?”
“小哑巴,你在不在啊?”
唐宝宝压低声音喊了两句,缺了一颗门牙的嘴里漏出几丝风声。
庙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破窗棂的呜咽声,像有什么人在暗中哭泣。
唐宝宝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嘀咕了一句:“奇怪,这大清早的,连泔水都没去抢,跑哪去了?”
她一边嘟囔,一边快步走到神像底座前,警惕地回头看了看庙外,确认没人跟来。
这才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卷。
那破布一层一层掀开,露出里面半串用草绳串着的铜钱。
铜钱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暗光,显是被人摩挲了无数遍。
唐宝宝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肉痛。
那嘴唇咬得发白,小脸上写满了纠结。
但唐宝宝还是狠下心,将那半串铜钱顺着神像底座的一处隐蔽裂缝,用力塞了进去,又伸出一根小指头,往里捅了捅,确认塞得严实了,才收回手。
“瘸子爷爷没了,你个闷葫芦可别饿死在这破地方。”
“这些钱够你买十几个杂面馒头了,省着点吃。”
唐宝宝对着空荡荡的破庙念叨完,便做贼似的缩着脖子,一溜烟地跑出了庙门。
那百家衣在晨风里翻飞着,叮叮当当的铜戒指声渐行渐远。
枯树后,洛璃静静地看着唐宝宝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圆圆小小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串清脆的铜戒指声,也被风声吞没了。
洛璃握着打狗棍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许。
直到确认周围再无他人,少女才从阴影中走出来。
回到庙内,洛璃走到神像底座前,伸手探入那条裂缝。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串带着体温的铜钱。
铜钱上还残留着唐宝宝掌心的热度,在这阴冷的庙里,格外分明。
洛璃将铜钱拽了出来。
草绳很旧,铜钱也磨得发亮,其中两枚的边缘甚至磨出了小小的缺口。
洛璃将铜钱摊在满是血污的掌心里,借着透进来的天光,一枚一枚地数。
一,二,三……七。
一共七枚。
数了三遍,确认无误。
在龙州城,一个铜板能买半个杂面馒头。
这七枚铜钱,是唐宝宝不知在哪个街角挨了多少白眼、甚至挨了多少打才讨来的。
洛璃默然良久,没有说话。
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唐宝宝离开的方向。
在这条弱肉强食的街上,口头上的谢意是最廉价的废料。
今日道一声谢,明日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再见。
洛璃只是将这七枚铜钱,与老乞丐留下的那三枚一起,死死地贴身藏进了里衣最深处。
十枚铜钱,贴着心口,沉甸甸的,却又热得发烫。
洛璃记住了这七枚铜钱的重量。
日头渐渐升高,又慢慢西斜。
龙州城的一天,在乞讨与躲避中过得出奇地快。
傍晚的东市口,迎来了最喧嚣的时刻。
酒楼里飘出烧鹅的油脂香,那香气浓得化不开,混着葱姜爆锅的辛辣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路边的面摊上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摊主用竹筷挑起一绺面条,在滚水中沉浮几下,高高地捞进青花海碗里。
洛璃像往常一样,蹲在距离面摊最远的一处墙根下。
这里是风口,冷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
但少女毫不在意,枯瘦的身子缩成一团,静静地守着面前那只缺了口的破碗。
那破碗里,装着刚刚从一家小饭馆后厨讨来的半碗剩饭。
饭是凉的,里面混着几根咬不动的菜梗,还有半块带着牙印的肥肉。
那肥肉白生生的,泛着油光,显是哪位客官咬了一口觉得腻,便丢进了剩菜桶里。
洛璃背靠着冰冷的砖墙。
双手护着破碗,像一头护食的孤狼。
洛璃没有用筷子,直接用手抓起一把剩饭,塞进嘴里。
嚼得又快又狠。
喉咙因为干涩而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就在洛璃准备抓起第二把饭时。
视线下方,忽然多了一双脚。
那是一双极小、极瘦的脚。
没有穿鞋,脚背上满是冻疮溃烂流出的黄水,沾着黑色的泥沙。
十根脚趾因为寒冷,死死地蜷缩在一起,趾缝间冻得发紫。
洛璃咀嚼的动作一顿。
少女抬起眼皮,顺着那双脚往上看。
站在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单衣,那单衣宽宽大大,挂在一把骨头上,在秋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张面黄肌瘦的小脸上,唯有一双眼睛出奇的大。
此刻,那双大眼睛里汪着泪水,死死盯着洛璃碗里的那半块肥肉。
小女孩咽了一口唾沫。
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朝洛璃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那手背上的冻疮裂着口子,渗着黄水。
“姐姐……”
小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我好饿。”
“能……能分我一小口吗?”
小女孩似乎怕洛璃打她,说完这句话,便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东市口的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这两个乞丐一眼。
卖糖炒栗子的摊前围满了人,一个锦衣少年正从荷包里摸出碎银,买下一包热气腾腾的栗子。
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洛璃蜡黄粗糙的脸上。
洛璃没有说话。
洛璃盯着女孩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
脑海中,忽然闪过老乞丐在风雪夜里,从怀里掏出的那半块带着体温的硬饼。
那饼子又冷又硬,老乞丐却掰下大的那一半,塞进小洛璃嘴里。
又闪过老乞丐临死前,死死攥着洛璃衣角的那只手。
那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裂口,却攥得那样紧,仿佛一松手,这世上便再无牵挂。
洛璃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仅剩的那一口饭。
那半块肥肉就躺在米粒中间,白得刺眼。
洛璃抬起头,再次看了小女孩一眼。
那眼神依旧冷酷、缄默,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随后,洛璃端起破碗。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施舍的言辞。
手腕微微倾斜。
干脆利落地,将破碗递到了小女孩那只满是泥垢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