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御书房内龙涎香飘散。
那香从殿角鎏金博山炉中缓缓溢出,若有若无,却压不住案头那封从北境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密报上透出的森寒之意。
洛璃倚在紫檀木靠椅上,一手捏着那卷冰冷的羊皮纸,指节微微发白。
那羊皮纸极薄,却比冰还凉,贴着她的指腹,冷意直往骨缝里钻。
密报上只有短短八个字:狼主发兵,圣女入京。
字是暗卫用炭笔草草写就,笔画潦草,显然是边关夜里伏在马上所书。
洛璃盯着那八个字看了许久,指腹在“兵”字最后一捺上反复摩挲,似要将那点炭迹也摩出棱角来。
“陛下,北境那边……终于坐不住了。”沈青梧立于案侧,腰间软剑无声潜藏于灰袍之下。
她今日系了一条深青色的腰带,将剑柄裹得严严实实,只余剑穗上一点暗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极清楚:“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京城才刚清洗过一轮血腥,他们自然当这是块软柿子。”
她说到“软柿子”三字时,语气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讥诮。
洛璃冷笑一声,甩手将羊皮纸拍在案上。
那羊皮纸与紫檀案面相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激起一阵细微尘灰。
她道:“白狼主遣他那个宝贝女儿白鹿亲自入京,名义上是替先帝吊唁,实则不过是投石问路,想看看朕这柄新铸的剑,利是不利。”
她说话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渐浓,宫灯尚未点亮,整座皇城笼在一层将暗未暗的灰蓝里。
洛璃望着北边天际,目光似已越过宫墙,越过长城,落在了那片苍茫的草原之上。
沈青梧走近一步,凝重道:“魏阙自乾元殿宫变后便不知踪影。若老奴料得不错,这白鹿此番入京,极可能已与魏阙暗中勾连。魏阙手握司天监余毒与《吞天诀》,若再得北境萨满秘术相助,后果不堪设想。”
她说“不堪设想”四字时,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剑柄。
“勾连?”洛璃转过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云荒舆图前。
她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幽州风吟峡的位置,那峡口在地图上只有极小的一点,却像一根刺般扎在北境与大夏之间。
洛璃道:“朕不怕他们勾连,就怕他们躲在暗处不露头。”
她顿了顿,眉宇间尽是杀伐果断的肃煞之气:“传朕旨意。命秦烈加强皇城九门戒备,三千禁军甲不上卸、刀不上鞘,若有无令闯关者,格杀勿论。另传赵破军,让他把镇武司所有的眼线全散到城里去,盯着各大酒楼、驿馆,任何风吹草动,随时来报。”
“属下领旨。”沈青梧领命退下。
她身形一缩,便如一片灰叶没入殿外深沉的暮色之中,连衣袂破风之声都听不到半点。
三月十一,晨曦微露,城门外已聚满了围观的百姓。
那些人挤在御街两侧,有挑担的货郎,有卖炊饼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妇人,都伸长了脖子朝北边张望。
九曲长街上,一阵清脆的铜铃声由远及近。
那铃声极轻极脆,一声接着一声,像是用极细的冰锥轻轻敲打着人的耳膜,又像某种极古老的咒语,让人听了心头莫名发紧。
北境使团入城了。
领头的是一头体型庞大、通体雪白的神鹿。
那鹿比寻常马匹还要高出半头,四蹄轻健,通身无一根杂毛,在晨光中白得耀眼。
鹿角上挂着几串萨满骨铃,那骨铃是用兽骨磨成的小片串就,随着神鹿行走,摇晃间发出摄人心魄的异响。
鹿背上坐着一名女子,身裹纯白狐裘,那狐裘的毛极长极密,被风一吹便如水波般轻轻浮动。
她肌肤是微黄的蜜色,一双碧蓝如洗的眸子扫过两旁大夏百姓,目光清冷孤傲,像是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霜。
身后三十名北境狼骑武士身材魁梧,腰佩弯刀,那些弯刀比大夏的腰刀更弯更阔,刀柄上缠着粗麻布条,透出一股子塞外风沙的粗粝之气。
三十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满脸凶煞之气,队伍过处,百姓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城楼之上,洛璃身着玄色龙纹常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支神色各异的队伍。
晨风从城墙上掠过,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望着那头白鹿,又望着鹿背上的白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弧。
心道,这北境圣女,倒真会挑坐骑,白鹿踏京,这是要向全城百姓示威来了。
少顷,御辇起驾,停在承天门前的广场上。
那御辇是十六人抬的金顶大轿,轿帘用明黄缎子制成,上头绣着五爪金龙。
白鹿翻身下鹿,动作轻盈如一片雪落。
她狐裘微拂,走到御辇前数步处站定,向着御辇躬身行了一个北境礼。
那北境礼与大夏的叩拜截然不同,只以右手按左肩,微微欠身,膝盖并不触地。
她清声道:“北境狼主之女白鹿,奉父皇之命,特来南朝祭拜先帝,恭贺新帝登基。”
她的官话讲得极好,字正腔圆,语气却无半点谦卑,仿佛是在与同级之人说话。
洛璃坐在御辇中,掀起帘角。
阳光从帘外射入,将她的半张脸映得雪白,另外半张脸则隐在轿内阴影里。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白鹿,目光从对方眉梢扫到鞋尖,又缓缓移回那双碧蓝的眼睛上。
她开口,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狼主三年未向南朝进贡,三年未派使者入朝,今日突然遣你入京,到底是来吊唁父皇,还是来替你父亲探朕的虚实?”
