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暴雨初歇。
那场雨从昨夜一直下到天明,将皇城洗得透湿。
青石板路面上积着一洼一洼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像无数面破碎的铜镜。
湿冷的天气裹挟着浓重泥腥气,游荡在帝都的长街小巷。
宫墙上的水渍尚未干透,顺着琉璃瓦的边沿一滴一滴往下坠,滴在石阶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皇城西南角的铁树狱外,十余名黑衣甲士按刀而立,面色肃杀。
他们站得笔直,如一排铁铸的桩子,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潮气。
重达千斤的黑铁狱门被缓缓推开,那两扇门板厚逾一尺,上满布铜钉,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
门轴转动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阴暗的通道内回响,像是极远处的猛兽在磨牙。
洛璃身着一袭玄色暗金纹龙袍,脚踩鹿皮皂靴,一步步踏入这处号称人间炼狱的地方。
那龙袍的下摆拖在湿滑的石板上,沾了泥水,她却浑不在意。
赵破军按刀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甬道。
那甬道极窄极长,仅容两人并行,两侧石壁湿漉漉的,上面长着一层滑腻的青苔。
每隔数步,壁上便挂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将整个甬道照得明暗不定。
狱内空气污浊堪比沼泽,腐臭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干。
阴风自地下深处呼呼吹来,那风贴着地面钻行,带着一股从骨缝里往外冒的寒气。
伴随着沉重铁链拖在地上的哗啦声,宛如鬼魅呜咽。
走到地牢尽头,前方昏暗的油灯下忽然窜出一个矮胖的身影。
那人光着膀子,满身肥肉,皮肤上泛着一层油腻的光。
满脸横肉堆在一起,一双三角眼在灯光下闪着狡诈的光。
腰间挂着几把带血的铁钩与皮鞭,那些刑具随着他的动作互相碰撞,叮当作响。
正是镇抚司酷吏、号称“血手人屠”的狱首。
血手人屠一路小跑迎上前来,那跑步的姿势像极了一只受了惊的肥鼠。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湿滑的石板地上,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小人参见陛下!”
他连连磕头,额头上很快沾满了泥水:“不知陛下亲至这脏污之地,小人有失远迎,真是罪该万死!”
洛璃站定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团横肉。
那目光像在看一只阴沟里的蛆虫,又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她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喜怒:“你在铁树狱执掌刑罚,至今有多少年了?”
血手人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那手背上沾着几点暗褐色的干血。
他急忙答道:“回陛下,小人在镇抚司熬了二十二年,掌管这地牢也已有十年。”
洛璃微不可察地冷笑了一声。
那笑极轻,只在她唇边一闪,便没了。
她道:“二十二年……那你可还记得,这二十二年里,经你手折磨致死的人,有多少冤案?”
听到“冤案”二字,血手人屠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连忙抬起头,眼神闪烁不定,满口辩解起来:
“陛下明鉴啊!小人不过是个听差的奴才,入狱的囚犯都是上面定了罪送进来的。
小人全凭刑律办事,严刑拷打也只是为了逼他们吐出真话,断不敢造半点冤案!”
他说话时,声音发颤,两只肥手在胸前不停地搓动。
洛璃没有接话。
她抬了抬手,身后的赵破军立刻将一本厚厚的羊皮名册双手呈上。
那羊皮名册约有半尺厚,封面用细麻绳扎着,已被翻得起了毛边。
洛璃接过名册,修长纤细的手指顺着泛黄的纸页缓缓翻动。
那纸页上用朱砂和墨色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都跟着日期、罪名与刑罚。
她翻得极慢,每翻一页,都要停上片刻。
地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纸张翻页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
过了许久,洛璃停下动作,将名册摊开在左掌上。
右手的朱笔在名册上重重划下一道红痕。
那红痕粗而长,几乎将整页纸划穿。
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刑房内回荡,字字如刀:“承平四十一年,兵部主事张衡,因不肯给魏阙批复粮饷,被你用铁钩穿了琵琶骨,三日后折磨致死。”
她停了一停,又翻过一页:“承平四十七年,御史台刘大人,因参劾赵无极贪墨,被你用剥皮刑,死前哀嚎三日不绝。”
洛璃连续点出七十三个名字。
每点一个,那名字便像一柄重锤,砸在血手人屠的心头上。
这些名字里,有清正不阿的文臣,有刚直敢言的御史,有不肯同流合污的武将,甚至还有几个只是无意中得罪了魏阙的宫中内侍。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对应着一种极其残酷的刑罚。
剥皮、插针、灌铅、铁烙、锯骨、抽肠……那些刑罚的名目,单是听一听,便叫人不寒而栗。
血手人屠听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脸色从蜡黄渐渐变得惨白,浑身的肥肉如筛子般剧烈抖动起来,牙关开始咯咯作响。
“这七十三人,皆是朝廷忠良,却全被你用酷刑屈打成招,死无全尸。”
洛璃将名册合上,随手扔在血手人屠面前。
那厚重的羊皮册子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溅起几滴污水。
洛璃道:“他们生前受刑时,可曾向你喊过冤?”
