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
八万大军风尘仆仆,终于踏上了凉州这片苦寒之地。
到了凉州境内,目之所及,尽是断壁残垣。
那些被战火焚毁的屋舍只剩下焦黑的梁柱,如一排排断了的肋骨,直直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连绵不绝的烽火堡错落排列,每一座堡墙上都留着刀砍斧凿的痕迹,有些堡顶已被砸塌,巨石散落在黄沙之中。
远处的黄沙天际,处处升腾着刺目的黑褐色狼烟。
那狼烟浓而直,如一根根从地底钻出的黑色铁柱,将天与地钉在一处,入眼处尽是荒凉与肃杀。
凉州守将岳鹏飞甲胄染血,领着残存的军官快步迎出城外。
他约莫四十来岁,生得身材粗壮,面庞被风沙磨得粗粝如石,颧骨上横着一道陈年刀疤。
那身铁甲上沾满了暗褐色的干血,有的地方甲片已经碎裂,只用皮绳草草扎住。
他身后的军官们也都带伤,有人吊着胳膊,有人拄着断枪,人人脸上皆是疲惫与悲愤。
他见到那匹乌骓马上的玄衣帝王,重重叩倒在黄沙之中,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末将岳鹏飞,叩见陛下!”岳鹏飞声音喑哑,如砂石在铁板上摩擦。
他抬起头来,眼角拉开一道干涸的血口,那伤口已有数日,血肉翻卷,边缘发黑:“三日前,北境前锋破开风吟峡口,已连洗了边关三个村镇。妇孺老幼……无一幸免。”
他说到“无一幸免”四字时,声音终于压不住,剧烈地抖了一抖,随即将头垂得更低,不敢让帝王看见自己眼中的泪光。
洛璃拉紧缰绳,居高临下看着漫天飞扬的黄沙。
那黄沙被北风卷起,如一片极浓极厚的黄雾,将天地都染成一片混沌。
她的面色沉得如同冻结的冰湖,比这凉州的风还要冷上三分。
她问:“你手中,如今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她的声音清冷如刀,在寒风中穿透力极强,一字一字落入岳鹏飞耳中。
岳鹏飞咬紧牙关,那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如铁块般硬。
他垂下头去,声音里压着说不出的屈辱与自责:“回陛下,只剩三万余人。且连续多日抵御贼寇,军士疲弱不堪,半数以上带伤。”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自己的旧伤上又割了一刀。
身后的秦烈与镇武司众人脸色皆是一沉。
秦烈那部虬髯无意识地抖了抖,握着丈八铁枪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
赵破军眉间那道刀疤皱得更深,沈青梧灰袍下的手已按上了腰间剑柄。
三万残弱带伤之兵,防守如此残破的凉州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若北境十万狼骑一拥而上,这凉州城只怕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洛璃却未显露半点慌乱。
她微抬下巴,收回看向远方的目光,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如一口千年古井,任你狂风暴雨,也掀不起半点涟漪。
她道:“三万,够了。”
那语气极淡极平,仿佛三万残兵与十万狼骑之间,本就没有什么分别。
她调转马头,径直朝着凉州城内走去,马蹄踏在黄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今夜,朕便与你一同守城。”
入夜,朔风呼啸。
那风从戈壁深处刮来,又干又冷,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凉州西门之外,一片死寂的黑暗被急促的雷鸣打破。
“轰隆隆——”
那不是雷声,而是数千铁蹄践踏戈壁的闷响。
那声音极沉极重,从地底传上来,震得城墙上下的碎石都在簌簌跳动。
黑暗深处,凄厉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如恶鬼啼哭,一声方落一声又起。