这话一出,广场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两侧禁军按刀的手同时握紧,甲片不响,杀气已如潮水般弥散开来。
有几个靠得近的百姓被那无形之气逼得连退数步,脸色煞白。
白鹿却神色不动,迎着洛璃锋利的目光,微微抬头,蓝眸中掠过一抹异彩。
那异彩极快,像一尾银鱼在深蓝湖面下一闪而过。
她道:“陛下多虑了。父皇久病缠身,此前未能尽礼。今日小女前来,乃为表北境一片诚意,愿与南朝永结盟好,罢兵修好。”
她将“诚意”二字咬得极清,仿佛那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罢兵?”洛璃忽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从喉咙深处滚出,不带半点温度,只余刻骨的嘲讽。
她道:“两年前,风吟峡外,边关三城被你北境萨满降下雪崩埋葬,数万子民白骨未寒。如今你赤口白舌站在这里,与朕谈永结盟好?”
她说到“白骨未寒”四字时,声音微微扬起,如寒风从城楼直刮而下,吹得白鹿的狐裘轻轻一颤。
白鹿神色未变,似乎早料到洛璃有此一问。
她伸手自狐裘内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双手托举过顶。
那羊皮纸边缘已经磨损,看起来揣在人身上已有些时日。
她道:“过去的误会,北境愿以诚意化解。这卷密信,乃是贵朝司天监前监正魏阙,半月前暗中托人送往北境大营的求合作信。父皇深感魏阙乃无信无义之贼,断不敢与其共谋。小女此来,便是献上魏阙下落,以证北境盟誓之心。”
洛璃眼神一凝。
她微微偏头,赵破军已迅速上前,从那白鹿手中接过羊皮卷。
赵破军的手指极稳,取信时连白鹿的手都未碰一下。
他退后两步,将羊皮卷呈递给洛璃。
洛璃展开羊皮卷,上面的字迹狂草肆意,笔力透纸,确是魏阙的笔迹无疑。
信中魏阙极尽挑拨之能事,先以大夏皇朝虚弱可欺为饵,再许诺以北境三州土地为代价,换取狼骑大军南下帮他夺权。
洛璃将信看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海。
这封信不仅暴露了魏阙的笔迹与用词习惯,还牵出了他与北境往来的几处暗号。
“魏阙人在何处?”洛璃收起羊皮卷,冷声质问。
她的目光如刀,直直刺向白鹿的脸。
白鹿收回双手,清声道:“幽州风吟峡北口,冥土分坛之内。魏阙正借冥土之力疗伤,并意图收服冥土残部。”
她说得极流利,像在背一篇早已准备好的话。
洛璃看着她,长久地沉默了下来。
那双黑如点漆的眸子深不见底,仿佛两潭寒水,能看穿人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白鹿坦然与她对视,毫无惧色,那双碧蓝眸子里干干净净,竟寻不出一丝闪躲。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在御辇内,一个在广场上,中间隔着数丈青石,却似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交锋。
少顷,洛璃垂下眼帘,轻轻挥了挥手:“礼部尚书何在?安排北境使团入住鸿胪寺,好生招待。”
“谢陛下。”白鹿微微一福,转身走回白鹿身旁,翻身骑上。
她的动作依旧轻柔,仿佛那白鹿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铜铃声重新响起,北境使团缓缓朝鸿胪寺方向行去。
看着北境使团远去的背影,洛璃从御辇中站起身。
她附在赵破军耳边低语道:“派十二名镇武司最顶尖的死士,死死盯着鸿胪寺。白鹿这女人,一句话都不要信。”
她的气息极轻,吹在赵破军耳畔,却让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汉子心头一凛。
“属下领命!”赵破军抱拳退下,眼中已浮出杀气。
当夜,子时三刻。
鸿胪寺外的夹道中,一道黑影如夜蝠般越墙而出。
那黑影落地时极轻,只带起几点极细的尘土。
他贴着墙根疾步而行,身形瘦小,披着一件与夜色同色的斗篷,正是日间北境使团中的一名随从。
然而他刚跑出不到两条街,前方巷口便走出一名身材高大的黑衣刀客。
那人自暗处缓缓步出,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赵破军腰间绣春刀出鞘半寸,刀身映着清冷月光,发出一道刺眼的寒芒。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戏谑:“北境的耗子,大半夜不睡觉,想去哪儿啊?”
