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晦,东宫后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那柄横放在枕边的“照夜”剑,在黑暗中透出幽蓝的微光,像是深海里一尾游鱼的鳞甲。
洛璃和衣躺在软榻上,呼吸虽然平稳,神思却始终绷着一根线,从未真正沉入梦乡。
“当——”
沉闷的钟声自极远处撞破夜幕,穿透重重宫墙,在承天城上空回荡。
那钟声浑厚悠长,如一头远古巨兽在深渊中发出的低吼。
洛璃猛地睁开眼,从软榻上翻身坐起。
她赤足落在青砖上,冰凉触感自脚底直蹿而上。
她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侧耳倾听。
一、二、三……那钟声不紧不慢,一声接着一声,足足九响。
九响,这是司天监召集镇武司的紧急讯号,也是皇城戒严的丧钟。
洛璃眸中寒光一闪,心道:“来得倒快。”
她原以为魏阙至少会等到先帝宾天之后再动手,如今看来,这阉人是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不要了。
九声钟响一起,皇城内外所有明暗哨位都会进入戒备,镇武司那帮如狼似虎的番子们也会倾巢而出。
眼下的每一刻,都弥足珍贵。
密室的门被无声推开,卷进一阵料峭春寒。
那寒意中夹着夜露的湿气,还有极淡的一丝血腥味。
沈青梧连斗篷都未及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袍,快步走到榻前。
她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凝重如水,眉宇间隐隐透出一丝焦灼。
“殿下,养心殿出事了。”沈青梧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重锤敲在洛璃心口,“皇上气息转弱,太医院判已经跪在殿外等候发落了。”
洛璃一把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砖上。
她足底触及地面的一刹那,真气自行涌出,护住涌泉要穴,将那砭骨寒意隔绝在外。
她抓起木架上的玄色五爪龙袍,动作利落地穿戴在身。
金线绣就的五爪龙纹在黑暗中隐现微光,映着她镇定如常的面容,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谢阁老到了没有?”
洛璃将白玉带绕过腰间,双臂反向一拉,带钩紧扣。
她说话时气息沉稳,听不出半点惊慌。
沈青梧上前一步,替洛璃整理好领口,低声道:
“谢阁老半个时辰前就到了西华门外。”
“但魏阙的人封了宫门,说没有圣旨,任何人不得擅入内廷。”
洛璃冷笑一声,那笑声极短,如同冰锥落入寒潭,冷得让人牙关发紧。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玄铁铸就的暗卫令牌,那令牌约有半个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影”字,背面则是一只展翅夜枭。
她将令牌拍进沈青梧掌心,语气森寒:“拿着这个。去西华门侧门,把谢晦带进来。谁敢拦,就地格杀,不用请旨。”
沈青梧握紧令牌,重重点头。
那令牌上的铁纹深深陷入她的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临走前,她回身从木架上取下一件披风,想要替洛璃系上,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动手,只是低声道:
“殿下当心,今夜之事,处处透着古怪。”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夜鸟投林,悄无声息地没入殿外夜色之中。
洛璃目送沈青梧离去,反手从枕边取过“照夜”剑,系在腰间玉带内侧。
剑鞘冰凉,触手生寒,却让她心头更添一分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按回深处,迈步走出东宫。
殿外值守的小太监们见她脸色,个个噤若寒蝉,跪伏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养心殿外,禁军林立,火把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禁军个个顶盔贯甲,手持长枪,枪缨在夜风中猎猎飘动。
火光映着他们漠然的面孔,分不清是敌是友。
洛璃大步跨上汉白玉台阶,守门的太监连通报都不敢,慌忙推开殿门。
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向两侧分开,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如浪涛般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洛璃绕过紫檀座屏,目光骤然一沉。
龙榻前,魏阙与赵无极一左一右,犹如两尊煞神。
魏阙穿着那身惹眼的紫蟒袍,肩头用金线绣着蟒首,手里把玩着银丝拂尘,嘴角挂着阴冷的笑意。
赵无极则是一身血红飞鱼服,腰间绣春刀刀柄上缠着暗红的绦子,手按刀柄,周身煞气翻涌,空气里那股血腥气,大半是从他身上散出来的。
这两人平日里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此刻却默契地守在这里,各怀鬼胎,其意昭然。
洛璃只当这两人如同殿中摆设,连正眼也未瞧上一瞧,径直走到榻前。
先帝仰面躺在明黄色的锦被中,面色灰败如土。
那张曾经威仪棣棣的面孔,此刻双颊深陷,颧骨高耸,眼眶下乌青一片,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生机。
那双曾经威严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连焦距都无法对准,目光涣散地望着雕龙画凤的帐顶。
听见洛璃的脚步声,先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风箱里漏出的最后一口气,又像是深秋枯叶在风中的呜咽。
