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寅时三刻,天光未亮。
承天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露水顺着螭龙纹的沟壑缓缓淌下,映着宫灯残影,一滴滴渗入石缝。
那石缝中生了极细的青苔,被夜露浸得湿滑,脚踩上去稍不留神便要打滑。
值夜的禁军甲士拄枪而立,枪尖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宫灯昏黄的光里泛着冷铁的青。
那些甲士已站了整整一夜,腿脚早已僵麻,却无人敢动分毫。
殿门紧闭,里面隐隐透出烛火摇曳的光,那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在阶面上铺成一道极细的金线。
太师谢晦来得最早。
他穿着簇新的紫袍,那袍子用的是江南贡来的云锦,面上织着暗纹的仙鹤与祥云,在残灯下隐隐流动。
腰间玉带束得端端正正,带钩上嵌着一块上好的和田玉,被他昨夜命人反复擦拭,此刻在晨光未至的暗处泛着温润的油光。
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得一丝不乱,连一根碎发都寻不见。
他在殿门外站定,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露水气的晨风。
那口气吸得极深极长,将他胸腔中积攒了一辈子的宦海沉浮一并纳入腹中,又缓缓吐出来。
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那光里有激动,有忧虑,有期待,也有一种将身家性命押上赌桌的决然。
“阁老来得早。”秦烈从暗处转出来。
他今日披了全套的重甲,甲片以熟铜与铁叶混编,甲缝间以皮绳扎得死紧。
他走动时甲片轻轻一碰,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殿前格外清晰。
他说话时刻意压着嗓子,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谢晦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他只抬头望了一眼承天殿鎏金的匾额。
那匾额足有丈许宽,以整块金丝楠木雕成,上面“承天殿”三个大字是先帝亲笔,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匾额在夜色中沉甸甸地压着,仿佛比平日更重了几分。
谢晦看了许久,直到晨风将他的紫袍下摆吹得微微翻动,才收回目光。
卯时整,殿门徐徐推开。
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四名内侍合力推开,门轴转动时发出极沉极缓的一声长响,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缓缓张开口。
一股浓烈的龙涎香先一步涌出来,那香气浑厚而庄严,混着殿中积了一夜的烛火气与金砖被地龙烘出的暖意,扑面而来。
接着是十二对铜鹤衔烛的灯火次第亮起,将整座大殿照得纤毫毕现。
那铜鹤铸得极精,每只约有半人高,鹤嘴中衔着一根臂粗的蜜蜡巨烛,鹤身以铜丝绞出翎羽纹路,在烛光中泛着金铜的暖光。
文武百官依序入殿,分列两班,各自站定后便屏息凝神,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大殿尽头那面高悬的龙案。
龙案之后,是那把九龙盘绕的紫檀御座。
御座空着。
殿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龙案上摆着一方墨玉镇纸、一只白玉笔山、一砚尚有余温的朱砂,以及一沓摞得整整齐齐的奏折。
案后的九龙金屏在烛光中熠熠生辉,屏上九条金龙形态各异,有腾云驾雾的,有回首望月的,有盘柱而踞的,龙目皆以黑曜石镶嵌,在火光中如活物般幽幽发亮。
此时,殿侧珠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铜铃响。
那铃音极短极脆,如一粒冰珠落在玉盘上,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帘幕被人从里面挑开,一只纤细而白皙的手先探了出来。
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微微泛着红润。
随即,一道身影缓步踏上了御阶。
洛璃身穿一袭玄黑底、金线绣五爪团龙的女子龙袍。
那龙袍裁剪得极为贴身,腰身收束处不盈一握,领口与袖口滚着银线云纹,裙摆曳地三尺,随步伐起伏如墨浪翻涌。
那金线绣成的团龙盘踞胸前,龙首高昂,龙尾绕至肩后,每一片鳞甲都在烛光中泛着冷冽的金辉。
她头上不再戴十二旒冕冠,只簪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凤钗。
那凤钗雕得极精,凤口衔着一颗龙眼大小的明珠,珠光莹润,映得她半张面容都笼在淡淡的柔光里。
黑发如瀑,直垂腰际,发梢齐整得如刀裁一般。
面上不施脂粉,肤色莹白如玉,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淡淡扫过殿中群臣,清冷如霜,尊贵如神。
她一步一步走上御阶,步伐不急不缓,靴底落在金砖上无声无息。
那金砖以桐油磨得光可鉴人,映出她玄色裙摆的倒影,如一朵墨莲在镜面上缓缓移动。
走到龙案后,她转过身来,拂袖落座。
那一下坐得极稳极沉,裙摆垂落在御座两侧,如两幅墨色的瀑布。
整座承天殿在那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沉寂极深极重,压得梁上的灰尘都似凝在半空不肯落下。
而后,炸了。
“嗡”的一声,殿中数百道目光同时汇聚在御座之上。
有人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有人下意识抬手去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站在前排的几名老臣浑身一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惨白从脸颊一直蔓延到嘴唇,连耳垂都失了血色。
“女……女子?”礼部侍郎冯安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
他踉跄后退两步,袍角绊在身后同僚的脚上,险些仰面摔倒。
他伸手扶住身旁的铜鹤烛台,那铜鹤被他的力道撞得晃了两晃,烛火剧烈摇曳,在四壁上投下乱颤的暗影。