那黑衣人脚下一顿,斗篷下的手已按上了腰后。
他二话不说,抬手甩出三枚白骨毒针。
那三枚针去势极快,分取赵破军眉心、咽喉与心口,针尖上泛着幽绿的光。
赵破军眼神一狠,修罗化血功骤然运转,周身气血翻涌如沸,一股暗红煞气自他体内轰然腾起。
他绣春刀猛地出鞘,刀锋划出一道圆满的弧,修罗化血功的霸道真气灌注刀身,刀光过处,三枚白骨毒针尽数被震得倒飞回去,叮叮叮三声,钉入巷壁的砖缝之中,针尾嗡嗡乱颤。
黑衣人拔出弯刀,那弯刀形如残月,迎着月光一亮,刀身极薄极利。
他低吼一声,挥刀便朝赵破军冲来。
赵破军冷笑一声,一步踏出。
他这一步势大力沉,靴底将青石地面踩出一道裂痕。
绣春刀借势劈出,刀势沉重如山,却又快如惊雷。
刀锋带起凌厉的风雷之声,那声音在狭窄的巷中来回激荡,震得两旁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两刀相交,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黑衣人手中的弯刀竟被震得寸寸碎裂,碎片如银蝶般四散飞射。
赵破军刀势未老,顺势一脚重重踩在对方胸膛上。
肋骨断裂声脆响,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飞了出去,背脊撞在巷墙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赵破军不给他半分喘息,欺身上前,一把扯开他的斗篷。
那黑衣人面如金纸,眼中满是骇然。
赵破军俯下身,从他怀中搜出一封用油纸包裹的密信。
油纸上还带着体温,封口处用蜡印着一只极小的狼头。
赵破军将密信收入怀中,冷冷一笑:“带回镇武司,撬开他的嘴!”
半个时辰后,镇武司密室。
那密室设在地底,四面无窗,只点着几盏牛油灯。
火光在潮湿的石壁上跳动,映出一片明灭不定的光。
黑衣人在严刑拷打之下,浑身是血地趴在地板上。
他的手指被夹棍夹碎了骨头,脸上被划了数道血口,一条腿软软拖在身后,已不成形状。
他剧烈喘息着,气若游丝,终于从被血沫堵住的喉咙里挤出话来:“我说……我说!圣女与魏监正早有约定……三日后……宫中设宴之时……白鹿圣女以巫术动摇京城地脉……魏阙率冥土高手潜入后宫……里应外合,斩杀新帝……”
案几后,洛璃缓缓起身。
她手中捏着那封搜出来的密信,油纸已被撕开,里面的字迹与昨日白鹿献上的魏阙手书如出一辙。
洛璃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那笑极冷,像是从刀刃上刮下来的。
她心道,好一个白鹿,当真是会做戏。
借刀杀人?里应外合?好一出声东击西的大戏。
白鹿白天当面献上魏阙的信,表现得光鲜亮丽、大义凛然,背地里却早已和魏阙布好了死局,只等三日后将她这新帝一网打尽。
这份心机,这份胆色,倒是比白狼主那匹夫更难对付。
“陛下,白鹿此女心机极深,既然阴谋已被揭穿,不如属下这就带人包围鸿胪寺,将北境使团全歼于京城!”赵破军眼中杀意暴涨,单膝跪地请命。
他说话时,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凸起,显是早已按捺不住。
“不急。”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太师谢晦在沈青梧的搀扶下步入密室。
他今日气色稍好,走起路来虽仍要人扶着,眼中却满是洞察世事的睿智。
他走到洛璃面前,拱手道:“陛下,若此时动白鹿,不仅打草惊蛇,让魏阙再次遁入暗处,更会给北境白狼主大举南侵的借口。”
洛璃看着老太师,眉梢一挑。
她本已动了杀心,此刻听谢晦如此一说,那股杀意便如退潮般缓缓敛去。
她道:“太师的意思是……”
谢晦拱手道:“将计就计。白鹿以为我们尚在鼓中,魏阙也以为万无一失。陛下何不顺水推舟,改掉这信中内容,放这信鸽回去。三日后的宫宴,咱们便设下一场天罗地网,只等魏阙自己送上门来!”
洛璃眼中精芒闪烁,瞬间会意。
她脑中已将整个计划推演了一遍,白鹿以为得计,魏阙以为得计,却不知这张网从头到尾都握在她一人手中。
她转头看向赵破军,冷声道:“听到了吗?把信重新封好,找个手艺好的暗卫改几个关键字眼,再把这废人丢回街上去,让他以为自己侥幸逃脱。”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那封密信上,像在看一枚即将引爆的火药。
“三日后,宫宴照常举行。”洛璃缓缓拔出腰间的“照夜”剑。
剑一出鞘,幽蓝寒芒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照亮了她半边苍白却极其冰冷的面庞。
她一字一顿地道:“朕就在这皇城里,恭候魏阙大驾光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