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血味弥漫,死寂压人。
那股血腥气浓得几乎能摸得着,黏腻腻地贴在喉咙口,混着打翻的黄酒与脂粉气,在密闭的舱壁间反复蒸腾,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尸首,有冥土的黑袍刺客,也有听潮阁的红衣护卫。
鲜血从船板的缝隙间往下渗,一滴一滴,滴在底舱的积水中,发出空洞的回响。
偌大的船舱,数十条人命,竟连一声多余的呻吟都听不见了。
苏晚棠身形一折,双膝重重砸在湿软的碎木板上。
那碎木板上满是血水与木屑,她的紫裙下摆立时洇出一片暗色。
她双手将一卷冰凉的羊皮名册与一幅兽皮绘就的阵图高高举过头顶。
那羊皮名册以鹿筋装订,封面上用朱砂写着“听潮阁三十载缄密录”九个小字。
兽皮阵图以海牛皮绘成,上面用各色颜料标着沉船岛四十九处机关的方位与开启之法,密密麻麻如蛛网。
“听潮阁三十年积攒的名册与沉船岛四十九处机关阵图皆在此处。”苏晚棠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仍说得极清极稳。
她将双手又举高了几分,额头几乎贴到了船板上的血水:“求陛下垂怜,纳听潮阁为皇家犬马。”
洛璃垂下清冷的眸子,视线扫过那两样东西。
她的目光在名册封面停留了一瞬,又移到阵图上那些朱砂标注的机关节点,最后落回苏晚棠低伏的后颈上。
那截后颈雪白纤细,低垂时露出颈椎的微微凸起,如一根绷紧的弦。
洛璃侧过身,冲立在后方的赵破军扬了扬下巴:“赵破军,收起来。”
赵破军阔步跨上前去,靴底踩在血水中发出极响的啪嗒声。
他走到苏晚棠面前,俯身扯过名册与阵图。
那一下扯得极粗暴,苏晚棠的手指在名册边缘擦了半寸便被甩开,却连头也不敢抬。
赵破军将两样东西小心卷好,收入怀中,又退后一步,按刀而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始终钉在苏晚棠身上。
当夜,洛璃并未急于启程离岛。
沉船岛最奢华的水阁内,红烛摇曳。
那水阁建在中央巨舰的顶层,四壁皆以雕花木格镶着透明的琉璃,从内可望见浩渺江面与远处几点渔火。
阁中陈着一张极大的紫檀螺钿床,一架博山炉中燃着极细的沉香,烟气从兽口中袅袅溢出,将满室熏得暖融融的。
苏晚棠褪去了平日里的刺客打扮,换上一袭素雅的淡紫罗裙。
那罗裙质地极轻极软,是东海鲛绡纱所制,行走时如一层薄雾裹身。
她捧着温热的云雾新茶,亲自端至桌前。
那茶以青州雪顶为底,配了极细的陈皮与野菊,清香中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
“夜深湿气重,公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苏晚棠屈身施礼,指尖捏着托盘,神态殷勤备至。
她将茶盏搁在案上时,手指在盏沿多停了一瞬,才缓缓松开。
洛璃端起茶盏,拂开浮沫,只浅浅抿了一口。
那茶汤入口温润,顺着喉咙淌下去,在胃中腾起一股暖意。
她放下茶盏,面上不露神色。
待苏晚棠躬身退下,那扇琉璃门合拢之后,门外闪过一道水绿色的纤细影迹。
魏无瑕悄无声息地推门入内。
她走路的步子极轻,那水绿的对襟小袄在烛光下泛着幽静的光。
她走到洛璃身旁,探手按在茶案边沿,指尖在盏口抹了一圈,又放到鼻端嗅了嗅。
“公子,苏晚棠此人心机极深。”魏无瑕压低了娇柔的嗓音,眼神透着几分警惕。
她将那只手收回袖中,续道:“她方才服侍得越是殷勤,奴家这心里越觉不安。此女万不可全信。”
她说“万不可全信”五字时,语气极重,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洛璃放下白瓷茶盏,清冷的面上无喜无悲。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顺着光滑的木纹划过。
那紫檀椅背上的螺钿镶嵌在她指下凹凸不平,触感如蛇鳞。
“她不敢反。”洛璃顿了顿,语气平缓却透着断决。
