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剑自赵无极背心贯入,剑尖从胸前透出。
赵无极低下头。
那截幽蓝剑尖沾着他的血,冷冷映入眼底。
剑尖上的寒芒映着他扭曲的面容,像一面极小的镜子,照出了他此刻的狼狈与狰狞。
他脸上的疯狂凝住,声音里第一次带了难以置信,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几个字:“怎么可能……”
洛璃握着剑柄,贴近他耳畔。
她的气息微乱,却仍压得极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洛璃一字一字地道:“赵无极,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这话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殿外的喊杀声盖过,却如毒蛇钻入赵无极的耳中,让他浑身剧震。
赵无极猛然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她。
那双眼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眼角处青筋蚯蚓般暴起,哪里还有半分人样。
他厉声狂吼:“你以为这样便能杀我?”
右臂骤然向后拧转,竟不顾胸口贯穿的剑伤,反手一掌拍向洛璃。
这一掌毫无保留,血光在掌心爆开,化作一道猩红的掌印。
掌风先一步撞来。
那掌风如一面滚烫的铁墙,尚未及体,已让洛璃呼吸一窒。
她抽剑急退,剑锋从赵无极体内拔出的瞬间,带出一蓬滚烫的血雨。
可她终究慢了一线,仍被那股血色掌力扫中左肩。
只听“咔嚓”一声,她肩骨像被铁锤砸中,整条左臂登时失去知觉,软软垂在身侧,只凭几根筋脉勉强连着。
洛璃倒退数步,靴底在青砖上划出两道深痕,碎砖翻起,露出底下的黄土。
赵无极胸前的伤口没有闭合,反而涌出大片浓血。
那血液尚未落地,便被他周身的血雾卷起,沿着经脉重新灌入体内。
他胸前的剑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虽未完全愈合,鲜血却已经止住。
这“修罗化血功”第九重最可怕之处便在于此,只要体内还存着一分血煞,便能以血养伤,以伤养功,寻常刀剑根本杀他不死。
“老夫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
赵无极咧嘴一笑,牙缝里全是血。
他道:“想要我的命,凭一把剑还不够。”
话音落时,他双掌齐出,掌风如乱石崩云,密密麻麻拍向洛璃。
每一掌都裹着血煞,掌影重重叠叠,将洛璃周身一丈之内尽数笼罩。
殿中的白幔被掌力撕得猎猎作响,如雪片般纷飞。
供桌上的铜灯翻倒在地,灯油泼洒,火星溅入香灰,腾起几缕青烟。
赵无极一掌接着一掌,毫无章法可言,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以血养功,根本不顾真气消耗。
每挨下一道剑伤,体内的血煞便更盛一分。
洛璃横剑封挡,照夜剑与血掌不断相撞,发出密如连珠的金铁之声。
剑锋割开他的袖口,在血甲上留下道道白痕。
掌风也在她肋下震出一片青紫,衣衫碎裂处渗出细密的血珠。
两人从灵前打到殿中,又从殿中打到廊柱之间。
所过之处,青砖碎裂,白幔成灰。
洛璃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握剑的虎口早已裂得不成样子,鲜血顺着剑柄滴了一路。
她的左臂已经全无知觉,只靠着右臂苦苦支撑。
“殿下!”
沈青梧挣扎着从殿柱旁起身。
她后背撞出的血痕已经浸透灰袍,那一片暗色在烛火下湿漉漉地发亮。
她口中仍在溢血,右手却仍死死抓着地上的绕指柔。
那软剑虽已失了主人灌注的真气,剑身却仍泛着一层极淡的寒光。
沈青梧手腕一抖,绕指柔如灵蛇出洞,贴着地面疾射而出,缠向赵无极的右臂。
这一剑名为“青藤绕”,是“青梧十三剑”中唯一的缠斗招式,剑走轻灵,专破刚猛掌法。
赵无极正欲一掌拍碎洛璃胸骨,右臂忽然被剑身缠住。
那剑身柔软如丝,却坚韧无比,剑锋嵌入血甲缝隙,硬生生勒出一道血口,鲜血顺着剑身淌下。
赵无极怒骂一声:“贱人!”
他回身便是一掌,掌风将沈青梧震得又喷出一口血来。
可那绕指柔仍死死缠着他的手臂,剑尖如蛇头般翘起,直刺他腋下要穴。
秦烈抓住这一瞬,铁枪从侧面刺入。
这一枪他运足了全身力气,枪尖破风,隐有雷声。
赵无极右臂受制,左掌又被洛璃的剑势牵住,仓促间只来得及侧过身子。
铁枪擦过他的腰腹,斜斜刺向他右腿。
枪尖穿透皮肉,枪头带出一蓬热血。
秦烈双手握枪,猛地往下一压,暴喝一声:“跪下!”
