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厅内死一般寂静。
那寂静极沉极重,压得梁上的灰尘都似凝在半空不肯落下。
窗外雨声淅沥,沙沙沙,沙沙沙,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萧远山看着洛璃那双冰冷彻骨的黑眸,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那脸色从最初的震惊与犹豫,渐渐转为一种老江湖被逼到墙角的凝重。
他手上的青筋暴起,如几条暗青色的蚯蚓爬满手背。
长须在无风的室内微微震颤,那白须尖上凝着一点极细的汗珠。
“陛下好大的口声。”萧远山缓缓站起身,周身狂暴的宗师真气将袍袖吹得鼓涨起来。
那件水纹绸的青袍无风自动,衣袂翻卷如潮,将案上的茶盏震得微微跳动。
“沧浪剑庄立足江南三百年,凭的是三尺青锋,而非朝廷的一纸旨意。”
他按在“沧浪”剑柄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那古剑的剑柄以千年寒铁铸成,此刻被他掌心一按,竟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嗡鸣,如深水下的暗流在涌动。
“江湖事,自然当用剑说话。”
洛璃斜倚在紫檀椅上,嘴角拉开一抹轻蔑的弧度。
那笑意极淡极薄,如一片薄冰浮在寒潭表面,转瞬便化,底下却是一整片深不见底的冷。
她展开手中的折扇,慢条斯理地摇了两下。
那扇面在晨光中一展一合,江山远岫图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好。”洛璃的声音低沉清冷,传遍整个茶厅。
那两个字如两枚玉珠落在瓷盘上,清清脆脆,不轻不重。
“朕也不以势压人。”
她抬眼看向厅内一众怒目而视的沧浪剑庄高手,那目光极慢极稳地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像是在清点库房里的存粮。
“谁来试剑?”她问得极随意,语气里没有半分杀气,可厅中每一个人都觉脊背一凉,如被冰水浇过。
“老夫来领教朝廷高招!”一道爆喝如惊雷炸响。
那声音粗粝而狂野,震得茶厅四壁的回音嗡嗡乱撞。
庄中主战派大长老萧猛跨步而出。
他约莫六十来岁,身量极魁梧,比厅中众人皆高出一个头。
满头赤发迎风狂舞,那发色红得不似天然,倒像被什么极热的功法烤成了这般颜色。
反手拔出背上的巨型阔剑。
那剑足有四尺来长,一掌来宽,通体乌沉,剑身上布满粗粝的锤锻纹,重逾百斤,在他手中却轻若竹杖。
“且吃我一剑!”萧猛双脚在青砖地上踏出两个深深的凹坑,那凹坑边缘的砖面碎成蛛网般的细纹。
整的人如同一头狂暴的猛兽冲上前来。
他手中的阔剑裹挟着磅礴的宗师真气,如长江大河奔涌拍岸,直劈洛璃面门。
这一剑声势浩大,将两侧的屏风震得轰然倒塌。
屏风上绘着的烟雨沧浪图在尘土木屑中裂成数段,竹骨散落一地。
洛璃坐在椅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根本没有拔剑的意思。
那柄“照夜”剑静静悬在她腰间,幽蓝的剑鞘在尘土木屑中如一泓凝住的寒泉。
就在阔剑即将劈中头顶的刹那,洛璃手腕微抖。
折扇“唰”地合拢,化作一道青芒向前轻轻一拨。
那一下极轻极巧,如蜻蜓点水,如飞燕掠波。
扇尖精准地点在阔剑最脆弱的剑脊处。
嗡——!巨力被巧劲瞬间荡开,狂暴的剑气砸在旁边的柱子上,轰出一条深沟。
那柱子以极粗的铁木制成,此刻却被剑气削去了一片,木屑纷飞如雨。
萧猛变招极快,顺势横扫,剑锋直削洛璃咽喉。
这一下变招毫无征兆,剑势从劈改为削,方位从面门改为咽喉,快得如毒蛇吐信。
洛璃身形未移,折扇顺着剑身再次一引一侧。
啪嗒。
第二次化解。
那扇面贴着剑身滑过,将横扫的力道引偏了半尺,剑锋擦着洛璃的衣领掠过,削下一缕极细的青丝。
萧猛怒吼连连,连劈三剑,剑势一浪高过一浪。
第一剑劈左肩,第二剑斩右肋,第三剑横扫腰腹。
三剑一气呵成,剑风将茶案上的瓷盏都震得跳了起来,在地上摔成碎片。
洛璃单手摇扇,身形如游龙穿梭在密不透风的剑光之中。
她的脚步始终未动,只是上身轻轻摆侧,每一侧都恰到好处地避开剑锋。
折扇在半空中划出几道优雅的弧线,连消三招,滴水不漏。
那扇面上的江山远岫图在剑光中一闪一闪,如山水的倒影被风吹皱。
