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承天殿。
晨光透过高耸的雕花殿门,在冷硬的斑岩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斜长的阴影。
那些殿门上的镂空雕花极尽繁复,每一条缠枝莲纹都嵌着极薄的金箔,被初升的日头一照,便在地面上投下细碎而流动的光斑。
殿角的十二根盘龙金柱撑起穹顶,柱上龙鳞片片分明,龙首低垂,仿佛正冷冷注视着殿中每一个人。
洛璃身着玄色五爪龙袍,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
那龙椅是整块金丝楠木雕成,椅背高耸,上面盘着九条形态各异的金龙,龙目镶着黑曜石,幽深得如同活物。
那柄寒气逼人的“照夜”剑就横在御案一侧,剑鞘幽蓝,虽未出鞘,却已让靠近御案的内侍们不敢抬头。
殿内静得能听见龙案上香炉里袅袅上升的沉香细屑坠落的声音。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肃立。
有人站得笔直,有人微微含胸,有人将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御史台与各州府呈递上来的奏折,早已在龙案上堆叠如小山,最上面的几卷甚至滑到了案边,摇摇欲坠。
洛璃的目光从那些奏折上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陛下,臣有本要奏。”一名文官跨步出列,捧着笏板高声打破了沉默。
此人约莫五十来岁,面皮白净,颏下一把黑须修得整整齐齐。
他道:“自昨日午门处决魏贼亲眷以来,青州、云州等五州地方官员纷纷递交紧急弹劾折子。
言称朝廷未加详查便大行株连,致使地方人心惶惶。
更有甚者,公开在折中为魏阙鸣冤,称其掌控司天监多年,于社稷有功,不可一概抹杀。”
他说完这一长串,额上已渗出细汗,却仍将笏板举得笔直。
洛璃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她缓缓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拿起了最上方的一卷奏折。
那奏折用青绫封皮包着,封口盖着地方官的印信。
她略一浏览,目光从上到下只扫了数行,唇角便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啪!洛璃猛地将那一叠奏折重重摔在下方的丹墀之上!
那厚厚的奏折砸在斑岩地面上,发出一声极脆极响的声音,奏折四散飞溅,纸页在空旷的大殿内发出刺耳的哗响。
有几页飞得远的,正落在前排大臣的脚边,那些人却连低头去看一眼都不敢。
“魏阙勾结外敌,暗害先帝,阴谋弑君造反!”洛璃清冷孤傲的声音如冰锥般刺入每个人耳中。
她并未声嘶力竭,可那声音里自有一种让人骨冷的威压:“此等逆贼,罪不容诛!朕按律诛其九族,何错之有?传朕旨意,凡再有为魏阙求情、替逆贼鸣冤者,一律按谋逆同党论处!”
满朝文武心头皆是一颤。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那个“同党”二字如同悬在每人头顶的铡刀,谁也不知道它下一刻会落在谁的脖子上。
就在此时,御史大夫周怀仁抖了抖宽大的紫袍,咬牙迈步跨出了班列。
他年过六旬,在御史台待了二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自来以直言敢谏闻名。
他当廷摘下头上的三梁进贤冠,双手捧着,双膝重重跪倒在青石板上。
那进贤冠是三品大员的规制,冠上金梁在晨光中刺目耀眼。
周怀仁伏地叩首,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又极为高亢:“陛下!新帝登基,当以仁政抚慰天下!若一味仗血腥屠戮镇压朝野,恐失尽天下士夫与百姓之心啊!请陛下三思,收回杀令!”