那铁枪足有六十余斤,加上秦烈一压之力,赵无极膝骨一软,竟真的单膝撞在青砖上,将方砖砸得粉碎。
可赵无极终究是大宗师。
他抬手扯住枪杆,那只手的五指深深陷入铁杆之中,竟以单臂将丈八铁枪拽得弯曲如弓。
秦烈脸色一沉,手臂肌肉绷起,青筋如蚯蚓般爬满小臂,正要抽枪再刺,赵无极已反掌拍向枪身。
铁枪发出一声低鸣,那声音如老牛悲嘶。
秦烈虎口崩裂,鲜血飚射,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两丈,靴底在青砖上磨出两道焦黑的痕迹。
“凭你们,也想困住我?”
赵无极挣断缠在臂上的绕指柔,那软剑断成数截,碎片四散飞射,其中一片擦着洛璃面颊掠过。
赵无极身形裹着血雾腾空而起,如同从血池中跃出的恶鬼。
他抬腿踢向沈青梧,这一腿又快又狠,直取她心口。
沈青梧以双臂横在胸前,仍被一脚踹飞,整个人撞上灵案旁的石柱。
那石柱上雕着蟠龙云纹,她的后背撞在凸起的龙首上,发出一声令人齿冷的闷响。
沈青梧顺着石柱滑落,口中鲜血狂涌,灰袍前襟已是一片深红。
洛璃眼中如有寒冰炸裂。
她抓住赵无极立足未稳的时机,照夜剑骤然出手。
这一剑没有半分花巧,将“太虚初引”中的杀招“虚极归真”发挥到了极致。
剑锋掠过血雾,直削赵无极脖颈。
剑未至,那幽蓝的剑气已如一道冷电切开了空气。
赵无极察觉杀机,猛地低头。
这一低之下,幽蓝剑光贴着他的后颈斩过,削落大片黑发。
几缕发丝飘落在血泊中,如浮萍一般。
赵无极摸了摸后颈,指尖沾上温热的血。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整张脸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道:“你这小崽子,当真要赶尽杀绝!”
“对你这种人,留一口气都是浪费。”
洛璃一步逼近,剑锋翻转,再度刺向他的心口。
这一剑来得极快,剑尖上凝着一点极亮的寒芒。
赵无极侧身避过,他这一避身法诡异,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般向旁滑开半尺。
两人身影交错之际,他忽然转身,五指扣住洛璃持剑的手腕。
那只手如铁箍一般,瞬间锁死她的经脉。
洛璃只觉腕上一紧,一股阴寒的真气自神门穴直冲进来,整条右臂立时酸麻,照夜剑几乎脱手。
赵无极另一掌抬起,血光凝在掌心,直击她的面门。
这一掌若是拍实,便是先天武者也要头骨碎裂,脑浆迸溅。
沈青梧失声道:“殿下,退!”
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洛璃没有退。
她看着赵无极近在咫尺的狞笑,那笑中满是大仇将报的快意。
她忽然向前一步,迎着那只血掌撞了上去。
这一下大出赵无极意料,他原拟洛璃必定后撤,这一掌便留了三分余力以备变招。
洛璃不退反进,竟让他的掌势来不及变老。
“找死!”
赵无极的手掌狠狠拍在她额头。
掌力倾泻,如重锤贯顶。
同一瞬间,洛璃左手袖口滑出一柄短匕。
她贴着赵无极的身体,手腕一沉,将匕首送入他心窝。
刀刃没柄而入,连一声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赵无极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掌力却已尽数倾出,洛璃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碎了灵前一侧的木屏风。
那屏风上绘着百鸟朝凤,此刻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与白幔漫天飞散。
洛璃落地后翻滚两圈,额头在青砖上重重磕过,鲜血顺着眉骨淌下,遮住了半边视线。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手臂却软得撑不住身体。
“殿下!”秦烈提枪赶来,枪尖直指赵无极,同时用身体挡在洛璃前方。
赵破军也率数名番子从殿外抢入,将洛璃护在中央。
洛璃抬手挡住了秦烈,低声道:“无妨。”
她的声音很低,却清晰传遍大殿。
那两个字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镇定,像是这一场生死血战,从头到尾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赵无极仍站在原地。
那柄短匕插在他胸口,刀柄随着呼吸剧烈颤动,像是一颗插在胸膛里的黑色獠牙。
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似乎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鲜血自伤口喷涌而出,先是染红了血甲,继而顺着衣摆淌满脚边。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拔出匕首。
手指碰到刀柄的刹那,整条手臂忽然垂落,再抬不起来。
赵无极身形晃了晃,终于单膝跪在先帝灵前。
他撑着地面,血水从唇角不断溢出,在地上汇成小小的一洼。
他抬起头,看着灵牌上先帝的名讳,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一头垂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喘息。
洛璃以剑撑地,慢慢从碎木与白幔之间爬起。
她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左肩塌着,握剑的右手也在轻轻发颤。
可她站起来了。
先是用剑撑住,再是缓缓挺直脊背。
那身玄色龙袍已被撕出数道裂口,露出里面的伤口,她却浑然不觉。
沈青梧望着她,眼底掠过一抹心疼,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洛璃没有看任何人。
她提着照夜剑,一步一步走向跪地的赵无极。
每走一步,靴底便在血泊中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那脚印由深到浅,最后几步已稳如磐石。
赵无极抬头看她,眼前的太子满脸是血,玄色龙袍被掌风撕开数道裂口,面容却冷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
洛璃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她道:“朕登基后第一道旨,就是要将你千刀万剐。”
赵无极惨笑起来。
笑声牵动胸口的伤,他咳出一大口血,血中带着碎块。
他喘息片刻,盯着洛璃道:“成王败寇……小崽子,你够狠。”
他说这话时,声音断断续续,却仍带着那股子桀骜。
他这一生杀人无数,临到末了,竟也硬气得很。
洛璃没有再答。
照夜剑自他颈侧掠过。
剑光幽蓝,血线随之绽开。
那一剑极快,快到殿中无人看清她如何出手,只觉眼前蓝光一闪,赵无极的头颅便已滚落在灵前,撞翻了供奉先帝的铜盆。
盆中纸灰扬起,纷纷扬扬,覆在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
那脸仍保持着最后的表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洛璃俯身抓住他的发髻,将首级提在手中。
那发髻已被血黏成一绺,握在掌心里又冷又腻。
她转过身,朝着殿门外厉声喝道:“赵无极已死,降者免罪!”
