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夜,暴雨如倾。
那雨来势极猛,如天河决了口,将整片青州城外的旷野浇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泥流。
急骤的狂风裹挟着冰冷雨水,从北方的旷野上横扫而来,将道旁的老树吹得弯腰折枝,将田垄间的积水掀成一片片白雾。
一道闪电横空划过,撕裂了漆黑的天幕,那一瞬间的惨白光华将整片荒山照得纤毫毕现,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一份密报送达洛璃手中。
那密报以极薄的油纸裹着,外头包了一层防水的蜡布,送入洛璃掌中时,蜡布上还挂着雨水。
冥土之主“冥王”,正藏匿在城外十五里外一座废弃多年的古寺之中。
洛璃展开密报扫了一眼,便将那油纸揉成团,随手丢入案上烛火中。
纸团遇火即燃,腾起一小团青烟,灰烬飘落在案面,如一片黑蝶的残翅。
暴雨打在马绢披风上,啪嗒作响。
那披风是上好的湖州马绢,雨水打上去便滚落成珠,可风太急雨太密,不消片刻,披风的下摆与肩头便已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洛璃抹去眼睫上的雨水,那雨水混着汗,又冷又咸,抹在掌心黏腻腻的。
她握紧了腰间的“照夜”剑,剑柄上的缠布被雨水浸得发胀,触手处又湿又滑。
她没有丝毫犹豫,亲自率领沈青梧、赵破军、苏晚棠,以及二十名镇武司最顶尖的黑衣死士,冒雨驱马出城。
蹄声被雷鸣与狂雨声彻底掩盖。
那雷声一阵接着一阵,在云层深处翻滚碰撞,轰隆隆的巨响将地面上的一切声响都吞没了去。
马匹踏在泥泞的官道上,蹄铁溅起的泥浆泼洒在道旁枯草上,又被后面的雨点冲落。
二十余骑在暴雨中疾驰,如一群无声的暗影,贴着地面掠过。
马匹停在荒山脚下。
前方的古寺隐在幽暗树影间,破败不堪,杂草没过膝胫。
那荒山极矮,不过数十丈高,山上没有像样的树木,只生着些歪歪扭扭的野松与荆棘。
古寺便坐落在半山腰一处凹地上,远远望去,只见几段残破的院墙歪歪斜斜地立着,墙头生满枯黄的野草,被暴雨打得伏倒在地。
雨水顺着倒塌的石墙不断流淌,在墙根处冲出一道道浅浅的沟壑。
空气中散发着泥土与陈腐败叶的气息,那气味湿漉漉的,混着朽木的酸与烂叶的苦,吸进肺中说不出的难受。
风吹过破损的椽木,发出如幽鬼呜咽般的呜呜声响,那声音在雨声与雷声的间隙里格外清晰,透着一股直刺骨髓的阴森寒意。
众人按剑贴墙,摸黑跨过坍塌的寺门。
那寺门只剩半扇,歪挂在门枢上,被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鞋底踩在积水与碎瓦上,发出轻微的哧哧声。
穿过庭院,大雄宝殿的轮廓立在暴雨之中。
那殿比前头的院落更加残破,殿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椽木与横梁。
殿门早已腐朽倒塌,歪倒在阶下,门板上爬满青苔与木耳,被雨水泡得发胀。
内部梁柱半倾,有几根横梁已经断裂,斜斜地垂向地面,断口处露出白蚁蛀空的痕迹。
正中央那尊丈余高的泥塑佛像头颅断裂,半边身躯坍塌在蛛网之间。
那佛像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只余下低垂的眼睑与半截施无畏印的手掌,在幽暗中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然而,在这冷硬漆黑的破殿之中,却奇迹般地点着三支丈许长的白蜡。
那白蜡粗如儿臂,插在佛前一只残破的铜香炉中,烛火幽微,黄白的光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佛像断裂的阴影拉得极其诡异。
那影子在四壁上忽长忽短,如一头匍匐的巨兽在暗中缓缓呼吸。
佛像前方的供桌残骸旁,端坐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那人一身宽大的黑袍,连头颅都笼罩在黑兜帽之下。
那黑袍的料子极为奇特,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雨水落在上面便如水珠滚荷,半点也浸不进去。
他脸上戴着一具漆黑冷硬的黑铁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五官雕纹,唯独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眸子。
那双眼睛没有丝毫活人的生气,如同一潭死水,连烛火的倒影在其中都浮不起来,像是光照进去便被那层灰白吞没了。
洛璃脚下不停,踩着积水向前跨出三步。
青衫被雨水打得湿透,黏在身上,却挡不住她周身喷薄而出的凌厉帝威。
那威压如一层无形的气浪,将地上的积水震得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魏阙死了。”洛璃按着剑柄,声音低沉清冷,穿透了满殿的雨声。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连殿角的蛛网都似被震得微微颤动。
“冥土残部已被肃清大半,你身为冥土之主,还敢留在这青州境内?”
