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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日头偏西。
官道上尘土飞扬，那尘土被连日的日头晒得极细极轻，马蹄踏上去便腾起一片黄雾，黏在道旁枯黄的草叶上，像撒了一层极薄的姜粉。
三骑快马自北而来，蹄声急如骤雨。
当先一匹乌骓马上坐着个青衫少年，眉目清俊，腰悬一柄幽蓝长剑，正是永昌女帝洛璃。
她身后跟着两人，一个是灰袍妇人沈青梧，一个是玄衣劲装的赵破军。
三人一路疾驰，不入城镇，不换马匹，连饮水都在马上解决，直奔西北方向而去。
马蹄过处，官道两侧的农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荒芜的盐碱地，白花花的盐霜覆在地面上，在夕阳下泛着刺目的白光。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地势渐高，草木渐稀。
那路从官道拐入一条极窄的山道，路面上的碎石越来越大，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咯的声响。
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赭红色山岩，寸草不生，远远望去如同一片凝固的血海。
那些山岩的纹理极怪，呈层层叠叠的片状，如被一把天神的巨斧一层层劈砍而成。
夕阳将落未落，最后一抹残红打在山岩上，将整片峡谷烧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
山风穿过嶙峋的岩缝，发出呜呜的低鸣，那声音忽高忽低，忽长忽短，像是万千冤魂在谷底哭嚎。
这便是落日峡谷，血影楼总坛所在之地。
三人勒马停在谷口。
那谷口极窄，仅容两人并骑而入，两侧岩壁如两扇半掩的巨门。
洛璃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赵破军。
她整了整腰间照夜剑的位置，那剑斜系在腰带上，剑柄朝后，从正面看只露出一截幽蓝的剑鞘末端。
“你们在此等候。”她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呜呜的风声中格外清晰。
沈青梧眉头一皱，上前一步。
她灰袍的下摆被谷口的山风吹得猎猎翻动，露出底下那双沾满尘土的布鞋。
她低声道：“陛下，血影楼乃是天下第一杀手组织，厉千劫更是大宗师修为，一人入谷，太过凶险。”
她说话时，右手已按上了腰间软剑的剑柄，指节泛出一层浅白。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却暴露了她心底最深的警惕。
洛璃头也不回，迈步向谷中走去。
她的青衫在血色岩壁间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步子却极稳极沉。
“朕若带人进去，他便会觉得朕怕他。对付厉千劫这种人，示弱便是示强。”
她说“示弱便是示强”六字时，声音里有一种极淡的讥诮，像是早已将厉千劫的性子摸透了七八分。
赵破军按住刀柄，沉声道：“属下守在谷口，若半个时辰内不见陛下出来——”
他说到一半便住了口，那后半句压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便是朕出事了。”洛璃脚下不停，青衫在血色岩壁间渐行渐远，“届时你们冲进去，替朕收尸便是。”
她说“收尸”二字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她的身影很快被峡谷的阴影吞没。
沈青梧与赵破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散开，一个伏在谷口左侧巨石后，一个隐入右侧岩缝间，将退路守得密不透风。
峡谷越走越窄，两壁赤岩如刀削斧劈，夕阳斜照，整条峡谷如同淌血。
脚下的碎石越来越细，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洛璃走了约莫百步，谷底豁然开朗，现出一片方圆数十丈的空地。
那空地四面被峭壁围住，头顶只余一片巴掌大的天空，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峭壁顶端斜射下来，正落在空地中央。
空地中央搭着一座粗犷的石亭。
那亭子以四根未经打磨的赤岩石柱撑起，柱上凿着极简的云纹，石顶以整块石板覆盖，石板边缘还留着开凿时的凿痕。
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坛烈酒与几只粗陶碗。
那酒坛以黄泥封口，坛身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一个红发如血的男人正斜倚在石凳上，一手端着酒碗，一手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那叩击声极慢极轻，一下，两下，三下，在寂静的谷底格外清晰。
那人一头血色长发散披肩头，发梢垂至腰际，红得不似天然，倒像被什么极热的功法烤成了这般颜色。
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眉如远山，眼若桃花，鼻梁高挺，唇色艳红如涂了朱砂。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长袍，袍角随意掖在腰间，赤着双足。
那双脚极白极净，踩在赤红的岩面上，像两朵落在血泊中的莲。
周身没有半点杀气，甚至连一丝真气波动都察觉不到，仿佛一个寻常的嗜酒浪子。
可洛璃知道，眼前这人便是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的楼主，“血菩提”厉千劫。
大宗师修为，杀过的人比寻常人见过的还多，却偏偏生了一副放荡不羁的皮囊。
“女帝陛下亲至，蓬荜生辉。”厉千劫抬起酒碗，遥遥一敬，仰头饮尽，哈哈大笑。
笑声在峡谷石壁间回荡，震得石桌上的粗陶碗嗡嗡作响。
那笑声粗粝而狂放，如一匹野马在悬崖边仰天长嘶。
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上下打量着洛璃，毫不掩饰眼中的兴味。
那目光极放肆，从洛璃的发梢看到鞋尖，又从鞋尖看到发梢，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拆开了看个明白。