他拼尽全力想要抬起手,却只让指尖在锦被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洛璃撩起衣摆,重重跪在脚踏上。
那脚踏是上好的金丝楠木,纹路细密,跪上去冷硬异常。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先帝枯槁的手指,只觉那手冰凉如铁,骨节如柴,脉搏微弱得几乎探不到。
洛璃压低声音,试图将自己的内力渡入先帝体内:“父皇,儿臣在。”
那《皇极经世功》练就的精纯真气自她掌心涌出,如一道极细的暖流,沿着先帝手腕上的神门穴缓缓注入。
先帝却反手死死攥住洛璃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抠进她的皮肉,留下五道深深的印痕。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诏……”
话音未落,魏阙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这一步迈得极有讲究,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龙榻前最大的那盏烛火。
洛璃只觉眼前一暗,先帝的面容半隐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
魏阙那阴柔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皇上既然开口了,老奴便斗胆替皇上宣读这道遗诏吧。”
魏阙不紧不慢地从宽大的袖口中摸出一卷黄绫。
那黄绫用的是最上等的织金云锦,即便在黯淡的烛光下也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双手捏住卷轴两端,当着洛璃的面,缓缓展开。
黄绫上朱砂刺目,赫然盖着玉玺的印信。
那印痕方正深红,入绢三分,确是大夏传国玉玺的形制。
洛璃霍然抬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刃,死死钉在魏阙脸上。
她心中念头电转:“此人敢在此时此地拿出遗诏,必是早有预谋。那玉玺印信若真,除非他从父皇手中盗出,否则便是伪造之术已臻化境。无论哪一种,今夜都绝难善了。”
洛璃她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在袖中缓缓攥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
烛火仿佛也凝固了,不再摇动。
洛璃与魏阙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一个冰冷如刀,一个阴毒如蛇,无声处竟似有金铁交鸣之声。
“魏监正。”洛璃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道遗诏,是父皇何时所立?”
魏阙迎着洛璃杀人的目光,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极尖极细,如同一把生锈的剪刀在耳边张合,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他甩了甩拂尘,慢条斯理地抖平黄绫,那动作悠闲得仿佛在欣赏自己新写的字画:“殿下这话问得蹊跷。陛下几日前自知大限将至,亲口授意老奴代笔写下此诏。”
他眼角微微上挑,阴柔的面容上透出毫不掩饰的跋扈。
“怎么?太子殿下这是要抗旨不成?”
这一问极为歹毒,倘若洛璃接话时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抗旨不遵”的罪名。
站在一旁的赵无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上前一步。
他沉重的马靴踩在青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靴底与砖面相触的瞬间,一股极细微的煞气便随之扩散开来。
“殿下若是不信,大可亲自查验这黄绫上的印玺。”
他拇指一挑,绣春刀出鞘半寸,一道寒光自鞘中迸出,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这玉玺的印记,总做不了假吧?”
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直逼洛璃面门。
那是“修罗化血功”修炼到极深处才会散出的气息,每一缕都浸透了死者的怨念。
洛璃只觉鼻端一阵翻涌,喉头微微发甜,却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心知,赵无极这是在借势施压,若自己露出一丝怯意,这两人便会如饿狼扑食般一拥而上。
殿内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赵无极的刀已出鞘半寸,魏阙的拂尘也已握紧,只等洛璃再有一言不当,便要发难。
洛璃却纹丝不动,跪在先帝榻前的姿态未曾稍改。
她心中念头飞转,正思索着如何破局,耳畔却忽然捕捉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朝着养心殿方向疾奔而来。
那脚步声虚浮中带着踉跄,显是来人不通武艺,但步点极为急促,听得出来者拼了命一般。
“先帝真诏在此!”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断喝,猛地撞开殿门。
那声音似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到后半截已有些破音,却依然如平地惊雷,将殿内的僵局撕开一道口子。
谢晦穿着一袭绯色官服,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大步跨过门槛,手里高举着一个封着火漆的明黄卷轴,那卷轴被他举得极高,仿佛举着全天下最沉最重的东西。
“魏阙,你手里拿的必是伪造之物!”