佛前的黑色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嘎吱嘎吱,如生锈的铁链在石板上拖过。
冥王缓缓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身来。
他这一站极慢极沉,像是那具黑袍下裹着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整座沉入深海的铁山。
宽大的黑袍下,透出一股阴邪至极的气息。
那气息与魏阙的《吞天诀》又不同,更加浑浊,更加腐臭,如沼泽深处淤积了千百年的毒气。
“毁灭即新生。”冥王开口,声音粗粝沙哑,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
那声音在殿中回荡,撞在四壁上又折返回来,嗡嗡的余音久久不散。
“少林寺里的那个老秃驴,都不敢独自来会本座。”
他那双灰白色的眸子落在洛璃身上,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极深的、近乎死寂的冷漠。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居然有胆量找上门来。”
他说“小娃娃”三字时,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像是在看一只蚂蚁举着大刀向大象挑战。
洛璃微抬下巴,点漆般的黑眸里淬出一层极尽冷酷的杀伐。
那目光如两柄冰刃,直直迎上那双灰白的死眼。
“我不但敢来。”洛璃的声音里没有半点起伏,平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还敢杀你!”
那四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如四颗铁钉钉入殿中的石地。
“哈哈哈哈——!”冥王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昂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那笑声如阴雷在破殿内轰然炸开,震得殿顶残存的瓦片纷纷坠落,摔在地上碎成粉末。
原本摇曳的散发着惨白光芒的三支白蜡,火焰瞬间染上了一层诡异的幽绿。
那绿火跳动着,将满殿映成一片鬼气森森的惨碧色。
呼——!殿内凭空刮起一股冰冷彻骨的阴风。
那风从地底钻出,贴着地面向四面蔓延,所过之处,积水结出一层薄薄的冰膜。
倒塌的梁木与椽子深处,突然传来密集的扑翅声。
那声音初时如蚕食桑叶,转瞬便如万马奔腾。
成千上万只双眼通红的黑色蝙蝠,受邪术驱使,铺天盖地地自破损的殿顶直扑下方的洛璃!吸血蝙蝠化作一道黑色的龙卷风,腥气扑鼻。
那腥气极浓极臭,如陈年腐血与烂肉混在一处,熏得人胃里翻涌。
洛璃屏息凝神,眼底杀机爆涌。
锵——!“照夜”轰然出鞘。
幽蓝色的剑芒如同一道刺破永夜的闪电,在大雄宝殿内炸裂开来。
剑气冰寒,刺骨生疼。
那剑光过处,空气都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洛璃手腕抖动,剑锋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蓝光。
那蓝光如一张大网,将扑面而来的蝙蝠尽数罩入其中。
扑上来的数百只毒蝙蝠在接触到剑芒的瞬间,纷纷被凌厉的剑气绞成碎末。
血雾与断翅如雨落,散落在积水之中,将地面染出一片暗红的污浊。
“动手!”沈青梧厉声喝道。
她与赵破军一左一右,身形化作两道残影,从大殿两侧呈夹击之势横空杀出。
“青梧十三剑”刺出漫天银光,直取冥王双目与咽喉。
那剑光轻灵如梧桐叶落,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赵破军周身血气爆涌,修罗化血功推至极限,手中长刀斩出一道横贯大殿的血色刀芒。
那刀芒如一道血色的虹,带着千钧之势横扫冥王腰腹。
与此同时,立于殿外的苏晚棠玉手一扬。
数十枚细如牛毛的清心银针化作一片密集的寒光,封死了大殿所有的出口与退路。
那银针上淬着苏晚棠以东海偏方配制的剧毒,见血封喉。
面对三方绝杀,冥王的灰白眸子中流露出一丝诡异的嘲弄。
他的身法快得如同鬼魅,黑袍在半空中微微一荡,整个人竟然凭空横移了丈许。
