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退下之后,东宫之内登时归于死寂。
洛璃独自走到窗前,抬手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窗棂上积着的夜露顺着木纹滑落,滴在窗台上,发出极细极轻的一响。
夜色如浓墨倾倒,泼洒在重重宫阙之间。
远处一重又一重的飞檐斗拱,此刻都成了黑黢黢的剪影。
唯独极远处的司天监观星台灯火通明。
那高耸入云的楼阁拔地而起,层层飞檐刺破夜幕,最高处几点灯火忽明忽灭,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睁着幽红的眼,贪婪地俯瞰着整座皇城。
洛璃望着那处灯火,眸中寒光一闪,搭在窗棂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心知,那灯火通明处,便是魏阙盘踞多年的巢穴,也是她早晚要连根拔起的地方。
洛璃转身走向屏风,扯下一件毫无纹饰的黑色斗篷披在肩头。
那斗篷是暗卫特制的夜行衣,布料柔软却不透光,穿在身上轻若无物,抖开时几乎听不见声响。
她将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而冷峻的下巴。
又将袖口束紧,腰间勒上一条细细的黑色丝绦,整个人立时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走到窗前,足尖在紫檀大案上借力一点,整个人如同一抹幽影掠出窗外,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外石阶上。
落地时膝盖微曲,卸去下坠之势,足底与青石接触只发出如一片落叶触地般轻微的一响。
东宫后墙高逾三丈,墙头覆着绿色琉璃瓦,夜露凝结其上,滑腻非常。
洛璃运转《皇极经世功》,一股精纯真气自丹田涌出,循足三阴经直贯涌泉。
那真气初时温热,行至足底时已化为一股柔韧的托举之力。
她深吸一口气,身形微微下蹲,双手自然垂下,猛然间双足发力向上一纵。
这一纵并无多少花哨,却将全身劲力集中在一线。
洛璃她在墙面上连踏三步,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砖缝之间的微小凸起上,借力升腾。
那三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她多年苦修“踏云步”与《皇极经世功》合而为一的成就。
第三步踏出时,她整个人已跃上墙头,轻飘飘地翻了出去。
落地时一个前滚翻卸去余力,双膝几乎贴地,随即挺身而起,半点声息也无。
两队巡逻的禁军正巧从墙根下交错而过。
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夹道中回荡,还夹杂着几声低沉的口令。
洛璃屏住呼吸,身形紧贴在墙壁阴影处,将心跳压得极缓。
她运用的是一门粗浅却极其实用的吐纳法门,可将呼吸与心跳在短时内压至常人的半数以下。
那两队禁军约莫二十余人,手持长枪,腰挎短刀,步履整齐,铁靴踏在青石地上,铿锵作响。
却无人抬头朝墙头望上一眼,更无人察觉数丈之外的阴影中伏着一人。
待脚步声远去,洛璃才如大雁般腾空而起,在重重叠叠的琉璃瓦上无声穿行。
她身形起落之间,双臂偶尔展开以保持平衡,足尖点处,瓦片不响,身形过处,夜风不惊。
承天门是通往内廷的第一道咽喉,朱漆大门上嵌着九排铜钉,门前广场铺满青石板,两侧石狮蹲踞,气势森严。
洛璃行至左近,身形一矮,伏在了一处偏殿的屋脊之后。
那偏殿是供奉前朝功臣画像的地方,屋脊高耸,正好将她的身形完全遮住。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广场,只见广场上火把林立,将青石板照得亮如白昼。
每一根火把都插在铁制灯架上,火焰被夜风拉得忽东忽西,兵士影子也被拉得又长又直,在地上交错成一片斑驳的暗影。
洛璃默默在心里计算着禁军换岗的间隙。
三柱香换一拨,两拨之间有十息的空当。
这空当虽短,于她而言已足够穿过大半个广场。
她曾多次夜探皇城,对禁军的巡哨规律早已烂熟于心。
正思量间,一阵沉重的马靴声由远及近。
那靴声极重,每一下都像是一柄铁锤砸在地上,透出来人雄浑的外家功夫。
禁军统领秦烈顶盔贯甲,大步流星地走在巡夜队伍的最前端。
他约莫四十五岁,生得魁梧异常,虬髯如戟,一双环眼在火光下精光四射。
那身铁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深沉的乌光,肩甲处铸着貔貅兽首,显得威风凛凛。
腰间悬着一杆丈八铁枪,枪身乌沉,枪尖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寒芒。
那铁枪少说也有六十余斤,他却提得轻轻巧巧,仿佛只握着一根灯草。
身后二十名重甲兵士步调整齐划一,每一步踏下,震得青石板微微发颤。
洛璃在屋脊之后也不禁暗自点头,此人治军严整,确是一员虎将。
她曾听先帝提过秦烈之名,说此人乃北境边将出身,因战功调入禁军,忠勇无双。
秦烈目光如炬,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暗角,忽然暴喝一声:“都把眼睛睁大些!今夜谁敢在当值时打盹,老子活劈了他!”
