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清晨。
天尚未大亮,京城上空已蒙着一层薄薄的铅灰色。
北风从长街尽头灌进来,刮得人面皮生疼。
那风里挟着极淡的血腥气,若有若无地弥漫在京城的每一条街巷。
太庙前的汉白玉长阶上,沉重的铜鼎燃着袅袅青烟。
那烟被风扯得忽左忽右,像几缕不肯散去的幽魂。
鼎身上铸着山川河岳与百兽纹样,此刻在晨光中泛着冷厉的铜色。
洛璃面沉如水,挺直脊梁立于风中。
她体内被魏阙大宗师真气震伤的经脉仍在隐隐作痛,那痛意如极细的丝线,从丹田一路蔓延到四肢末端,稍有动作便牵扯得周身发紧。
孙思邈送来的镇痛药丸压在舌下,散发着微苦的草药味。
那药丸化得极慢,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缓缓渗下,像一道极细的寒流。
她身上穿着沉重繁复的玄黑五爪龙袍,袍身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蟠龙,龙头盘踞胸前,龙尾绕过肩背,每一片鳞甲都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头戴十二旒冕冠,漆黑的玉珠在额前垂落,随着呼吸极轻地晃动,遮住了那双寒气逼人的眼眸。
今日,是她登基称帝的大典。
改元,永昌。
她望着长阶之下黑压压的人影,心中却无半分快意。
十八年了,自母妃死亡那日起,她便活在一张精巧而沉重的面具之下。
女扮男装,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今日这张龙椅,是她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条人命换来的。
先帝的,暗卫的,甚至包括那些死在她剑下的敌人。
她不能败,一步也不能退。
内阁首辅谢晦身着紫袍,领文武百官匍匐在长阶之下。
他苍老的声音拼尽全力,喊出了那句传了三百年的旧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跟着山呼,声浪如潮水般推开,在太庙上方回荡。
那声浪撞在朱红宫墙上,又折返回来,一层叠着一层,震得铜鼎中的青烟都散了几分。
洛璃立于丹墀最高处,冷眼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臣子。
那些人跪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石板,脊背弯成一道又一道弧线。
满朝文武,无一人知晓龙袍之下掩盖的是女子之身。
她握紧了隐藏在宽大帝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疼痛像一枚极小的钉子,钉在她的神经上,让她的神智无比清醒。
这大夏江山,终究落入了她的手中。
忽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太庙的肃穆。
那蹄声由远及近,急如骤雨,敲得人心头突突直跳。
一名禁军传令兵翻身下马,连马都来不及拴,一路滚跌着爬上长阶。
他跑到距洛璃十余步处,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嘶声道:
“报——!启禀陛下,魏阙余党在承天门外煽动千余百姓聚集!贼人高喊新帝得位不正,手持木棍利器,正欲冲击宫门!”
臣僚之中顿时掀起一阵骚动。
几名老臣面色惨白,小声交头接耳,有人额上已渗出冷汗。
谢晦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眼底满是忧虑。
洛璃站在风中,十二旒冕冠下的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那玉珠遮住了她的眼,却遮不住她周身散出的冷意。
她心道,魏阙啊魏阙,你人已逃了,还要在京城里留一手。
这些被煽动的百姓,怕有大半是拿了银子的地痞与流民,真正拼命的,还是那些藏在人群里的司天监死士。
洛璃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孤傲,顺着寒风传遍长阶:
“退?朕的京城,容不得半个叛逆。”
她转头看向立于阶下的禁军统领秦烈:“秦烈。”
秦烈轰然单膝跪地,铁甲撞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抱拳喝道:“臣在!”
“领三千禁军出宫。”洛璃一字字下令,每个字都像是从极寒的冰窖里捞出来的:“凡冲撞宫门者,皆按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秦烈双眼大睁,那部虬髯似乎都竖了起来。
他斩钉截铁地应道:“臣领旨!”
他霍然起身,拔出插在腰间的丈八铁枪,枪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芒。
他翻身上马,那马是北境良驹,通体乌黑,四蹄如铁。
秦烈一勒缰绳,暴喝道:“禁军听令,随本将杀!”
轰隆隆的蹄声震耳欲聋,三千禁军如黑色洪流般涌向承天门。
那些禁军皆着黑甲,持长枪,腰挎短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如战鼓擂动,震得两旁屋舍上的瓦片都在轻轻颤抖。
承天门外,喧嚣冲天。
数百名司天监死士混在百姓之中,疯狂呐喊。
他们穿着与普通百姓一般无二的衣裳,手里却握着涂了黑漆的短刀,混在人群中推搡着前方的人往前冲。
有人在喊:“伪帝弑父!”
有人应和:“随我冲进去,清君侧!”