紧接着,站在他身侧的通政使周冕喉头咕噜一响,双眼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
后脑勺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极沉极实,在场众人无不心头一颤。
旁边两名小官手忙脚乱去扶,一人托头,一人拽臂,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荒谬!荒谬至极!”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以拳击掌。
他这一拳击得极重,掌心与拳面相击发出响亮的“啪”声。
老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滚落,顺着面颊淌入花白的胡须中,将那胡须黏成一绺一绺。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大夏立国几百载,岂有女子登殿之理!这……这是亡国之兆啊!”
他说到“亡国之兆”时,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了音。
“老夫不活了!今日撞死在这金殿之上,以全臣节!”另一个老臣说着便要往殿柱上撞。
他离殿柱约有七八步远,这一冲用了全力,灰白的发髻在奔跑中散开,白发披了满肩。
旁边的武将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腰。
那武将生得粗壮,双臂如铁箍一般,将那老臣勒得双脚离地,在半空中蹬了两下。
老臣挣扎着还要往前扑,口中呜呜咽咽,不知是哭是骂。
殿中喧哗如沸水翻腾。
有人捶胸顿足,将官袍的前襟捶得皱成一团;有人掩面痛哭,涕泪从指缝间溢出,滴在胸前的补子上;有人指着御座方向手指发抖却说不出一个字,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吐出一串含混的气音。
洛璃端坐于龙椅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龙案两侧的扶手上,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失态的面孔。
她不说话,也不动怒,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任由殿中吵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目光极冷极静,如一潭千年不化的寒冰,任你狂风暴雨,我自不起半点涟漪。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只一下。
那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要被殿中的喧哗淹没。
可就是这一声,仿佛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开,殿中喧哗渐渐止息。
那止息来得极快极自然,像是被人同时捂住了嘴。
群臣不自觉地抬头望向御座。
那年轻女子一身玄黑金龙袍,面沉如水,眸光清冷,周身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竟比先帝在位时更令人不敢直视。
那威压无形无质,却如实质般填满了整座大殿,压得每个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
“说完了?”洛璃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冽如寒泉击石,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撞在四壁上又折返回来,层层叠叠,如空谷回音。
她微微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弧度极浅极薄,像一柄刚出鞘的薄刃在烛光下一闪。
“以前没有,那现在有了!”
九个字。
字字如金。
大殿中静得落针可闻,方才还痛哭流涕的几名老臣此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
礼部尚书张谏之终于动了。
他今年七十三岁,历经三朝,是满朝文武中资历最老的大臣,素以刚直闻名。
他的背已有些驼了,走路时需微微弓着腰,可此刻他站得极直。
此刻,他双手摘下头上那顶二梁进贤冠,那冠上系着的银丝绳从他花白的发间滑落。
他捧着冠,恭恭敬敬放在地上,动作极慢极稳,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庄重的仪式。
然后撩起官服下摆,双膝一弯,重重跪伏在冰冷的金砖上。
额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叩响。
那声音极实极沉,在寂静的大殿中如一声闷雷。
“老臣张谏之,叩请陛下收回成命。”他的声音苍老却坚定,一字一字从齿缝中挤出,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自古天无二日,国无二君,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子称帝,违背天纲,紊乱阴阳,祖宗之法不可废,圣人之训不可违。陛下若执意如此,老臣宁死不从。”
话音落下,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脊背高高拱起,花白的头发散落在金砖上,微微颤动。
殿中群臣屏住呼吸,目光在御座与张谏之之间来回转动。
洛璃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波动。
那目光淡得像看一片落在案上的枯叶,随时可以拂去。
她慢慢站起身来,玄黑龙袍的下摆拂过龙案边缘。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按住了腰间那柄幽蓝如夜的“照夜”剑。
那剑柄上的缠布被她掌心一按,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张卿。”洛璃的声音平淡如水。
她走下御阶,一步,两步,三步。
靴底落在金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满殿寂静中,这脚步声竟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口。
她停在张谏之身前两步处,低头俯视着这位三朝老臣。
“朕问你一句话。这天下,是天纲大,还是朕的剑大?”