他声如洪钟,中气十足,震得不远处的宫灯一阵摇晃,琉璃灯罩嗡嗡作响。
众甲士齐声应诺,声势骇人。
洛璃听得真切,那喝声之中隐隐含有内力,显是秦烈在借这一喝震慑宵小。
她心头微凛,若自己稍有不慎露出行藏,怕是要与这二十余名禁军正面冲突。
她将秦烈的巡夜路线与时辰一一记在心里。
那路线自承天门起,经东华门、西华门,绕内廷一周,每半个时辰一次。
每次巡至承天门,秦烈必会驻足片刻,亲自检查门闩与铜钉有无异样,显是极尽忠职。
正准备撤离时,眼角余光却瞥见承天门右侧的夹道里闪过几道鬼祟的黑影。
那几人穿着寻常太监的服饰,腰间却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兵刃。
脚下的步法沉稳绵长,每一步都透着外家功夫的底子。
洛璃一眼便认出,那是镇抚司特有的“蹑风腿”底子。
这路腿法讲究落地无声,却又能骤然发力,最适合夜行暗杀。
她心头微凛,这群番子不在宫外当差,半夜跑到内廷边缘张望什么?当下便改了主意,足尖轻点瓦面,如一片落叶般飘然滑下屋脊。
洛璃敛去全身气息,将呼吸变得细若游丝,借着宫墙的阴影悄然尾随。
那几名番子在夹道尽头停下脚步。
不多时,一个穿着司天监录事官服的小吏快步迎了上来。
领头的番子从袖中摸出一个封着火漆的竹筒,塞进小吏手里。
两人凑在一处,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洛璃施展轻功“踏云步”,身形如鬼魅般贴近了三丈之内。
她藏身在一座太湖石后,屏息凝神,将真气聚于双耳。
“赵统领让带话给魏监正。”
番子的声音粗哑,透着几分急切。
“铁树狱那边撬开了谢晦门生的嘴。”
小吏攥紧竹筒,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
“遗诏的下落问出来了?”
番子冷笑一声,语气森寒。
“只吐出半句,说在奉先殿。”
小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消息确切?魏监正可是下了死命令,今夜必须拿到准信。”
番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我哪里知道,反正信都在这里了,你速速送去观星台。”
洛璃听到“奉先殿”三字,心头猛地一跳。
真气运转间,脚下的枯枝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谁在那里!”