那些被煽动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写着狂热,也写着恐惧。
他们疯了一般撞击着高大的朱红宫门,木桩、石块、扁担,所有能拿动的东西都朝那扇门上招呼。
宫门被撞得轰隆作响,门钉上的铜泡一个个崩裂落地。
就在宫门即将被撞开的刹那,那两扇厚重的朱门忽然轰然向内打开。
门轴发出极沉闷的一声长响,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张开了嘴。
秦烈一马当先,铁枪如蛟龙出水,枪尖抖出一片银芒。
他厉声大喝:“放箭!”
枪锋直指苍穹,两侧城墙上,上千名禁军弩手同时扣动扳机。
那些弩箭早已上好了弦,箭头上淬着蓝汪汪的毒光。
密集的箭雨如暴风骤雨倾泻而下,遮天蔽日,带起一片尖锐的破空之声。
惨叫声顿时响彻云霄。
走在最前方的叛民与死士如割麦子般倒下一片。
箭矢穿透皮肉,钉入骨骼,有人被射穿了喉咙,连叫都叫不出来,便软软倒下。
有人被射中大腿,倒地哀嚎,又被后面涌来的人踩在脚下。
不过眨眼工夫,宫门前便横尸遍野,死伤逾三百人。
鲜血在青石板上漫流,汇成一道道暗红的溪流,顺着长街的石缝向低处淌去。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疯狂的情绪。
剩下的百姓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木棍哭爹喊娘地向四周溃逃。
有人跌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有人跑丢了鞋,赤脚踩在血水里,滑倒后再也起不来。
那些混在人群中的司天监死士见势不妙,也想趁乱脱身,可他们刚转身,便被后面的禁军刀枪逼住。
“赵破军何在?”
太庙长阶之上,洛璃再次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风,落进每个人的耳中。
一身血色飞鱼服的赵破军越众而出,单膝跪地。
他眉间的刀疤在晨光中如一条暗红的蜈蚣,浑身自有一股凛冽的杀气。
他道:“臣在。”
“混在乱民中的幕后指使者,正向九曲长街逃窜。”洛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穿过十二旒玉珠,冷得像霜:“带镇武司的人去,一个不留。”
赵破军眼中杀机毕露,重重抱拳:“遵旨!”
他起身时,绣春刀已出鞘半寸,刀光雪亮。
他朝身后一招手,数十名身穿玄色飞鱼服的镇武司番子如鬼魅般聚拢过来,跟着他翻身上马,朝九曲长街疾驰而去。
片刻之后,九曲长街。
原本繁华热闹的商铺尽数关门闭户,门板上的铜环都被人从里面拉得死紧。
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被风卷起的纸钱在青石板上打旋。
三名身穿白袍的司天监内应在巷弄间狂奔。
他们的白袍上沾着泥点,下摆撕裂,一人丢了帽子,一人鞋都跑掉了一只,狼狈不堪。
“该死!那小皇帝竟然真敢当街开杀!”
为首的内应气喘吁吁,脸色铁青,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
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尖上还在滴血。
“快走,去后巷与冥土的人汇合……”另一人话未说完,破空声骤响。
一道漆黑的刀光划破狭窄的巷弄。
那刀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从墙头的阴影里骤然生出来的。
噗嗤!走在最后的内应头颅飞腾而起,断颈处喷出一道血柱,那血溅在前方同伴的后脑与后背上,温热而黏腻。
那颗头颅在空中翻转两圈,咕咚一声滚落在青石板路上,眼睛还大睁着。
赵破军手握绣春刀,自墙头一跃而下。
他周身杀气腾腾,双眼赤红如血,落地时靴底在石板上一撑,已欺近丈余。
他冷声道:“镇武司办案,谋逆者死!”
剩下两名内应吓得面如土色,纷纷拔剑迎敌。
他们的剑也是好剑,司天监锻造的精钢,剑身极薄极利。
可此刻握剑的手抖得如筛糠一般,哪里还使得出几分剑法。
赵破军冷哼一声,手中长刀化作凌厉的血芒。
修罗化血功的霸道真气瞬间灌注刀身,那刀锋上腾起一层暗红色的血光,妖异而凶戾。
叮当两响,两柄长剑断成数截,碎片四散飞射。
赵破军反手抽刀,刀锋顺势划过二人脖颈。
那刀快得匪夷所思,两人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头颅便已离颈。
两颗头颅咕噜噜滚落在青石板路上,与先前那颗凑在一处,三张脸皆定格在惊恐万状的表情上。
赵破军收刀入鞘,刀锋入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他提起地上三颗血淋淋的头颅,那些头颅的断颈处还在往下滴血。
他冷声吩咐随行番子:“挂到朱雀门上去。让全城的叛逆都看看,这就是同魏阙谋反的下场。”
他说话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眼,比刀光更冷。
承天殿内,沉香袅袅。
那香是从殿角的鎏金兽炉里飘出来的,清甜而沉静,却盖不住殿中残留的血腥气。
洛璃卸去冕冠,露出那张清俊而疲惫的面容。
她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玄黑龙袍铺展在御座上,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夜色。
文武百官分立两侧,噤若寒蝉。
承天门外的血腥味似乎还未散去,充斥着整座大殿,随着每一个人的呼吸钻入肺腑。
洛璃将手中的朱笔重重搁在案上。
那笔落在玉制笔山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她冷声道:“拟旨。司天监监正魏阙,勾结外敌,阴谋谋逆。即日起,废除司天监!剥夺魏阙一切爵位、官职,抄没司天监所有资产,归入内帑!”