张谏之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他浑浊的老眼中映出洛璃那张清俊冷白的面孔,那双点漆般的瞳孔深不见底,像一口万年寒潭。
他张了张嘴,喉头剧烈滚动,刚要吐出声音——
“锵——”一声清脆至极的龙吟。
幽蓝色的剑光在张谏之头顶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那剑光极冷极利,在烛火中划出一道幽蓝的弧线,如一条从深海中跃出的电龙。
剑气如霜,贴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断了他发髻上那根束发的木簪。
木簪断成两截,无声落地。
花白的头发顿时散落下来,披了满肩,如深秋的芦花被风吹散。
而他头顶那顶放在地上的二梁进贤冠,从正中断为两半,切口平整如削,向两侧缓缓滑开。
那断面上光滑如镜,连一丝木茬都寻不见。
张谏之只觉得头顶一凉,头皮一阵酥麻,却连半根头发都没有伤到。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顺着脊沟往下淌。
喉头“咯咯”响了两声,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整个人瘫软在地,手脚发颤,再也维持不住跪伏的姿势。
洛璃收剑入鞘。
手腕一抖,照夜剑“嗡”的一声轻鸣,重新归于寂静。
那一声极短极脆,如一滴冰水落入滚油,转瞬便散。
她居高临下看着瘫倒在地的张谏之,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尔等今日只有两个选择。”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满殿群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刀贴着每个人的咽喉划过。
“跪拜,或辞官。”
殿中死寂持续了约莫十息。
然后,站在右侧班列末端的几名老臣陆陆续续动了。
第一个摘下官帽的是鸿胪寺卿陈元礼。
他双手捧冠,放在地上,默默向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极慢极稳,像是退出了某种他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第二个是太常寺少卿刘文远,第三个是大理寺正卿何守正……一个接一个,前后共有十余名老臣摘冠置于地,退入殿侧,低头垂手,一言不发。
洛璃看着他们,眼神平静无波。
“准。”她淡淡吐出一个字。
“去守皇陵。”
那三个字落下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将这十余人后半生的命运钉死在了皇陵的松柏之间。
那十余人齐齐一揖到地,转身鱼贯退出承天殿。
殿门开合间,晨光从缝隙中涌入,在他们佝偻的背影上镀了一层清冷的金边。
殿中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此时,太师谢晦忽然动了。
他迈步出列,走到御阶之前,撩起紫袍下摆,双膝跪地,额头贴着金砖,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老臣谢晦,叩见永昌女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如洪钟在空谷中撞响。
身后短暂的沉默之后,秦烈大步跨出,单膝跪地,甲胄哗啦一响,声如洪钟。
“臣秦烈,叩见女帝陛下!”
赵破军紧随其后,撩袍跪倒。
“臣赵破军,叩见女帝陛下!”