那一下横移毫无征兆,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拖了过去。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沈青梧的必杀一剑。
面对赵破军劈来的霸道血色刀芒,冥王不闪不避。
他双掌翻动,浓稠如墨的黑气自他掌心轰然喷涌而出。
黑气凝成一道巨大的死气之掌,正面迎上了赵破军的重刀。
轰!两股狂暴的力量在大殿中央猛烈相撞。
沉闷的爆鸣声震得殿顶的瓦片纷纷下坠。
赵破军只觉一股阴寒诡异的巨力顺着刀身狂涌入臂,整个人如遭重锤横扫。
“噗!”赵破军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受创飞退,重重砸在地上的半截断梁之上,将碎木撞得粉碎。
他嘴角溢血,胸膛剧烈起伏,却硬撑着没有倒下。
冥王掌退赵破军,正欲乘胜追击,一道幽蓝的电光已至眼前。
洛璃欺身而近。
她放弃了所有花巧的防守招式,以极快、极狠的杀伐剑道直接压了上来。
“太虚剑意!”洛璃清冷娇喝,手中“照夜”出剑如电,短短一息之间便刺出二十三剑。
那二十三剑如二十三道蓝电,层层叠叠,将冥王周身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剑锋带着至正至阳的皇家龙气,与冥王周身缠绕的黑气猛烈碰撞。
嗤嗤嗤——!黑气在纯正剑气的冲刷下如阳春融雪般急剧消融,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响。
冥王的黑袍被剑气割开数道裂口,露出皮肉下乌黑的血脉,那血脉中流淌的似已不是血,而是一种黏稠的黑液。
他眼底闪过一丝怒意。
“小辈找死!”冥王暴喝一声,右手袖口中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一条通体由百人脊骨磨制而成、淬满了惨绿剧毒的骨链自他袖中狂甩而出。
骨链如同一条复苏的剧毒白蛇,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毒辣无比地缠向洛璃纤细的脖颈。
骨香扑鼻,沾之即死。
那骨链上的每一节脊骨都打磨得极薄极利,节与节之间以秘法相连,柔软如蛇,却硬如精钢。
洛璃临危不乱,娇躯在空中以一个惊人的角度强行仰头折倒。
那一下折腰如断柳,如崩弓,将全身的力道都凝在了腰腹之间。
骨链擦着她的鼻尖飞过,冰冷的毒气割断了她几缕鬓发。
那几缕发丝尚未落地便被毒气蚀成了灰。
洛璃人在半空,借着倒折之力手腕猛一沉。
“照夜”剑顺势向上狠狠一抽!剑锋与飞回的骨链正面硬撼。
当!叮叮当当!火花在暴雨与昏暗的大殿中爆散开来。
精铁打造的骨链竟被洛璃一剑削去数截,碎骨迸溅入碎石之中,断口处冒着一缕缕黑烟。
就在冥王招式已老的千钧一发之际,跌倒在侧的沈青梧强忍伤势爆发。
她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幽灵,自冥王身侧的死角悄然贴近。
那一下贴身快得匪夷所思,如一片灰影融入了暗处,又从暗处浮了出来。
手中的“绕指柔”化作一条细不可查的银丝。
噗嗤!软剑自冥王黑袍的缝隙刺入,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左肋。
鲜血自伤口喷涌而出,那血又黑又稠,溅在沈青梧灰袍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冥王受创,发出一声如受伤野兽般的震天怒吼。
“贱人滚开!”他不顾左肋的剑伤,右手回身猛然拍出一掌。
阴黑如墨的狂暴掌力结结实实拍中了沈青梧的右肩。
咔嚓!骨骼碎裂声在大殿内清晰可闻。
沈青梧闷哼一声,鲜血染红了灰袍,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力道震得倒飞出去数丈,重重摔在泥水之中,气血翻涌,再难起身。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右臂却软软垂着,肩骨处塌下一块,显是碎得厉害了。
“青姨!”洛璃目眦欲裂。
那一声喊得极短极烈,如困兽的嘶吼。
看着抚养自己长大的亲人受创吐血,洛璃心中的怒火与杀意瞬间攀升到了顶峰。
那双原本深邃的黑眸里,瞬间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狂暴的帝王怒火彻底引爆了体内的《皇极经世功》。