内阁首辅谢晦跨前一步,躬身大声道:“陛下英明,微臣附议!”
他的声音苍老却坚定,在殿中嗡嗡回响。
班列之中,六名身穿紫袍红袍的朝堂重臣浑身一抖。
他们皆是魏阙一手提拔的旧部,这些年靠着司天监的权势,在六部之中呼风唤雨。
如今大树将倾,他们知道祸事临头了。
一名礼部侍郎扑通跪倒在地,膝行两步,声泪俱下:“陛下不可啊!司天监乃祖宗所设,掌管历法天象,岂能说废就废?魏监正即便有罪,也该缉拿归案后再作定夺!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这一跪,其余五人仿佛得了号令,也纷纷出列跪下,高喊“请陛下收回成命”。
那声音此起彼伏,在殿中连成一片,竟有几分逼宫的架势。
洛璃坐在龙椅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那笑极淡,像是刀锋上凝结的一层霜。
她心道,这些人倒是会挑时候,想借祖制来压她,以为她刚刚登基,根基未稳,不敢在朝堂上大开杀戒。
洛璃缓缓站起身来,玄黑龙袍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荡漾,袍上的金线龙纹在烛光中一闪一闪。
她道:“魏阙的走狗,倒是忠心。”
洛璃的声音不高,却如一柄寒刃,轻轻划过每个人的耳畔。
“尔等食大夏俸禄,却心系逆贼。”她一步步走下御阶,靴底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极轻极稳的声响:“朕看这朝堂,你们也不必待了。”
洛璃她挥动宽大的龙袖,袖风带起一股沉冷的香:“来人!将这六人当殿摘去官袍,革职下狱!交由镇武司严加审讯,查清是否参与谋逆!”
几名凶神恶煞的镇武司番子跨入大殿。
他们皆着玄色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去。
那六人还想挣扎,可番子们手脚极快,撕拉几声,六人的官服被粗暴地撕碎。
绯袍紫袍的碎片如败絮般散落一地,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拼命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惨叫呼天抢地,六人如死狗般被拖出了承天殿。
那拖拽的痕迹在锃亮的砖面上留下了几道淡淡的血印。
大殿内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低头垂手,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有人偷偷抬眼去看龙椅上的新帝,又飞快地垂下头去。
新帝手段之铁血狠辣,远超先帝。
先帝仁厚,遇事总留三分余地。
这位新帝,却是一出手便断人生路。
退朝之后,东宫密室。
沈青梧一身灰袍,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后背的伤势未愈,步子却已恢复了往日的轻快。
她手里抱着一个雕花木盒,那木盒约有尺许见方,紫檀所制,盒面雕着极繁复的云龙纹。
她走到洛璃面前,单膝跪地,将木盒高举过顶,呈了上来。
“陛下,按魏无瑕提供的线索。微臣已带暗卫查抄了观星台第七层。在夹壁之中,确实搜出了此物。”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极清楚。
洛璃打开木盒。
盒内铺着一层极软的黄缎,上面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那羊皮纸的边缘已经起了毛,颜色暗黄,像是被无数人摩挲过。
洛璃伸手将羊皮纸展开,触手处冰凉滑腻,竟如人皮一般。
纸上用暗红色的颜料书写着无数扭曲奇诡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仿佛活物一般,在烛光下微微扭动,散发着邪异的气息。
那些符文初看杂乱无章,细看却似乎暗合着某种极古老的规律。
洛璃凝神细看,试着运转体内的《皇极经世功》。
她的真气刚从丹田提起,异变陡生。
“嗡——”
突兀地,她丹田内的真气躁动起来。
经脉中的气血如脱缰野马,直冲顶门。
周身经脉隐隐作痛,那羊皮纸上的文字竟像要顺着她的目光,将她体内的真气鲸吞蚕食!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纸面上传来,她的真气如开闸之水般向外涌去,丹田中片刻间便空了一半。
洛璃脸色一变,啪的一声猛然合上了羊皮卷。
那吸力骤然消失,她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她剧烈地喘息了几口,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滴在龙袍的领口上。
她只觉丹田中空空荡荡,像是被人硬生生抽去了半条命。
“好霸道的邪功。”洛璃将羊皮卷重新锁入木盒,手指在盒盖上按了片刻,才缓缓松开。
她低声道:“难怪魏阙能凭此功吞噬他人真气,强行跨入大宗师之境。”
她心道,此功虽是残卷,却已如此凶戾,若真让魏阙修成了全本,只怕这天下再无人能制得住他。
“陛下,药来了。”孙思邈提着药箱走入密室。
他的脚步极轻,生怕惊扰了洛璃。
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那药汁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苦味。
洛璃接过药碗,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
药汁极苦,苦得她舌尖发麻,可她面上没有半点表情。
热流涌入腹中,原本躁动的经脉渐渐平复下来,丹田中也恢复了些许暖意。
她将空碗递还给孙思邈,道:“孙老。您可知道这《吞天诀》的真正来历?”