谢晦双目圆睁,指着魏阙的鼻子厉声痛骂。
他官袍的下摆沾着几点泥水,衣襟微敞,全无平日里首辅的雍容气度,倒像是一个拼了老命闯进宫的乡野老翁。
沈青梧提着滴血的软剑,如影随形地护在谢晦身侧。
那“绕指柔”剑身极薄极软,此刻尚在微微颤动,剑尖上的血珠顺着剑脊滑落,一滴一滴,滴在养心殿光可鉴人的青砖上。
她身上灰袍溅了几处血迹,也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魏阙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阴鸷的目光在谢晦和沈青梧身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那慌乱稍纵即逝,却被洛璃看得分明。
魏阙冷哼一声,强作镇定:“谢阁老好大的威风。深夜私闯禁宫,还敢带着带刀侍卫惊扰圣驾。”
他阴恻恻地盯着谢晦,一字一顿地道:“按大夏律例,这可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洛璃缓缓松开先帝的手,从脚踏上站起身。
她这一站,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原先跪在榻前时,她只是一个悲伤的儿子,一个隐忍的太子。
此刻站起身来,玄色龙袍垂落,身姿挺拔如松,那五爪龙纹在烛光下张牙舞爪,竟将她衬得威严无匹,宛如天帝临凡。
洛璃伸手入怀,摸出那一枚龙纹玉佩,高高举起。
那玉佩不过二指见方,通体莹白,正面雕着一条五爪蟠龙,龙目点朱,龙鳞清晰,背面则刻着“受命于天”四个篆字。
此刻被她高高举在手中,玉佩上系着的明黄丝绦在烛火中轻轻晃动。
“魏阙,你看清楚这是什么。”洛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每一个字都如金铁交鸣,震得殿中烛火齐齐一颤,“先帝日前已立下真诏,并亲手将这枚贴身玉佩交予孤作为信物。”
她冷冷地扫过魏阙和赵无极,目光如刀,“这道遗诏,一直由内阁首辅谢阁老贴身保管。”
谢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当着两人的面,一把撕开火漆。
他双手展开卷轴,清了清干哑的嗓子,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洛璃,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谢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字字铿锵,撞在梁柱之上,又折返回来。
最后一句念完,谢晦将真诏高高举过头顶,那明黄卷轴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无人能仿。
魏阙死死盯着谢晦手中的真诏,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手指一松,那卷伪造的黄绫“啪”的一声掉落在青砖上,像一条死蛇般蜷缩在地。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殿外跪伏的太监宫女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息。
魏阙眼神阴鸷地变幻了片刻,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尖锐的狂笑。
那笑声如夜枭啼鸣,一声高过一声,震得殿内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他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猛地收住声,直勾勾地盯着洛璃,那眼白上布满血丝,衬着白面无须的脸,当真如厉鬼一般。
“好,好一个克承大统!”
他上前一步,大宗师的威压如排山倒海般压向洛璃。
那威压无形无质,却重若万钧,殿中烛火呼啦一暗,仿佛被一只巨手掐住了火苗。
赵无极在一旁也微微侧身,随时准备动手。
洛璃迎着魏阙的威压,连半步都没有退。
她体内的《皇极经世功》疯狂运转,丹田中的真气如怒涛般涌出,循督脉直上百会,又从百会灌入四肢百骸,在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气墙,硬生生顶住了大宗师的气场。
两股无形之力在两人之间相撞,洛璃只觉胸口如遭重锤,喉咙里一阵腥甜翻涌,却咬着牙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她脚下的青砖“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洛璃眼底翻涌着实质般的杀意,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弄的冷笑。
“魏阙。”她直呼其名,语气中透着不容抗拒的霸道,“朕能不能当这大夏的皇帝,你一个阉人,说了不算。”
这一个“朕”字出口,便已定下君臣名分。
魏阙脸上肌肉又是一阵抽搐,张了张嘴,竟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龙榻上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先帝喉头猛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像是积攒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泄了出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缓缓闭上,搭在锦被外的手无力地垂落。
那手垂在榻边,微微摇晃,如同一片枯叶即将脱离枝头。
一代帝王,就此溘然长逝。
殿内一时竟无人反应过来。
静了那么一瞬。
殿外跪着的太医和太监们见状,顿时伏地大哭。
那哭声起初还压抑着,到后来便如决堤之水,凄厉的哀嚎声瞬间撕裂了养心殿的死寂,直冲云霄。
殿外的禁军闻声,齐刷刷跪下,甲片碰撞之声如冰雹砸落。
洛璃转身,面对龙榻,撩起龙袍下摆,重重跪了下去。
她上身挺得笔直,缓缓伏下身去,“砰”“砰”“砰”,额头触地,连磕了三个响头,每一次都砸出沉闷的回音。
那声音在哀哭声中格外清晰,像是一柄铁锤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三下磕完,她额头上已渗出一片殷红。
再起身时,洛璃清俊的面容上已没有半分表情,只有眼底密布的血丝,透着令人胆寒的狠绝。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殿内的魏阙与赵无极,手按在腰间“照夜”的剑柄上。
那幽蓝的剑鞘在烛火中泛着冷光,与她的目光一样寒。
殿外的哭声还在继续,夜风呜咽着从门缝里灌进来。
洛璃的声音穿透了那片哭声,如一道裂开长空的惊雷:
“先帝龙驭上宾。”
“按遗昭,朕当三日后正式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