她抬起眼,望着琉璃窗外远处江面上那几点渔火,那火光极小,却在黑暗中格外清晰:“至少在朕活着的时候,她绝不敢起异心。”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又补了一句:“苏晚棠这种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算账。她算得比谁都清,眼下归顺,是她能算出的最好的一条路。她不会为了一口气,去堵自己所有的路。”
次日清晨,江面风平浪静。
雨雾散了大半,天光从薄云中透下来,将一江碧水照得粼粼发光。
洛璃跨入主船宽敞的内舱,桌案上已堆叠了整整三箱听潮阁的密档。
那些密档以樟木箱装载,箱盖上刻着天干地支的编号。
洛璃素手一翻,解开一束被朱砂封印的卷轴。
那卷轴以桑皮纸制成,触手粗糙,上面用细密的蝇头小楷写满了墨字。
不过翻看了半炷香的时间,洛璃眉尖微挑,眸中凝出一层严霜。
这卷轴上赫然罗列着十余名朝中重臣的名字。
上至户部侍郎,下至地方节度使,皆私下里与听潮阁有着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
有的收受银两,有的通过听潮阁买卖官位,有的甚至将朝廷机密军报转卖给了听潮阁。
每一笔往来都记得清清楚楚,何年何月何地何人,交割的数目与信物,分毫不差。
“好一个听潮阁,手伸得够长。”洛璃冷哼一声,将卷轴重重拍在案上。
那桑皮纸卷轴被拍得弹跳而起,又在案面上滚了半圈才停住。
她转头看向立在舱门口的赵破军:“赵破军。”
“属下在!”赵破军转身跨入舱内,抱拳而立。
“将这卷轴上的名字与罪证,原原本本誊抄一份。”洛璃清冷吩咐。
她将那卷轴推到案边,指尖在上面点了点:“用密鹰传信给京中的谢太师。让谢卿先按兵不动,莫要打草惊蛇。待朕回京之后,再行清理这批蠹虫。”
她说“蠹虫”二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极深的厌恶,如看到米缸里生了虫。
赵破军抱拳领命,上前接下密卷退了出去。
他走到舱门口时,洛璃又叫住了他:“誊抄时让可靠的人来做,用暗卫的人,不要经镇武司的手。”
赵破军应了一声,大步离去。
门帘掀起,苏晚棠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衫裙,腰间系着一条青绦,整个人比昨夜利落了许多,少了几分柔媚,多了几分干练。
她恭敬地欠了欠身:“公子,奴家刚刚接到手下死士传来的紧急线索。”
洛璃抬起头,淡淡看她。
那目光极淡极短,却让苏晚棠不自觉地将腰又弯低了半寸。
“说。”
“此前越狱逃遁的冥土之主,如今人就在青州城内。”苏晚棠垂首回道。
她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如怕被舱外什么人听了去:“他如今改换了面目,藏身于青州水路最大帮会‘二十四桥’的暗总堂内。”
洛璃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发出一阵清脆的碎响。
那叩击声极有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如更漏里的水滴。
“这冥土之主倒是机敏。”洛璃冷笑。
她将那卷轴推到一旁,抬眼直视苏晚棠:“不过朕倒是好奇,冥土残部为何屡次三番皆窝藏在这青州境内?”
这话问得极直,语气里带着审度。
苏晚棠轻声解释。
她向前迈了半步,那步子迈得极小心,像是怕惊了案上那只白瓷盏:“公子有所不知,青州水网交错,四通八达。顺水可入东海,沿运河可通帝都,极易潜藏,亦极易逃遁。更何况,这‘二十四桥’帮会中潜藏着不少见利忘义的败类。那些败类贪图冥土给的重金,甘愿给冥土充当眼线与遮掩的护身符。”
她说到“败类”二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适度的鄙夷,既表明自己的立场,又不显得刻意。
洛璃眸中闪过一道嗜血的寒芒。
那寒芒极快极利,如刀锋划过烛火。
“蛇鼠一窝。”她倏地站起身来,将腰间的“照夜”剑系紧。
那剑柄上的缠布被她指腹一按,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
“赵破军。”正自舱外走过的赵破军停下脚步:“属下在!”