北境三千精锐狼骑,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凉州西门发动了偷袭。
这些狼骑不举火把,不吹号角,只凭狼嚎传讯,在黑暗中如一群隐形的鬼魅。
“敌袭!敌袭!”城墙上的守军厉声疾呼。
那声音在夜风中传开,一路从西城墙传到东城墙,将整座凉州城从沉睡中唤醒。
洛璃早已披坚执锐,稳稳立在凉州西门城楼最高处。
她一身玄黑重甲,战盔上的暗红盔缨在夜风中猎猎飘动。
照夜剑悬于腰侧,剑柄上的幽蓝微光在黑暗中如一点不灭的寒星。
她低头冷看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阴黑狂流。
那些狼骑伏在巨狼背上,身影极低极快,如一片贴着地面的黑潮,正以令人心悸的速度逼近城门。
“泼火油。”洛璃冷静地下达命令。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夜风中传出极远,清晰地落入每一个守军耳中。
无数桶粘稠的黑火油顺着坚硬的城墙倾泻而下,浇灌在干涸的护城壕沟之中。
那火油极稠极黑,如无数条墨色瀑布从城头垂落,哗哗作响。
壕沟底部的沙土被火油浸透,变得又黏又滑,连一只脚都立不住。
“点火!”火把抛落。
那几十支火把在空中翻转着,划出无数道橙红的弧线,如一群坠落人间的流星。
轰!一蓬冲天火浪自壕沟内轰然炸开,瞬间化作一条长达数里的烈焰赤龙。
火光直冲云霄,将黑暗的天幕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也将城下狂奔的北境狼骑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狼骑暴露在火光之中,犹如从地狱里被拖出来的鬼魂。
冲在最前方的数千骑兵被陡然升起的火墙死死阻住,战马受惊狂嘶,前蹄高高扬起,将背上的骑手甩落。
后方的巨狼也发出不安的低吼,纷纷收爪后退,任凭骑手如何踢打也不肯上前。
然而就在此时,北境阵营深处响起一阵清脆的骨铃声。
那铃声极尖极利,穿透了火焰的咆哮与战马的嘶鸣。
数名身穿兽皮的萨满巫师高举白骨权杖,在黑暗中狂乱地摇晃着铜铃。
他们口中念着古老诡异的音节,那声音在风中传开,如无数条毒蛇同时吐信。
那些原本受惊的狂狼突然双眼爆发出嗜血的猩红,瞳孔缩成两条竖线。
它们不再畏惧烈焰,咆哮着跃过火墙,疯了一般扑向城门与城墙。
火焰烧焦了它们的皮毛,它们却浑然不觉,如一支支活着的火箭,带着满身焦臭直冲城门。
城墙脚下顿时乱作一团。
巨狼利爪撕裂木门,那厚实的城门被拍得砰砰巨响,木屑纷飞。
狂暴的狼骑顺着梯子向城楼攀爬,弯刀咬在口中,眼中满是狂热。
岳鹏飞拔出腰间重刀,率领残兵死守在城门内侧,用身躯撞击着木栓。
那门栓是一根海碗粗的铁木,被外面的撞击震得咯咯作响,眼看便要断裂。
岳鹏飞声嘶力竭地怒吼:“砸!给老子把石头砸下去!”
守军们抱起城墙上的擂石,探出垛口往下砸。
每块石头都有磨盘大小,砸在狼骑头上,脑浆迸裂,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后面的狼群踩成肉泥。
可那些北境狼骑实在太多太疯,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又踩着尸体扑上来,如潮水般无穷无尽。
洛璃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惨烈的拉锯战。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半张脸映得明黄,半张脸沉在暗处,明暗之间,那张清俊的面容显得格外冷峻。
她微偏过头,看向侧立的赵破军与沈青梧,声音如常:“神机营出城,游击散击。”
“遵旨!”二人齐声应命。
凉州城东西两侧的狭窄便门悄然打开。
那两扇门极小,藏在城墙的暗影之中,从外面几乎看不见。
沈青梧与赵破军各率五十名镇武司精锐高手,如幽灵般杀出城去。
二人身法快如闪电,并不与正面狼骑纠缠。
沈青梧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片灰羽飘起,在狼骑的缝隙间穿行。
她手中软剑化作漫天银丝,招招直取远处萨满巫师的咽喉。