“你在耍我!”萧猛面红耳赤,气得浑身发抖。
他堂堂宗师高手,竟然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那赤发下的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如喝了一坛烈酒。
洛璃身形陡停,折扇顺势搭在了他的剑身之上。
那一下停得极稳极准,扇骨轻轻压在阔剑的剑脊正中,重逾百斤的阔剑竟被她这轻轻一搭压得动弹不得。
“我没耍你。”洛璃清冷的面容近在咫尺,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距离极近,近得萧猛能看见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只是你剑太慢。”
话音未落,洛璃手中的折扇向下轻轻一压。
扇尖化作残影,重重点在萧猛的右腕穴道之上。
那一下点得极准极狠,正中神门穴。
“啊!”萧猛发出一声闷哼,右臂剧麻。
那麻意从手腕一路窜到肩头,整条手臂如被抽去了筋骨。
手中的巨型阔剑脱手而出,重重砸在地上,将青砖砸得粉碎。
那剑砸落时发出一声沉沉的巨响,剑身在地上弹了两下,插进碎砖缝中,兀自嗡嗡震颤。
他整个人也被那股刁钻的劲力震得踉跄后退了五步,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桌案上的茶壶被他撞翻,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茶厅内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招击败主战派大长老,甚至连腰间的佩剑都没出鞘!
“放肆!”“布置剑阵!”三名庄中高手见状,眼中凶光大盛,同时拔剑出鞘。
那三柄长剑出鞘时发出三道清越的剑鸣,如三只鹤同时仰天长啸。
三人皆是半步宗师的修为,配合默契无间。
他们脚下各踏方位,三人之间形成一个极小的三角阵,将洛璃左右前后的退路尽数封死。
“沧浪十三式!”三人爆喝,长剑化作密密麻麻的银色剑网。
那剑网分三层,一层高过一层,如三道叠起的浪头,向洛璃当头罩下。
剑光如狂风暴雨般将洛璃所有的退路封死。
极寒的剑气将茶桌上的瓷碗冻出一层冰霜,那层霜极薄极白,在青瓷碗沿上如覆了一层碎银。
“不知死活。”洛璃黑眸中杀机顿现。
那杀机来得极快极猛,如六月天骤然降下的冰雹,将茶厅中的温度又压低了几分。
她搭在腰间的手终于动了。
锵——!“照夜”出鞘。
幽蓝色的剑芒如同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在茶厅内轰然炸开!那剑光极亮极冷,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经久不散的蓝痕。
刺骨的寒意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沧浪剑气。
那三名高手只觉一股冰寒彻骨的剑意扑面而来,手中的长剑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
洛璃一剑挥出。
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纯粹到了极点的速度与霸道龙气。
那剑势极简极直,如一道光,如一条线,将所有的花巧都斩了个干净。
叮!叮!叮!三声清脆的金属折断声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
幽蓝剑光扫过。
三名高手手中的精钢宝剑齐齐断为两截!断剑落地,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那三截断剑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脚旁才停住,断口处平滑如镜。
三名高手胸口衣襟破裂,血线渗出,身形如遭重锤横扫,倒飞摔出大厅。
他们撞在廊柱与墙壁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口中鲜血狂喷,落在地上时已站不起身。
满堂哗然。
一剑斩断三名高手的配剑!这份功力与剑道造诣,堪称恐怖!