领头的番子猛地回头,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柄上。
他身后的几人齐刷刷拔出短刃,呈扇形朝太湖石包抄过来。
洛璃反应极快,足尖在石壁上猛地一蹬。
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倒射而出,瞬间隐入旁边更深的宫墙阴影中。
番子们冲到太湖石后,只看到一只被惊飞的野猫窜上墙头。
“晦气,是只畜生。”
领头的番子啐了一口,还刀入鞘。
“快走,别误了统领的大事。”
洛璃伏在墙头的暗影里,看着番子们匆匆离去。
她没有理会镇抚司的人,而是转身盯上了那个司天监的小吏。
小吏将竹筒揣进怀里,一路专挑偏僻的夹道走。
洛璃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宛如附骨之疽。
半个时辰后,小吏停在了司天监的后门前。
他极有规律地在铜环上敲了三下,又停顿片刻,再敲两下。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开了一道缝隙。
一名全身笼罩在白袍中的人提着一盏风灯走了出来。
白袍人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竹筒。
小吏如释重负,躬身退入夜色中。
洛璃盯着那名白袍人,没有继续跟进去。
司天监内部守卫森严,更有魏阙这个武道大宗师坐镇。
此时贸然闯入,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果断转身,沿着原路折返东宫。
途经御花园时,迎面撞上一队举着火把的禁军。
火光将前方的青石板照得无处遁形。
洛璃眼神一凛,身形如灵猿般拔地而起。
她凌空一个翻滚,硬生生折转方向,闪入了一座假山的山洞中。
禁军的脚步声在假山外整齐地踏过。
火光顺着石缝透进来,映在洛璃冰冷的面容上。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走出山洞,继续向东宫潜行。
回到后殿密室时,已是深夜。
更漏里的水滴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洛璃解下斗篷随手扔在木架上。
她走到紫檀大案前,将一张羊皮绘就的皇城舆图铺展开来。
提起朱笔,洛璃在承天门、奉先殿和司天监的位置上,分别画下几个鲜红的圆圈。
那是她今夜新确认的暗哨位置。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力透纸背。
密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沈青梧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看到洛璃还站在案前,她极轻地低叹了一声。
“殿下,夜深了。”
沈青梧将托盘放在案角,端起上面的一碗热姜汤。
“您吹了半宿的冷风,喝口汤暖暖身子。”
生姜的辛辣气味在密室里弥漫开来。
洛璃没有接碗,只是抬头看向沈青梧。
“暗卫今夜又折损了几人?”
她问得很直接,语气里听不出起伏。
沈青梧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眼帘。
“三人。”
沈青梧的声音有些发涩。
“被赵无极的人堵在了宣武门外。”
洛璃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尸首带回来了么?”
沈青梧摇了摇头。
“没来得及,他们见逃脱无望,当场咬碎了槽牙里的毒囊,服毒自尽了。”
“赵无极的人连尸首都没放过,直接拖去了铁树狱。”
洛璃闭上了眼睛。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更漏的水滴声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人的耳膜。
洛璃放在案上的手缓缓收紧,骨节崩得青白。
再睁开眼时,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冻结的冰冷。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杀意。
“传信给谢晦。”
洛璃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刃。
“明日早朝前,孤必须在西华门再见他一面。”
沈青梧将姜汤放下,神色肃然。
“属下明白。”
“此事事关重大,绝不能让司天监和镇抚司抢先一步去奉先殿。”
洛璃拿起朱笔,在奉先殿的位置上重重画了一个叉。
沈青梧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
洛璃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沈青梧停下脚步,回头等候吩咐。
洛璃看着舆图,没有抬头。
“让暗卫营拨一笔银子。”
洛璃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
“把那三个人的家眷,连夜送出城。”
“找个稳妥的地方安置,别让镇抚司的人顺藤摸瓜找过去。”
沈青梧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殿下放心,属下亲自去办。”
说罢,沈青梧的身形一闪,如一阵风般消失在夜色中。
密室的门重新合拢,将外面的寒气隔绝。
洛璃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张皇城舆图。
她的视线越过承天门,越过奉先殿,最终死死钉在镇抚司铁树狱的位置上。
那是一个用朱砂画出的骷髅标记。
“赵无极。”
洛璃盯着那个骷髅标记,突然低声呢喃。
她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狠厉。
“你这条老狗,养不了太久了。”
那几个自尽的暗卫,是她亲手挑选出来的死士。
这笔血债,她会连本带利地从镇抚司身上讨回来。
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了几下,最终熄灭。
密室陷入了一片黑暗。
洛璃没有脱衣,直接和衣躺在了软榻上。
那柄幽蓝如夜的“照夜”剑,被她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枕边。
剑柄上的寒气透过剑鞘,渗入她的肌肤。
洛璃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皇城里,她连做梦都必须睁着一只眼睛。
一夜浅眠。
等待她的,将是明日朝堂上更加惨烈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