血手人屠瘫软在地,额头上的汗珠混合着地上的血污,糊满了一脸。
他再不敢狡辩,嘭嘭嘭地猛磕响头,那额角撞在石板上,几下便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他鬼哭狼嚎起来:“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这一切都是赵无极下令的!小人若是不照做,赵无极就会剥了小人的皮啊!小人只是个按指令行事的狗,求陛下开恩!求陛下饶小人一命!”
他哭得涕泗横流,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洛璃垂眸看着他,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眼神没有愤怒,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道:
“赵无极伏诛,朕已亲手砍了他的头。
既然他是主使,你是帮凶,那他欠这七十三名忠烈受过的罪,便由你来替他尝尝。”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行刑架上挂着的那些冰冷铁器。
那些铁器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每一件都曾饮过不知多少人的血。
洛璃收回目光,淡声道:“赵破军。”
“属下在!”赵破军一步跨出,声如洪钟。
他按刀而立,周身杀气凛然。
“传朕的口谕,命狱卒用名册上记下的七十三种刑罚,在他身上逐一演练一遍。”
洛璃转过身去,向着地牢外走去。
她的步伐极稳,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却如履平地。
她补充道:“莫要让他死得太快。”
“是!”赵破军领命,转身朝几个早已候在一旁的狱卒招了招手。
那些狱卒从前都是血手人屠的手下,此刻哪敢怠慢,纷纷取下刑架上的铁器,朝昔日的主子围了过去。
身后很快传来了皮鞭破空的声音,以及铁钩刺入骨肉的撕裂声。
血手人屠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那惨叫声在狭长的甬道里来回反弹,一声叠着一声,声震尘寰。
洛璃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那惨叫声追着她一路出狱,直到身后沉重的铁门缓缓合拢,才被彻底隔绝在门后。
刑房内的哀嚎声此起彼伏,一直持续了足足两个时辰。
那两个时辰里,铁树狱外的黑衣甲士都绷紧了面孔,他们从未听过如此长久而凄厉的惨叫。
受满第七十三道刑罚时,血手人屠全身上下早已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他的手指被一根根折去,脚筋被挑断,浑身骨骼尽碎,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悬挂在刑架上,气若游丝,只剩下一口气在喉咙里苟延残喘。
赵破军拔出绣春刀,一刀斩断绳索。
那刀光极快,血手人屠的身体重重摔在石板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赵破军收刀入鞘,冷声道:“拖去菜市口,当街枭首,示众三日!”
当洛璃从阴暗的铁树狱走出时,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
天光从裂开的云层中透下来,明晃晃的。
一道斜阳穿透云层,洒在狱门口那株奇异的铁树之上。
那铁树约有两丈来高,树干粗粝如铁,通体漆黑,叶片片片如铁片般硬挺。
铁树常年吸食地牢中排出的尸水血气,此刻枝头竟奇迹般地开出了一朵血红色的奇花。
那花开在最高的枝梢上,花瓣妖异红艳,层层叠叠,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幽香。
那香气极浓极甜,吸进鼻中却让人隐隐作呕。
洛璃在铁树前停下脚步。
她凝视着那朵用无数冤魂血水浇灌出来的血花,目光冷得如同淬了霜。
她看了片刻,嘴角泛起一抹厌恶与冷笑,开口时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森寒:
“这花,腥气太重。
从今往后,不用再浇了。”
赵破军跟在身后,立刻领会了女帝的意思。
他抱拳躬身,高声答道:“属下遵旨!”
随即转身对身边的禁军吩咐道:
“传令下去,铁树狱即日起彻底废除,改为户部官仓。
狱内所有酷刑器具,尽数搬出,送去铸剑谷砸碎熔毁,永不再造!”
几名禁军甲士应声上前。
他们挥动巨锤,那锤头足有西瓜大小。
一锤落下,正砸在铁树腰部,发出“当”的一声巨响,如击铁钟。
那铁树晃了几晃,拦腰断折,轰然倒地。
血红色的花瓣散落一地,被泥水一浸,瞬间便失了妖艳的颜色,化作一滩滩暗红的污迹,再被甲士们的靴底践踏成渣。
离了铁树狱,洛璃并未乘坐銮驾回宫,而是带着赵破军与数名暗卫沿街步行回宫。
街道两旁不少百姓偷眼观望这位新登基的年轻帝王,有人跪下行礼,有人远远避开,更多的是躲在门板后,从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
行至朱雀街口时,前方人群中突然冲出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
那老妪衣衫褴褛,满身泥泞,一双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她手中高举着一张血迹斑斑的状纸,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直挺挺地跪倒在路中央。
她声音嘶哑,拼尽全力哭喊道:“陛下!老妇有大冤啊!求陛下为老妇作主啊!”