萧远山看着满地的断剑,脸色铁青得近乎发黑。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古剑“沧浪”。
剑身如碧水荡漾,发出悦耳的龙鸣。
那剑鸣极清极长,在茶厅中回荡不绝,将满堂的喧哗都压了下去。
“陛下剑术通神。”萧远山按剑上前,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
那气势如潮水涨涌,一层高过一层,将地上的碎瓷碎木都震得微微跳动。
“萧某讨教!”
说话间,萧远山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萧猛的刚烈,也没有那三人的凌厉。
剑势如滔滔江水,柔中带刚,绵绵不绝。
剑锋在半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招招不离洛璃招式转换间最微小的破绽。
百年剑庄庄主的底蕴,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那剑势看似平缓,实则每一剑都藏着七八个变招,你挡它左,它便向右,你截它前,它便绕后。
洛璃眼神微凝,手持“照夜”迎了上去。
叮叮当当!幽蓝与碧绿两道剑光在大厅内快速交错。
剑锋碰撞产生的火花将昏暗的茶厅照得忽明忽暗。
两人身形快如疾风,短短数息工夫,便已拆了二十余招。
萧远山的剑法严丝合缝,化解着洛璃的每一次进攻。
那碧绿剑光如流水般无孔不入,总能在洛璃剑势将尽时精准地截住余劲。
交手至第二十五招。
洛璃两剑相交的间隙,突然开口。
“萧庄主的剑,少了三分狠劲。”
萧远山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招式微微停顿了千分之一瞬。
就是这极其微小的空当!洛璃周身的气质骤然大变。
原本中正和平的龙气瞬间化作狂暴无匹的修罗杀意!那杀意如实质般炸开,将茶厅中的空气都搅得黏稠起来。
《太虚剑经》与《皇极经世功》在体内轰然融合。
洛璃手中的“照夜”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剑鸣。
那剑鸣尖利而悠长,如万狼齐嚎,如厉鬼啼哭。
剑势陡变!不再是朝廷的堂皇大气,而是如北风卷地、暴雪倾盆的极致杀伐!森寒的剑意自大厅内轰然散开。
嘭!漫天的木屑与飞花碎叶被剑气卷起,在空气中狂乱飞舞。
“不好!”萧远山大惊失色,只觉一股毁灭性的寒意直逼心窝。
那寒意如一根冰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剑势中最薄弱的那道缝隙。
他拼尽全力横剑格挡。
砰!两剑再次碰撞。
萧远山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力量沿着剑身涌入手臂。
他右臂麻木,气血剧烈翻涌,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蹬!蹬!蹬!萧远山被这股霸道的剑意硬生生震退了三步。
每一步都在坚硬的石头地面上踩出一个半寸深的脚印。
那脚印边缘的石面碎成细纹,碎石四散飞射。
萧远山站定身形。
手中的“沧浪”剑尖无力地垂向地面。
那碧绿的剑身上还留着两道极浅的剑痕,是方才与照夜相交时留下的。
他看着面前衣角未湿的年轻帝王,眼神里满是挫败与震撼。
那目光中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于人间的鬼魂。
他行走了大半辈子江湖,见过无数英雄豪杰,却从未见过这般年纪便有此等修为的人。
此人的剑意中既有帝王的堂皇大气,又有一种极深处潜伏的修罗杀伐。
那杀伐之气被压制得极好,平日里半点不露,可一旦爆发,便如雪崩山裂,不可阻挡。
“老夫……”萧远山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衰老了十岁。
那口气叹得极长极重,将他积攒了数十年的剑客傲气一并吐了出去。
“败了。”
满堂寂静。
所有沧浪剑庄的弟子与长老皆面死如灰。
他们的庄主,江南第一剑客,败了。
洛璃手腕一抖,“照夜”化作一道幽蓝光芒,精准入鞘。
那剑入鞘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嗒”,如一滴水落入深潭。
“沧浪剑庄若归顺朝廷。”洛璃负手而立,声音平缓而有力量。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厅中每个人的耳中,如晨钟暮鼓,振聋发聩。
“庄中弟子可入朕的镇武司效力,封官加爵;亦可留在庄内专心修行。”
她冷眼扫过那些脸色苍白的长老,目光如刀如尺,在每一张脸上量过。
“朕,不动你沧浪剑庄三百年根基。”
萧远山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朝廷没有赶尽杀绝,给足了剑庄尊严与退路。
他犹豫了片刻,抬起头看向洛璃。
那目光中的挣扎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江湖看透大势后的豁然。
“陛下。”萧远山声音带着几分苦涩,那苦涩如陈年老茶的回甘,压在舌根化不开。
“我儿寒声与那血影楼魔女相恋之事,已传遍江湖。此事若不能解决,正道各派绝不会善罢甘休。不知陛下……准备如何处置?”