洛璃周身升腾起耀眼的金色龙气,将身上的雨水瞬间蒸发成大片白雾。
那白雾在她身周翻涌盘旋,将她整个人裹在一团金色的光晕之中,如天神降世。
“你该死!”洛璃的声音寒冷得如同自九幽最深处飘出的索命梵音。
她不再防守,甚至放弃了身法的闪避。
洛璃提着“照夜”,以命换命般朝着冥王疯狂抢攻。
一剑!两剑!十剑!幽蓝色的剑光密不透风,如同一场毁天灭地的剑气暴风雨,将冥王彻底淹没。
那剑势如狂风,如暴雨,如千军万马在狭小的殿中来回冲杀。
冥王失了先机,左肋又受了重创,在洛璃这般不顾生死的疯狂压制下,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黑袍被斩成碎缕,身上接连多出数十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那黑袍碎裂处露出的皮肉上,布满了扭曲的黑斑,此刻又被新伤覆盖,黑血与红血混在一处,沿着他的身躯淌落。
“受死!”受创压制的赵破军自后方拔地而起。
他顾不得体内的内伤,双手死死握住重刀,自冥王身后以泰山压顶之势轰然劈下。
血色长虹划过夜空。
噗嗤!一道极深的断肉声响过。
赵破军这一刀蕴含了全身的霸道真气,竟硬生生将冥王的左脚自胫骨处一刀砍断!那断脚飞出去数尺,砸在佛像残破的泥胎上,滚了两滚才停住。
“啊——!”冥王发出凄惨的嚎叫,失去左脚支撑,身形剧烈晃动,当场半跪在湿滑的青砖之上。
他那只灰白的眸子终于涌出了恐惧,那恐惧极浓极烈,如岩浆般从那层死寂的灰白中喷涌而出。
战机稍纵即逝。
洛璃眼底杀芒大盛。
她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身形化作一道幽蓝的电光穿透黑气,贴着地面飞掠而过。
“照夜”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绝美的反月弧光。
噗嗤!鲜血如狂暴的瀑布般在半空中骤然喷洒!冥王企图抬起格挡的右手连同手腕,被洛璃这一剑齐齐削断,高高飞上了半空。
那断手在空中翻转了数圈,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鲜血如泉涌般喷洒在地面的积水中,将大殿染成一片暗红。
左脚断,右腕离。
名震江湖多年的冥土之主,重重摔在碎石与血泥之中。
脸上的黑铁面具在摔碰中碎裂脱落,露出一张爬满扭曲黑斑、极其丑陋干瘪的面孔。
那双原本不可一世、视万物为蝼蚁的灰白色眸子,在这一刻第一次涌出了无边的恐惧与哀求。
冥王残缺的身躯在泥水里抽搐颤抖着。
他看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年轻女帝,嘴唇剧烈蠕动,似乎想要开口求饶。
洛璃走到他面前。
雨水顺着她修长的剑尖滴落,融入地上的血泊。
她甚至没有听对方废话的兴趣。
洛璃双手握紧了“照夜”剑柄。
清冷的面容在幽蓝剑光的映照下,没有半分人类的情感。
反手一剑。
横削!噗嗤——!幽蓝色的剑光划破了死寂。
一颗面带惊恐的首级高高飞起,随后重重砸在碎裂的泥塑佛像脚下,顺着积水滚落数尺。
断颈处喷出的鲜血如同一道冲天血柱,溅落在佛像残破的泥胎之上,将那张低垂的慈悲面容染成一片狰狞。
威震江湖、肆虐多年的冥土之主,就此授首。
轰隆隆——!就在冥王头颅落地的刹那,殿外的漆黑夜空中突然炸开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
耀眼的闪电将破败的大雄宝殿照得亮如白昼。
那一瞬间的白光中,满殿的狼藉与血色纤毫毕现。
风狂雨骤,漫天的雨水自坍塌的殿顶狂倾而下,将地上的血水冲成一片淡红的溪流,沿着石阶向殿外淌去。
洛璃独立于破庙中央。
青衫尽湿,贴在她单薄却挺拔的身躯上。
鲜血混合着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手腕与剑锋不断淌落。
在她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与染红的积水。
电光闪烁间,将她苍白绝俗的面容映照得冷酷到了极点。
无上威严,肃煞冲天。
雨水漫过长阶。
这位年轻的大夏女帝立于惨烈死寂的废墟之中,宛如自九幽黄泉走出的修罗神魔。
彻底掌控了这片浩瀚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