“你带二十名镇武司精锐死士,先一步秘密摸进青州城。”洛璃冷声下令。
她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青州城水路交汇之处:“给朕彻查二十四桥帮的总堂位置与哨点。若遇到冥土的眼线,直接拧下脖子。”
她说“拧下脖子”四字时,语气轻描淡写,如说摘一根瓜藤。
赵破军干脆利落地下拜:“属下领命!”他转身大步而出,衣摆带起一阵风,将门帘掀得老高。
待赵破军领命离去,舱内便只剩下了沈青梧与洛璃二人。
沈青梧按着腰间软剑,向前挪了一步。
那一步极短,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舱中却格外清晰。
“陛下。”沈青梧压低了声音询问道。
她今日的嗓音比平日更沙哑了几分,显是连夜未歇:“这二十四桥帮不过是市井江湖的杂乱帮派,随手可灭。但那沧浪剑庄盘踞青州百年,庄主萧远山又是宗师巅峰的大高手。我们是否该先去收服沧浪剑庄,再去解决冥土之主?”
她说话时,手指在软剑的剑柄上轻轻摩挲,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显是心中已在盘算万一动手,该如何出手。
洛璃走到舱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清冷的江风吹拂着她青色的衣摆。
那风从江面刮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与淡淡的水腥气。
洛璃凝视着浩渺的大江,清声说道:“青姨所言正合朕意。沧浪剑庄在青州根深叶茂,门徒遍布江南。若能让萧远山心甘情愿归顺朝廷,这江南的江湖半壁,便算彻底落入了朕的手中。”
她望着江面上往来如梭的渔船,续道:“冥土是死灰,随时可以踩灭。可沧浪剑庄若是能收为己用,便是朕插在江南的一根定海针。先取大的,小的自然会自己送上门来。”
她转过身来:“走吧。今日,朕便去会一会这位沧浪剑圣。”
沈青梧微微一愣:“陛下准备带多少人马前往?”
洛璃按着佩剑,嘴角勾起一抹凌厉的笑意。
那笑意极淡极薄,如一柄刚出鞘的薄刃:“不必带旁人。”
洛璃迈步向外走去,青衫在风中猎猎翻卷:“仅你我二人,足矣。”
午后,青州城外,烟雨蒙蒙。
那雨丝细如牛毛,从灰蒙蒙的天上斜织下来,将整片原野笼在一片濛濛的水雾中。
沧浪剑庄高耸的白墙黑瓦在水雾中隐隐约约。
庄门前,一条清澈见底的烟雨江蜿蜒而过,江水蓝得如同落入凡间的碧玉。
那江水极清,连江底的水草与卵石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座造型古朴的七孔石桥横跨江面,宛如飞虹挂于水上。
桥身的青石上生着极厚的苔藓,被雨水洗得翠绿欲滴。
洛璃与沈青梧收了油纸伞,大步踏上了七孔石桥。
靴底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回响。
那回响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桥面上传得极远。
庄门轰然大开。
沧浪剑庄庄主萧远山在一众持剑弟子的簇拥下,快步迎了出来。
萧远山一身青色剑客长袍,那袍子的料子是青州特产的水纹绸,行走时衣袂如流水般波动。
须发皆白,如覆了一层霜雪。
腰间佩着名震江湖的古剑“沧浪”。
那剑鞘以千年寒铁铸成,通体墨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波浪纹。
萧远山远远打量着踏桥而来的青衫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生得清俊绝俗。
可那少年每向前跨出一步,身上便有一股浩瀚如岳、尊贵如天神的威压扑面而来。
那威压无形无质,却压得萧远山身后的几名持剑弟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萧远山心中猛地一震,双眼骤缩。
心脏犹如重锤击鼓般疯狂跳动起来。
他行走了大半辈子江湖,见过无数英雄豪杰,却从未在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身上感受到如此浓重的帝王之气。
此等气度与威压,绝非寻常江湖豪客所能拥有。
眼前这名少年,恐怕正是当今那位血洗京城、亲斩白狼主的新帝!