他说得情真意切,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殿中不少官员暗暗用眼角余光去瞟龙椅上的洛璃,有人面露不忍,有人眼含期待,都在等着看新帝如何回应。
听到“失人心”三个字,龙椅上的洛璃微微挑了挑眉。
她心道,这老匹夫倒是会挑词,拿天下大义来压她。
可她却知道,这周怀仁与魏阙暗中往来已久,那些弹劾折子里,有七成都是他的人授意递上来的。
她没有立刻发怒,反而缓缓站起身来。
玄色龙袍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拂动,袍上的金线龙纹在晨光中如流水般涌动。
洛璃一步步踏下高高的御阶,鞋底踩在丹墀上的脚步声清脆回响。
一下,两下,三下。
整座大殿里,唯有这脚步声在回荡。
周怀仁跪在地上,身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他低着头,只能看到那双绣着金丝龙纹的靴子从御阶上一步步走下来,最终停在了自己面前。
寒意从脊背顺着颈椎一路蔓延开来,他后颈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周卿。”洛璃俯视着跪在脚边的大臣,声音低沉而平缓。
那声音越平静,越教人心头发寒:“朕来问你。
你口口声声说朕会失人心。
你究竟是怕朕失了天下人的心,还是怕朕……断了魏阙留给你的那条后路?”
周怀仁浑身剧烈地一抖。
他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那地砖上的寒气直往他骨头里钻。
冷汗如雨般砸落在地面上,不消片刻,他额前已湿了一片。
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带着几分破音的慌乱:“陛下……微臣冤枉啊!臣对大夏、对陛下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洛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她道:
“一片赤诚?那周卿不妨向满朝文武解释解释。
前日深夜,一箱从司天监后门抬出、足足装了三十万两纯银的沉香木箱,为何会悄无声息地抬进了你周府的后院?”
洛璃她说话时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一柄极薄的小刀,一层一层剥开周怀仁的皮肉。
周怀仁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洛璃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那双眼睛里尽是洞悉一切的冷酷与杀伐。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只发出几声极短促的“嗬嗬”。
片刻后,他整个人如被抽去了脊梁,彻底瘫软在地上,失声道:“陛下……臣……臣那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洛璃再懒得看他一眼,转身拂袖往御阶上走去。
她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冷得像从极北冰原上刮来的风:
“将周怀仁摘去官服,押出午门,当众,杖毙。”
最后两个字落下,大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杖毙,在大庭广众之下活活打死,这是比砍头更狠的手段。
周怀仁是两朝老臣,门生无数,新帝竟说杀便杀,毫不留情。
大殿外顿时冲进四名身材魁梧的禁军甲士。
他们如拖死狗一般,将面如土色的周怀仁粗暴地往大殿外拖去。
周怀仁的官帽滚落在地,紫袍被拖得翻起,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惨叫声顺着长阶渐行渐远,很快便被殿外闷雷般的刑杖声彻底撕碎。
那刑杖声一下接一下,极有节奏,沉闷的撞击声声声入耳。
殿内群臣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数着:一、二、三……不过半刻钟,外头便再无动静。
一个数十年宦海沉浮的老臣,就这样没了。
承天殿内鸦雀无声。
站在前排的几名文臣双腿微微发颤,甚至不敢抬眼去看龙椅上的年轻帝王。
有人将笏板握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
铁血、狠辣、算无遗策,这位新即位的小皇帝,比先帝更为可怕。
满朝文武死一般沉寂,再无一人敢提魏阙二字。
洛璃重新端坐于龙椅之上,冷眼扫视群臣。
她心道,恩威并施,方能收拢人心。
杀了周怀仁,朝中便再无人敢替魏阙出头。
可光杀不够,还得让那些肯做事的人看到前程。
威严已立,接下来便是重塑朝堂骨架。
“先帝托孤重臣谢晦。”洛璃沉声道。
谢晦立刻出列,躬身下拜。
他今日的精神比前两日好了许多,虽然面色仍有些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微臣在。”
“谢卿老成谋国,恪尽职守,即日起,晋封为太师,总领内阁与百官朝政。”
洛璃说这话时,语气比先前和缓了几分,带着一种极难得的郑重。
谢晦眼眶泛红,深深拜倒,声音里压着哽咽:“臣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这一拜极深,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
先帝托孤之臣,今日终得新君倚重,他心头百感交集。
洛璃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立于武官首位的秦烈。
秦烈一身铁甲,虽已擦拭干净,甲片缝隙里却仍能隐约看到昨夜鏖战留下的暗色痕迹。
洛璃道:“禁军统领秦烈,平叛有功。
升任北衙禁军大统领,统领京城五万禁军防务。”
秦烈单膝轰然跪地,铁甲撞在斑岩地上,发出一声极响的碰撞。
他抱拳厉声喊道:“末将领旨!定保京师万无一失!”