文武百官陆陆续续跪了下来。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如潮水般层层伏倒,金砖上匍匐的身影密密麻麻。
那些方才还在犹豫、还在抗拒的面孔,此刻尽数贴伏在地,口中呼喊着万岁。
声浪如潮,从承天殿中涌出,穿过殿门,越过汉白玉台阶,回荡在整座皇城上空。
洛璃站在御阶之上,俯视着脚下黑压压跪伏的群臣。
晨光从殿门外涌入,斜斜打在她身上。
她慢慢走回龙案之后,转过身来,重新落座于九龙御座之上,双手平放在扶手上,姿态端凝如一座玉雕神像。
“拟旨。”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谢晦从地上爬起来,躬身听旨。
“即日起,改号‘永昌’。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者外,凡在押囚犯一律减等发落。减免天下税赋三年,与民休息。”
谢晦一一领命,提笔记录。
他运笔极快,笔尖在绢帛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如流水般铺开。
“另设‘红妆卫’。”洛璃的目光落在站在殿侧阴影中的魏无瑕身上。
魏无瑕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窄袖宫装,那衣料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走动时如水波般轻轻浮动。
泪痣点在左眼之下,如一滴将落未落的墨。
闻言微微抬眸,那双灵动的眼睛在烛火中亮了一亮。
“招纳江湖女子,由魏无瑕统领,专办机密差事,不受六部管辖。”
魏无瑕出列跪拜,动作轻盈如燕。
她伏地叩首,声音清润。
“奴家领旨。”
退朝之后,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整座承天城。
那消息无脚而行,从承天殿传到六部衙门,从六部传到九曲长街,从长街传到各坊各巷。
午时未到,茶馆酒肆便已议论纷纷。
有拍案叫好的,有摇头叹息的,有破口大骂的,更有甚者,将手中茶碗重重顿在桌上,碗底与桌面相击发出刺耳的脆响,扬言要联名上书请女帝退位。
这些话传到宫中,洛璃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她放下朱笔,笔尖搁在笔山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对前来禀报的赵破军说道:“民间可议,但不得聚众闹事。一旦成伙结队,以谋逆论处。”
赵破军领命而去,靴声在廊下渐远。
当日午后,登闻鼓前便排起了长队。
那登闻鼓是洛璃登基后新设的,鼓面以整张牛皮蒙成,鼓身漆成朱红,搁在午门外的石台上。
洛璃亲自坐镇午门,连审七起冤案。
第一起是青州盐商诬良为盗,第二起是凉州军官克扣军饷,第三起是中州豪绅强占民田……七案连审,铁证如山,涉案者当场拿下,或下狱,或斩首,或发配。
消息传开,满城百姓拍手称快,原先那些骂声竟被压下去大半。
第三日,洛璃做了一件令满朝文武更加瞠目结舌的事。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青布窄袖短襦,下着同色长裙,未戴任何珠翠,只以一根木簪绾发,带着两名随从出了承天门。
她一路步行到城外五里的农田中,正逢夏收时节。
田埂上到处是弯腰割麦的农妇,金黄的麦浪在风中翻涌,麦芒在日头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清香与泥土的温热气息。
洛璃走到一名五十来岁的农妇身边,蹲下身来,与她并肩坐在田埂上。
那田埂极窄,仅容两人并坐,埂上生着些野草,被日头晒得蔫蔫的。
“大娘,今年收成如何?”
那农妇不认得她,只当是哪家富户的女儿来乡下玩耍,便掰着手指头絮絮叨叨说了起来:家里几亩地,种了多少麦,交了多少租,余粮够不够吃到秋收。
洛璃侧耳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问话,问得极细,连每亩地的种子用量与犁地深浅都问到了。
那农妇说得兴起,从怀中掏出一个粗面饼子掰了半块递给她。
那饼子以粗麦粉烙成,面上还沾着灶灰,边缘被篮子压得扁扁的。
洛璃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就着田埂边的井水咽了下去。
那井水以竹筒舀来,清冽甘甜,带着一丝井壁青苔的凉意。
随行画师立在远处,将这一幕细细绘了下来。
数日后,一幅《女帝劝农图》被誊画百份,张贴于各州府城门与市集。
画上女子坐在田埂上,与农妇并肩说笑,手中还捏着半块粗饼。
旁边题了一行小字:永昌女帝,与民同食。
消息传到江湖。
沧浪剑庄庄主萧远山第一个遣弟子入京,呈上归附表文。
那天机阁虽未明言,但顾长清遣人送来一封密信,信中只有八个字:“女帝当立,天机可测。”
听潮阁苏晚棠公开宣布沉船岛从此归顺朝廷,少林寺方丈枯荣禅师遣弟子送来一部《安民祈愿经》,虽未明言支持,但此举已胜过千言万语。
这日朝会,洛璃端坐于龙椅之上,俯视着下方文武群臣。
谢晦出列奏事,禀报各州秋粮长势、边关防务、江湖归附诸事。
洛璃听完,缓缓站起身来。
玄黑金龙袍在烛火映照下泛起一层流动的暗金色光泽。
那光泽在袍面上如活水般流淌,从肩头泻至裙摆。
“天下之势,已至大争之世。”
她的声音清冽如霜,在大殿中回荡,字字清晰。
“朕,要做那执棋之人。”
群臣齐齐俯首。
殿外,晨钟响彻皇城,声浪滚滚,传遍九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