他问这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沧浪”的剑柄,指节泛白。
听到“萧寒声与魔女”几字,洛璃神色平静。
那平静如深潭古井,任你风吹草动,我自不起微澜。
“若那女子对萧少主是真心相待。”洛璃冰冷地开口。
那语气极淡极平,如说一件早已想好的事。
“朕亲自下旨赐婚,许他们成婚。”
她顿了顿,眼中杀机一闪。
那杀机来得极快极短,如一道闪电划破夜空,转瞬即逝,却让萧远山脊背一凉。
“若她只是为了血影楼利用萧少主……朕会出手,替萧少主斩断这门孽缘。”
听闻此言,萧远山大惊失色。
他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陛下不可啊!”那声音发颤,将满堂跪伏的弟子都惊得抬起了头。
萧远山急忙劝阻,语速比方才快了数倍:“血影楼乃是魔道邪教,正邪两派势如水火!陛下若开此先例赐婚魔女,恐引起整个武林的公愤与非议!”
他说这话时,双手不自觉地张开,像是在拦一道即将溃堤的洪水。
洛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斜刺里的狂傲与冷笑。
她微微仰头,漆黑的眸子里迸发出俯瞰天下的至高霸气。
那霸气如实质般散开,将满堂跪伏的人压得头又低了几分。
“非议?”洛璃的声音低沉清冷,却如同黄钟大吕般震耳欲聋。
那两个字在茶厅中回荡,撞在四壁上,又折返回来。
“朕要一统这云荒江湖。”
她逼视着萧远山,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入老者的眼底。
“就不怕天下人的非议。”
一统江湖!四个字掷地有声。
那四个字如四枚铁钉,一枚一枚钉入每个人的耳中,钉入每个人的心底。
萧远山看着眼前的年轻帝王,心中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敢公然对抗千年世俗偏见,拥有如此大魄力大格局的人,方为真龙!他忽然想起先帝在世时,曾与他在青州有过一面之缘。
先帝曾对他说过一句话:“朕的太子,比朕狠。”那时他不解其意,此刻却如醍醐灌顶。
萧远山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极深极长,将满腹的犹豫与顾虑一并吸入腹中,再吐出来时,已是一片清明。
他终于不再有半点犹豫。
双膝弯曲,萧远山双手举着“沧浪”古剑,重重跪倒在地。
那一下跪得极重,膝盖砸在青砖上,将一块砖面砸出了裂纹。
“臣萧远山。”萧远山高声呼喊,声音穿过茶厅,穿过廊庑,穿过庄门,一直传到烟雨江畔。
“率沧浪剑庄上下三百余名弟子,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残存的长老与数百名弟子见状,亦纷纷抛下兵刃,齐刷刷跪倒一片。
那兵刃落地的声音如一阵急雨,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随即被山呼声淹没。
声浪震动了整座烟雨江畔,将江面上几只白鹭惊得扑棱棱飞起。
洛璃居高临下看着伏倒在地上的众人。
那目光极静极稳,从萧远山高举的沧浪剑扫到那些弟子低伏的后背,最后落在廊外雨中那株老松上。
“萧卿平身。”洛璃淡淡开口。
“谢陛下!”萧远山起身,躬身立于一旁。
他手中的“沧浪”剑已收回鞘中,那碧绿的剑鞘与他青色的衣袍浑然一色。
洛璃按着腰间的“照夜”剑,眼神幽深如夜。
那目光越过茶厅,越过庄门,越过烟雨江,一直落到极远的北方天际。
“萧卿。”
“老臣在。”
“即刻将沧浪剑庄归顺朝廷的消息,传遍整个青州与江南江湖。”
洛璃嘴角泛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那笑意极淡极薄,如一柄刚出鞘的薄刃,在雨中泛着幽冷的光。
“朕要……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