那声音如洪钟般在殿中回荡,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
接着,洛璃的视线落在了一身血色飞鱼服的赵破军身上。
赵破军站在武官班列中间,腰挎绣春刀,身姿如刀锋般笔直。
洛璃道:“赵破军。”
赵破军大步跨出,沉声道:“臣在。”
“撤销十三镇抚司旧制,即日起正式更名为‘镇武司’。”洛璃的声音在大殿内传开,字字清晰:“由你出任镇武司第一任指挥使。
镇武司直属于朕,专司监察天下武林帮派、清洗朝堂逆贼。”她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龙案,那叩击声极轻,却如鼓点般敲在群臣心上。
她接着道:“朕许你,先斩后奏之权。”
先斩后奏!这四个字一出,在场不少大臣脸色微微变幻。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龙案旁那柄“照夜”剑,剑未出鞘,却已让人心头发寒。
可满殿文武,硬是没有一个人敢出言阻拦。
赵破军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兵符,那兵符是青铜所铸,形如虎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
他高声喝道:“臣赵破军,必为陛下扫清一切障碍!”
老太师谢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年轻的身影,心中暗暗点头。
新帝手段刚柔并济,该杀时毫不手软,该赏时毫不吝啬,大夏颓势可挽。
他顺势跨前一步,朗声上奏:
“陛下,如今魏阙余党已被肃清,朝中空出诸多职位。
老臣以为,旧日世家大族把持官路太久,朝堂缺乏新血。
请陛下下旨开恩科,广纳天下寒门士子!如此既可充实朝堂,亦能彻底打破旧阀垄断!”
洛璃听罢,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谢晦不愧是三朝元老,一眼便看出了朝堂的核心痛点。
世家大族树大根深,盘根错节,若不引入寒门新血,这朝堂便永远是一潭死水。
她当即拍板:“谢太师所奏极是。
传朕旨意,准开恩科!”她转头看向吏部尚书,那吏部尚书是个五十上下的干瘦老者,此刻正缩在班列中,闻言浑身一紧。
洛璃道:“限吏部十日之内拟定出考选章程与考官名单。
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吏部尚书浑身发软,连忙出列跪倒:“微臣遵旨,定在十日内办妥!”
他叩首时额上的汗滴在斑岩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早朝散去。
群臣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鱼贯退出承天殿。
有人步履轻快,有人腿脚发软,有人一出殿门便长出一口气,仿佛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一朝过后,魏阙的旧势力被拔除殆尽,新帝的权力达到了顶峰。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洛璃褪去了沉重的龙袍,换上一身利落的玄色紧身常服。
那常服剪裁极简,只以一条同色腰带束腰,将她清瘦的身形勾勒得愈发分明。
她没有走御道,而是穿过曲折的复道,来到了东宫密室。
复道两侧的宫墙高而窄,阳光只能从墙头漏下几缕,照得她的影子忽长忽短。
推开厚重的石门,密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静静燃着。
日光从狭小的气窗透进来,像一柄极薄的金剑插在黑暗里。
密室内的桌案上堆满了泛黄的暗卫卷宗,那些卷宗有的已经脆得卷了边,上面用暗红色的墨水写满了名字与代号。
沈青梧一身灰袍,正坐在案前一笔一划地整理着死伤人员的名单。
她的笔极稳,写出的字小而工整。
这位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先天巅峰高手,此时面显疲态,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听见门响,沈青梧迅速站起身来,按剑欲拜:“陛下。”
洛璃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沈青梧的手臂。
她掌心温热,沈青梧的手臂却凉得厉害。
洛璃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的冷冽瞬间融化,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温情:“青姨。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称陛下。