那些萨满正自摇铃念咒,忽觉颈间一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便已倒地。
赵破军周身血气翻涌,长刀挥舞出层层血色光芒,每一刀都带着修罗化血功的霸道真气,精准劈碎骑狼萨满的头颅。
那些头颅在刀光中飞起,断颈处血柱冲天。
不过片刻,三名摇铃的萨满便横尸当场。
然而城门方向的压力依旧巨大,又有数名萨满补上了空位。
他们的铜铃声重新响彻夜空,那些巨狼再度陷入疯狂,攻势比先前更猛。
守军们渐渐支持不住,眼看着城门便要失守。
就在此时,一道白色的影迹踏着火光从城门侧翼疾驰而来。
白鹿身穿紧身胡服,骑着那匹高大神骏的雪白神鹿,昂然出阵。
那神鹿通体雪白,四蹄如银,在火光中如一道流动的白光。
白鹿横卧于鹿背之上,将白骨短笛凑近唇边。
清脆、悠扬却蕴含着无上驭兽灵威的笛音骤然响彻夜空。
那笛声如九天清泉落入浊世,带着一种极古老极深沉的力量,瞬间盖过了萨满巫师粗鄙刺耳的铜铃。
城墙下正在发疯撞门的数百匹巨大战狼突然身形一顿。
它们的前爪高高抬起,却再也落不下去。
眼中的猩红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迷茫与惊恐。
随着白鹿笛音转急,那曲子从清泉变成激流,从激流变成狂风,那些战狼猛然调转狼头。
“吼——!”战狼张开血盆大口,毫无征兆地咬向了背上的北境骑手!
惨叫声顿时在北境阵营深处炸裂开来。
那些骑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驯养多年的战狼会在这一刻反噬。
战马惊瘫,战狼反噬,骑兵被狠狠甩落马下,遭狂暴的同伴践踏撕碎。
有人被咬断了喉咙,有人被撕裂了胸腔,有人被数头巨狼围住,顷刻间便成了一堆碎肉。
北境领兵将官目瞪口呆,看着自相残杀的队列,眼底浮现出深深的恐惧。
“撤!快撤!”呜——呜——凄厉的退兵角号声急促响起。
残余的北境狼骑狼狈地丢下三百余具尸体与被咬碎的断肢,仓皇遁入漆黑的戈壁深处。
那些反噬的战狼在笛声停歇后,也如大梦初醒般四散奔逃,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城楼之上,杀气渐歇。
洛璃负手而立,迎着扑面而来的刺鼻血腥气。
那气味浓得化不开,有烧焦的皮肉,有新鲜的血浆,有战马内脏的腥气。
她冷冷吩咐:“传令下去。出城,将敌军留下那三百余匹战狼的狼皮全数剥下。高挂于凉州城墙之上。朕要让北境蛮夷看看,犯我大夏者,下场为何。”
天明。
晨曦划破惨白的天际,将凉州城外的戈壁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
那光极薄极淡,照在黄沙上,如铺了一层极细的金粉。
城墙上方,数百张鲜血淋漓的狼皮被高高挂起,风一吹,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啸。
那些狼皮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如一面面无声的旗帜。
城北三十里外,大地开始剧烈颤抖。
无边无际的北境大营凭空拔起,营帐连绵数十里,一座挨着一座,如一片白色的海洋。
黑压压的战旗遮天蔽日,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阵正中央,一面绣着金色双头巨狼的巨型狼王旗随风猎猎狂舞。
那旗面极大,宽逾数丈,在风里展开时,如一头真正的双头巨狼在空中张牙舞爪。
那是白狼主的大帐所在。
半个时辰后,一骑北境使者飞驰至凉州城下。
那使者身材高大,面色黝黑,背上背着一面狼皮盾。
他将一封由粗糙羊皮书写的信笺系在箭羽之上,拉满弓弦,一箭射上了城楼。
那箭来势极猛,竟深深钉入城楼的木柱之中,箭尾嗡嗡颤动。
羊皮战书之上,赫然是用滚烫的狼血书写的斗大凶字。
白狼主约洛璃于三日之后,在风吟峡口一决死战。
秦烈将战书递呈给洛璃。
洛璃扫了一眼战书上嚣张跋扈的字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当着两军使者与满城守军的面,洛璃双手一合,咔嚓几声,将那封狼血战书撕得粉碎!