孙思邈接过碗,放在药箱旁。
他叹了一口气,抚着白须道:“老夫曾听先师提及过。此功并非大夏本土武学。乃是三百年前,冥土初代宗主自魔域得来的残卷。此功极为霸道邪异,专能吞噬他人真气淬炼己身。但反噬亦极其严重。中者若不能保持心智清明,终将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他说到这里,眼中露出深深的忧虑。
洛璃双眼微眯,屈指叩击着案几。
那案几是紫檀木所制,她的指节叩在上面,发出极轻极脆的响。
洛璃她低语道:“此功虽邪,却也有可取之处。若能剔除其中邪性,将其与《皇极经世功》融合。或许能帮朕冲破宗师瓶颈。”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像是已经看到了某种可能。
孙思邈大惊失色,忙劝道:“陛下不可!您贵为一国之君,万金之体,岂能涉险修炼此等魔功?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万劫不复啊!”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摇头,须发皆颤。
洛璃看着老者焦急的面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那笑容只在唇边停留了一瞬,便消失不见。
她道:“孙老不必惊慌。朕不过说说罢了。”
洛璃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孙思邈见她如此说,这才松了一口气,拱手告退。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木盒,眼中仍有挥之不去的忧色。
他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提了药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洛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目光重新落回了那个木盒上。
走火入魔?她连死都不怕,还怕走火入魔?在这弱肉强食的云荒大陆,唯有最狠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她想起魏阙那双阴毒的眼睛,想起赵无极临死前的狰狞,想起北境那二十万狼骑在长城外虎视眈眈。
她若不能变强,今日的皇位,明日便会成为她的坟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将承天城染成了一片血红。
那红光从西边铺过来,漫过宫墙,漫过长街,漫过太庙的铜鼎,将整座帝都笼罩在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里。
洛璃立于东宫高台之上,俯瞰着整座帝都。
她已换了一身轻便的玄色常服,风从高台四周涌来,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赵破军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脚步轻得如同一片落叶。
他低声道:“陛下。探子来报。魏阙潜出京城后,一路向北逃遁。看其路线,正是前往幽州长城之外。”
洛璃转过身,夕阳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狭长阴冷的光影。
那光影将她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明的那半边清俊如画,暗的那半边却似藏着一头正在蛰伏的凶兽。
她冷笑一声:“北境?北境有白狼主的二十万狼骑。魏阙这是走投无路,想要引狼入室,借异族的力量复仇啊。”
赵破军抱拳道:“可要派镇武司追捕?”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急切,仿佛恨不得立刻提刀北上。
“不必了。”洛璃挥了挥手。
她望着北方,目光越过重重宫阙,仿佛已看到了长城之外的茫茫草原:“他既然送上门去,朕便成全他。早晚有一天,朕会连同那些狼骑,一起收割了他的项上人头。”
洛璃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已经在心里给魏阙和白狼主都判了死刑。
洛璃转身面向大殿内部,冷厉地下达指令:“传朕旨意。第一,令幽州边军即日起全线戒严,严查长城各个隘口,凡有私通魏阙者,就地正法!第二。”
她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那光芒极亮,像两簇在寒夜里燃起的鬼火:“命镇武司出动所有人马。将魏阙留在京城及各州的九族亲眷,不论男女老幼,尽数收监!三日之后。全部押赴午门,斩首示众!”
赵破军神色一凛,重重抱拳:“臣,遵旨!”
他转身离去时,脚步比来时更沉,像是踩着一地看不见的血。
寒风呼啸吹过高台。
洛璃立于风中,玄黑衣袍翻飞如墨。
她望着北方渐暗的天际线,那里正有最后一抹残红缓缓沉入地平线之下。
云荒的大幕已然拉开,而她,将用无尽的鲜血与白骨,铺就一条通往至高的帝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