这些日子后宫前朝连番变故,辛苦你了。”
沈青梧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子。
她一身男装,气势凌厉,已有了一国之君的绝对霸气。
那眉眼间的狠绝与果决,像极了年轻时的先帝。
但只有在她面前,洛璃才会卸下那层坚硬的伪装,露出里面那个也会痛、也会累的少女。
沈青梧微微摇了摇头,轻声开口:
“能见陛下顺利登基,能为陛下分忧,是属下的福分。
先帝在天之灵,若看到陛下今日在朝堂上的手段,定会欣慰。”
她的声音极轻,却极暖,像一捧温水浇在洛璃紧绷了数日的心头。
洛璃微微垂眼,压下心中的情绪。
她从袖中掏出一枚通体晶莹的墨玉令牌。
那令牌约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夜,却又透着一层极温润的光泽。
令牌正面刻着九条盘旋的龙纹,那些龙纹刀法极深,龙身交错,龙首高昂。
背面则是一个冰冷的“杀”字,单看那个字,便似有寒气扑面而来。
这是皇帝掌控手下势力的最高调令,见牌如见君。
洛璃伸手拉过沈青梧的手,将这枚沉甸甸的玉牌郑重地放在了她的掌心里。
沈青梧一愣,惊诧地抬头看她:“陛下,这是……”
“持此玉牌,见官大一级。”洛璃看着她的眼睛,一字字说道。
那双眼里没有平日的冰冷,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信任:“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达官显贵,凡图谋不轨者,青姨皆可先斩后奏。”
沈青梧手指一颤。
她掌心的玉牌冰凉而沉重,仿佛压着整座皇城的分量。
这块玉牌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生杀大权,更是皇帝无条件的信任。
朝堂之上人心隔皮囊,亲如父子亦可反目,但洛璃却将这柄最锋利的暗剑交到了自己手上。
她低声道:“陛下……这权力太重了。”
“朕信不过满朝文武,朕也信不过任何誓言。”
洛璃拉紧她的手,那力道极稳极坚定:
“但在这冷冰冰的皇宫里,朕唯一能全心交付性命的,只有青姨你。”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
沈青梧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再推辞,将玉牌紧紧握在掌心,那坚硬的棱角深深嵌入她的皮肉,她却浑然不觉。
她后退半步,重重地单膝跪地,灰袍下摆在地面上铺开,像一面沉静的旗。
她道:“臣沈青梧,誓死效忠陛下!此生若背叛陛下,天地共诛,不得善终!这条命,永远是陛下的。”
洛璃弯腰将沈青梧扶了起来。
她双手托住沈青梧的胳膊,动作极轻极稳:“青姨快起来。”
她扶着沈青梧站定,又替她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洛璃恢复了冷静,低声问道:“暗卫如今情况如何?还堪用否?”
谈及正事,沈青梧神色瞬间恢复了严肃。
她道:
“回陛下,前段时间遭赵无极的镇抚司暗中清洗和搜捕,我们折损了不少好手,如今盘查下来,暗卫尚余三百一十二人。”
她顿了顿,眼神中泛起一丝冷冽:“虽然人数不多,但留下的每一个都是从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皆是可以随时为陛下赴死的死士。”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极淡的骄傲,那是从一个将军口中说出“我的兵”时才会有的神态。
洛璃若有所思地踱了几步。
她的靴底在密室的青砖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三百死士……足够了。”
洛璃驻足,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芒。
她转头看向沈青梧,掷地有声道:
“从今日起,暗卫正式并入镇武司体系。
但名并行,实相异。
赵破军在明,吸引天下人的目光;青姨你在暗,任镇武司隐副统领。
你二人一明一暗,互相配合,亦互相监督。
替朕将这大夏的江湖与朝堂,牢牢攥在手里!”
沈青梧抱拳高喝:“属下领旨!”
她的声音干脆利落,如剑出鞘。
石室之内,微风吹拂着烛火。
那几盏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长忽短,如同两柄并肩而立的剑。
洛璃的班底彻底落成,一张笼罩整个大夏朝野与江湖的大网,就此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