声音穿透夜色,传到乾元殿外。
那声音里似乎含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力量,震得殿外众人耳中嗡鸣。
殿外正在厮杀的叛军齐齐一滞。
有人看见赵无极的首级被洛璃高高提起,火光映着那颗头颅,死灰般的面容清晰可辨。
那人手中的绣春刀“当啷”一声落地,随即整个人瘫坐在地。
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
兵刃接连砸在青石板上,那声音像是一场急促的雨。
“赵统领死了!”
“我们败了!”
“降了,快跪下!”
原本悍不畏死的血衣番子乱成一团,纷纷丢下兵刃,跪伏于宫门之前。
方才还杀声震天的宫城,此刻只余下一片片跪倒的身影和无主的刀剑。
秦烈提起铁枪,转身面对禁军。
他声音嘶哑却依然洪亮:“禁军听令!接管宫防,封锁各处宫门!凡持械抵抗者,杀无赦!搜出叛军首领,押入天牢!”
三千禁军齐声应诺,那声音如闷雷滚过皇城。
沉重的脚步声自乾元殿外铺开,朝承天门、玄武门与东西两侧宫墙迅速分散。
混乱的喊杀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禁军整齐划一的步履。
大殿之中,只剩下血腥气、香灰气,还有先帝灵前未燃尽的长明灯。
那长明灯的火苗极小,却固执地亮着,在满殿肃杀中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魏阙始终站在殿角。
从赵无极出手,到授首,他未曾上前半步,也没有出手相助。
他就像一条盘在暗处的毒蛇,静静地看着这一场血战,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此刻,殿中重归寂静,他才慢慢抬起双手。
“啪。啪。啪。”
三声掌响落下,清脆得有些刺耳。
魏阙面无表情地看着洛璃,那目光里竟带着几分欣赏,几分玩味。
他道:“太子果然好手段。先示弱,再诱敌,最后一击毙命。赵无极这人,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洛璃提着赵无极的首级,朝他走近两步。
鲜血顺着首级的下颌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她抬起照夜,剑尖指向魏阙,剑身上的血尚未干透,在烛火下泛着暗红与幽蓝交织的光。
她道:“魏监正。该算一下你的账了。”
魏阙拂尘一甩。
那银丝拂尘在面前划出一道极圆的弧线,像是将什么东西轻轻拨开。
他道:“殿下何必急着动怒。”
话音未落,乾元殿四面高墙之上,忽然传来衣袂破空之声。
那声音极轻极快,若非殿中高手云集,几乎捕捉不到。
七道身影从殿梁与窗棂间跃下,如同七只巨大的夜鸟。
他们皆戴着狰狞面具,有怒目金刚,有青面獠牙,有白面无常,形态各异。
身披不同颜色的长袍,红如血,白如雪,黑如墨,紫如烟,金如阳。
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七人已呈扇形将魏阙护在中央。
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曜使者同时现身。
七股宗师威压在大殿中轰然交叠,连地上的香灰都被震得浮起,在空中形成一层薄薄的灰幕。
洛璃身后的几名禁军士卒被那威压逼得连连后退,面露骇然。
魏阙站在七人之后,慢慢收起拂尘。
他脸上的那点玩味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洛璃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将赵无极的首级随手掷在脚边,那头颅骨碌碌滚到魏阙面前,被一名七曜使者抬脚挡下。
洛璃抬起照夜,剑尖在身前缓缓划过一道弧线,目光扫过七人,最后落在魏阙身上。
她道:“你以为今日走得了吗?”
魏阙忽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尖利而高亢,像是夜枭在乱葬岗上长鸣。
他道:“老臣若是走不了,又怎会留到现在?”
言罢,拂尘一挥。
那拂尘上的银丝根根直立,如千万根钢针同时炸开。
殿内白幔齐断,如雪片般纷纷落下。
四周烛火俱灭,整座乾元殿陷入一片浓墨般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