萧远山强压下心头如潮水般翻涌的震撼。
他在桥头站定,拱手抱拳。
那抱拳的姿势极标准,却比平时深了三分:“不知贵客远道而来,老夫失迎了。”
洛璃停下脚步,立于石桥中央。
她微抬双手,略一欠身,行了个极其标准而大气的晚辈礼节。
那礼节不卑不亢,既显敬意,又不失身份。
“久仰萧庄主‘沧浪一出,百剑低头’的大名。”洛璃语气平和,声音如清泉击石。
那声音在烟雨中传开,清越而冷冽,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今日一见,萧庄主果然仙风道骨,气度不凡。”
萧远山连道不敢,连忙侧开身子。
他这一侧身,将正中的位置让了出来,是江湖上迎客最尊重的姿态:“公子折煞老夫了。烟雨微凉,请公子随老夫入庄喝杯热茶。”
洛璃微微颔首,收起长袖,随着萧远山跨入了这座百年剑坊。
庄内小山环抱,古木参天。
那些古树皆有数百年树龄,枝干虬曲如龙,将庄内的青石小径遮得阴凉清爽。
萧远山将洛璃请入主茶厅,分宾主落座。
一名清秀的弟子端上两盏香气袅袅的龙井新茶。
那茶盏是青瓷所制,盏壁薄如纸,茶汤清亮微黄,上面浮着几片嫩绿的旗枪。
萧远山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眼神微闪。
那眼神在盏面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望向洛璃:“公子自帝都远道而来,不知此番莅临敝庄,有何赐教?”
他言语间充满了试探。
那试探藏得极深,如一根针裹在棉中。
洛璃端坐在紫檀椅子上。
她甚至未曾去动面前那盏热茶。
那茶盏中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升起,将她清俊的面容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洛璃微微后靠,双手自然地搭在椅子扶手上。
那扶手以整块紫檀雕成,末端雕着两颗相对的剑首。
“萧庄主何必明知故问?”洛璃单刀直入,语气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
她抬起眼,那双点漆般的黑眸在茶雾后亮得如两点寒星:“听潮阁苏晚棠已率众归顺朝廷,沉船岛如今已是朕的地盘。朕今日亲自登门,只想要萧庄主一句话。”
她说话时,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在剑首雕纹上轻轻一按:“识大势者为俊杰。萧庄主若肯早日带领沧浪剑庄归心,朕可保你剑庄百年荣华。”
这番话有如惊雷一般在茶厅内轰然炸响。
茶厅外廊下原本候着的几名弟子,握剑的手指同时一紧。
那剑鞘上的铜扣被他们攥得咯吱作响。
站在萧远山身后的几名老者脸色骤变,按剑的手指急剧收紧。
有人已将剑柄握在掌中,指节捏得发白。
萧远山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了几滴在手背上。
那茶汤极烫,在他满是皱纹的手背上留下几点微红。
他缓缓放下茶盏,面色在短短数息内连续变幻了数次。
失惊、凝重、挣扎、无奈。
萧远山深深地叹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长极重,如卸下了什么极沉的东西,又似压上了什么更沉的东西。
“陛下亲临,老夫本不敢忤逆。”萧远山苦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难言的沧桑。
他抬头看着洛璃,那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浑浊与疲倦:“只是老夫虽为一庄之主,这庄内如今却早已分裂成了两派。大长老与三长老死守正统之观念,誓死不肯与朝廷合作。老夫若是冒然答应归顺,只怕这百年剑庄皮之不存,立刻便要陷于内乱屠杀之中。”
萧远山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极慢极缓,像是在抗拒什么早已注定的事:“老夫实在……不敢擅作主张啊。”
茶厅内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耳膜发紧。
沈青梧的手默默握紧了腰间软剑的扣环。
那铜制的扣环在她掌心硌出一道浅痕,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始终锁在萧远山身后那几名老者的脸上,将每一丝肌肉的跳动都收入眼底。
廊下的雨声从窗外传来,沙沙沙,沙沙沙,一声接着一声,填满了这空旷的寂静。
洛璃平静地听完萧远山的推脱与苦衷。
她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未曾抖动半下。
洛璃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捏起桌上的白瓷茶盏。
叮。
盖沿与茶碗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那一声极轻极短,却在寂静的茶厅中格外清晰,如一枚铁钉落入铜盘。
洛璃将茶盏缓缓重新搁回茶案上。
那盏底与紫檀案面相触时,发出一声沉沉的“笃”。
她微抬眼帘,漆黑的瞳孔里淬出一层令人心胆俱裂的极致杀伐。
“庄中不服者。”洛璃站起身来,青衫猎猎。
她的声音低沉清冷,冰冷得如同九幽地狱里吹出的寒风。
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窗外的雨声,压过了廊下的风声,压得茶厅中每一个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报上名来,我替你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