她一边喊,一边将头颅重重叩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鲜血顿时染红了状纸,也染红了街面。
随行禁军见状,拔刀便要将老妪驱赶开。
刀光一闪,那老妪却跪着不动,大有以死相搏之势。
洛璃抬手制止了禁军的动作,沉声道:“退下。”
她按着腰间佩剑,大步走上前去。
洛璃伸出双手,亲自扶起浑身发抖的老妪。
那老妪的手冰凉如铁,洛璃却握得极稳。
她顺手接过那张血状,展开细看。
状纸上字字泣血。
告的正是司天监监正魏阙的一名远房堂弟。
那恶霸仗着魏阙的声势,在京郊强占田宅,打死了老妪唯一的儿子,又将她儿媳逼得跳井自尽。
老妪告状无门,反被镇抚司关押折磨,直到今日新帝废除铁树狱,她才得以脱逃。
那状纸上的字迹有些已被血水洇得模糊,却仍能看出写状之人用尽了全身力气。
洛璃一字一句看完状纸,眼中杀机爆涌。
那杀机在她眼底如寒潮翻卷,让站在近处的赵破军都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冷意。
洛璃收起状纸,转头看向身侧的赵破军,那语气森寒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统领带镇武司精锐去办这件事。
日落之前,朕要看到那个恶霸的人头挂在朱雀门上。
若办不到,你便提着自己的头来见朕。”
赵破军脸色一肃,抱拳喝道:“属下领旨!半个时辰内,定拿恶霸首级!”
他话音刚落,便转身跨上黑马。
那黑马四蹄如飞,带着十余名镇武司番子呼啸而去,马蹄声如急鼓般沿着长街远去。
夕阳西下,余晖将皇城的城墙染成一片金红。
那金红铺在雨后的城墙上,像镀了一层极薄的金箔。
酉时刚到,赵破军便骑马折返。
他马速极快,一路奔至朱雀门下,翻身下马。
马鞍旁挂着一颗滴血的人头,那恶霸至死都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惊恐与不甘,嘴巴半张着,仿佛还想再喊一声饶命。
赵破军飞身下马,单膝跪地,将人头呈报给洛璃。
洛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扫了那颗人头一眼,便移开目光,淡声道:“挂去老妪家门前的树上示众,告诉当地百姓,魏阙余党若再敢作恶,这便是下场。”
“遵旨!”赵破军提着人头翻身上马,又带着人朝城外疾驰而去。
经历此事,洛璃走在回宫的路上,陷入了长久的深思。
她的步伐放得很慢,身后的暗卫与禁军都不敢靠得太近。
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已经散尽,宫灯次第亮起,将长长的宫道照得昏黄。
洛璃望着那一路宫灯,心道,天下苦朝中奸党与江湖恶霸久矣。
若仅靠镇武司与暗卫查办,不知还有多少民间疾苦被掩盖在层层官僚之下。
那些底层百姓,无权无势,有理也说不出。
她若想坐稳这江山,便得让这些人也有一条活路,有一个说话的地方。
回到养心殿后,洛璃立刻宣召太师谢晦入宫。
谢晦来得极快,显然一直在朝房中等候。
烛火摇曳的御书房内,洛璃将一份刚草拟好的诏书推到了谢晦面前。
那诏书写在明黄绢帛之上,字迹工整,墨色尚新。
她道:“谢阁老,看看这个。”
谢晦躬身接过诏书,就着烛光细细端详起来。
那诏书上赫然写着:于午门外悬挂“登闻鼓”,设“击鼓鸣冤”之制。
凡天下百姓,遇有官员贪腐、豪强霸道、冤假错案者,皆可越级击鼓鸣冤。
登闻鼓一响,由镇武司直接接管查办,地方官府不得干预遮掩。
谢晦看完,双手微颤,那诏书在他手中轻轻抖动,如风中的一片明黄叶子。
他老眼中泛起一抹激动的光芒,抬起头时,竟是满脸泪痕。
“陛下!”
谢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他哽咽道:
“自古以来,民告官如以卵击石。
陛下此举,乃是为天下百姓开了一扇活命的天门啊!此乃大善之举,定能大收天下民心!”
他一边说,一边伏地叩首,那苍老的身躯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洛璃自御案后缓缓站起身来。
她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窗外是浩瀚的帝都夜空,宫灯如星河般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边。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将她玄色的衣袍轻轻鼓起,显露出几分平日罕见的深邃与宏大。
她望着那夜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而清醒的笑意:“大善之举?谢阁老,朕从来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圣人。”
她转过身来,那双眸子在烛火映照下黑得发亮,像两颗浸在寒泉里的黑曜石:
“魏阙虽败退北境,但其根基仍在;朝中旧阀盘根错节,江湖宗派更是蠢蠢欲动。
朕要坐稳这龙椅,要推行新政,单靠手中这几把杀人的刀,远远不够。
朕要的……就是这天下万民的心!
只要万民归心,朕便是这云荒大陆上唯一的真龙!”
谢晦深深地叩拜下去,高呼万岁。
那呼声在御书房里回荡,与窗外浩荡的夜风合在一处,传出极远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