碎羊皮如漫天白雪般洒落在城楼之下,纷纷扬扬,随风飘散。
“回去告诉白狼主。”洛璃俯视着城下的使者,声音如滚滚惊雷飘散在戈壁风中:“朕,不挑日子。不必等三日后,明日清晨,朕便在风吟峡取他的项上人头!”
那北境使者看着漫天飞舞的战书碎片,又对上洛璃那双杀机四溢的眼眸,吓得面如土色。
他连半句话都不敢多说,调转马头落荒而逃。
城楼之上,众将却是一片哗然。
秦烈赶忙跨前一步,抱拳劝谏:“陛下!万万不可啊!我军八万禁军长途奔袭,昨日才到凉州,昨夜又历经厮杀。如今军士极为疲惫,明日便决战,实非明智之举啊!”
他说话时,额上青筋都急得暴起。
岳鹏飞亦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城砖上:“秦大统领所言极是,求陛下三思!”
面对众将的劝阻,洛璃面色平静如常。
她转过身,看着满脸焦虑的将领们,缓缓开口。
那声音清脆而坚定,如寒泉击石:“我正疲,敌亦疲。我正弱,敌亦骄。”
她微抬下巴,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透出无与伦比的帝王洞察力:“白狼主刚抵凉州,以为我军必会龟缩城中死守三日。他意在休整,意在骄兵。朕偏偏要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出其不意,一击毙命。此战,不仅能打,而且必胜!”
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来,满城将领皆是浑身一震。
秦烈与岳鹏飞对视一眼,眼中的忧虑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炽热的战意。
“末将遵旨!”众将齐声轰然响应,那声音如雷霆般在城楼上炸开,直冲云霄。
当夜,凉州大营。
油灯爆出一朵朵毕剥的火花,将帐中照得忽明忽暗。
洛璃端坐在大案后,将绘制着风吟峡地势的舆图铺展开来。
那舆图以羊皮绘制,上面用朱砂标着峡谷的每一处转折、每一道隘口。
秦烈、赵破军、沈青梧以及白鹿分立两侧。
洛璃修长优雅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秦烈。”
“末将在!”秦烈抱拳应声,声如洪钟。
“明日清晨,你率五万重甲禁军结成正方大阵,自风吟峡南口正面推进,死死咬住北境中军。”洛璃的指尖点在舆图南端,缓缓向北移动:“末将领旨!”
洛璃转向赵破军与沈青梧:“赵破军,沈青梧。尔等率神机营与镇武司高手,藏于禁军大阵两侧,专刺杀对方萨满与千户官。”
二人按刀应声:“遵旨!”
最后,洛璃的目光落在了立于角落的白鹿身上。
白鹿娇躯微抖,上前一步,那双碧蓝的眸子里映着昏黄的灯光,如两潭被风吹皱的湖水。
“白鹿。”洛璃的声音冷肃无比:“朕分你三千轻骑。今夜子时,你率部借由小道,绕行至风吟峡北口藏匿。”
洛璃的指尖重重扣在风吟峡北口的位置,那力道大得几乎将羊皮戳破:“明日战端一开,朕要你锁死北口,断绝白狼主所有的退路。”
白鹿咬紧牙关,抬头迎着洛璃深邃如夜的黑眸。
那双眼如两口极深的寒渊,里头映着她自己苍白的面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弯腰躬身作揖:“白鹿……定不负陛下重托。”
那声音轻而坚定,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各项调兵遣将部署完毕,众将纷纷退去筹备。
密室之内,重归寂静。
洛璃独自一人走到窗前。
她抬手推开窗棂,冰冷的戈壁夜风呼啸着卷入房间,吹动她耳边的几缕碎发。
那风极干极冷,带着戈壁特有的沙土气息。
极目远眺,北方的天际黑沉如墨,隐隐有惊雷涌动。
那些惊雷在极远处翻滚,闷闷的,沉沉的,如一头巨兽在黑暗深处缓缓苏醒。
洛璃伸手按住了腰间冰冷刺骨的“照夜”剑柄。
剑身在鞘中微微发出一声龙吟般的轻响。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尽冷冽与自信的弧度。
明日便是一决胜负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