洛璃在他对面石凳上坐下，与他隔桌相对。
那石凳极凉，隔着青衫都能感觉到石头的寒意。
她没去碰桌上的酒。
“血影楼若归顺朝廷，”洛璃开门见山，语气平缓，“朕可保你满门平安，也可让厉红绡与萧寒声成婚。”
她说“厉红绡与萧寒声成婚”时，目光在厉千劫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观察这个名字能激起他多大的波澜。
厉千劫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得极短，几乎看不出来，可洛璃的感知何等敏锐，已将他指节那微微一僵收入眼底。
他歪着头看了洛璃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来得极快极猛，像是听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他将酒碗重重顿在石桌上，碗底磕得石面火星四溅。
“我血影楼是杀手组织，做的是无本买卖，刀口舔血三十年，从没跟朝廷打过交道。”
他一只手搁在桌沿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那敲击声极随意的，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等什么。
洛璃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说道：“凭朕一句话，便可让血影楼灰飞烟灭。”
她顿了顿，那停顿极短极冷，如一柄刀悬在半空。
“也凭朕，给你一条生路。”
那“生路”二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座山。
厉千劫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盯着洛璃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一寸一寸消失，露出底下冰冷的锋芒。
那锋芒极亮极利，如深海中鲨鱼的牙齿。
忽然，他拍案而起。
“够狂！”石桌上的酒碗被掌力震得跳起半尺高，酒液飞溅，在夕阳中划出一道晶亮的弧线。
厉千劫身形一展，红发飘扬，周身赤红色的真气轰然外放。
那真气来得毫无征兆，如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骤然喷发，将整座石亭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那些碎石从亭顶与石柱上崩落，砸在石桌与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但你得接我三招。”
洛璃站起身来，退后三步，右手按在照夜剑柄上。
那三步退得极稳极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将脚下的石粒碾成粉末。
“请。”
厉千劫身形一晃，整个人如同一道血色残影，贴着地面飘忽而来。
血影步！他脚下的步伐诡谲到了极点，左一步右一步，身形在谷底的石壁间来回弹射，如同一只巨大的赤色蝙蝠。
他每一步踏在石壁上，都将石壁蹬出一道浅痕，借力反弹，速度越来越快。
那身影在洛璃四周织成一张赤红色的网，分不清他究竟要从哪个方向进攻。
寻常高手面对这种身法，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更遑论抵挡。
洛璃站在原地，双脚不丁不八，照夜剑仍未出鞘。
她双目微阖，以静制动。
厉千劫的血影步虽快，每一步踏在碎石上发出的细微声响却清晰传入她耳中。
左三步，右两步，前一步——她心中默数。
“第一招，过了。”洛璃忽然开口。
那声音极轻极淡，却在这满谷的风声与碎石声中清晰无比。
厉千劫的身形在她左侧三尺处骤然停住。
红发飘落几缕，缓缓坠地。
他眯起眼，嘴角微挑，似乎来了兴致。
方才那一招他绕了洛璃七圈，换了十几个方位，却始终找不到出手的空隙。
这小皇帝看似站着不动，周身却毫无破绽，如同一座沉寂的火山，不动则已，动则焚天。
“好。”厉千劫低喝一声，双掌猛然向前推出。
第二招！赤血掌！这一掌没有任何花巧，双掌赤红如血，掌风挟着排山倒海般的浑厚真气，如同一面巨大的火墙，直直朝洛璃碾压过来。
掌力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被生生犁出一道寸深的沟壑，石亭的四根石柱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龟裂声。
那掌风极热极烈，将洛璃鬓角的碎发都烤得卷曲起来。
洛璃瞳孔一缩，照夜剑横在身前，以剑身硬接这一掌。
“轰！”掌力撞上剑身，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洛璃只觉一股灼热狂暴的巨力透过剑身灌入双臂，手臂剧震，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退。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
每一步都在赤红的岩石地面上踩出一道浅浅的足印，碎石飞溅。
她连退七步，后背抵住一面石壁，才堪堪卸去这股掌力。
那石壁被她后背一撞，簌簌落下几片石屑。
厉千劫哈哈大笑。
“能接我一掌赤血掌而不倒，你比我想的强些。”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次暴起。
第三招！这一次他凌空跃起两丈来高，整个人在暮色中化作一道血色流星。
双掌合拢，挟着方才那一掌的余威与自身全部的大宗师真气，自上而下朝洛璃头顶轰然劈落。
掌风未至，洛璃脚下的碎石已被压得四散崩飞，方圆三丈之内空气仿佛被抽干。
那一掌的力道之猛，连崖壁上的碎石都被震得纷纷坠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洛璃忽然闭上了眼睛。
她不再看厉千劫的掌势，不再看他的身形。
耳中只有风声，衣袂翻飞声，厉千劫体内真气流转时细微的嗡鸣声。
听风辨位。
太虚剑经的心法在脑海中如电光一闪，她捕捉到了那道自头顶落下的掌风中最薄弱的间隙。
照夜出鞘。
幽蓝色的剑光如同一道自九幽深渊中升起的寒星，斜斜刺出。
这一剑没有防守的架势，纯粹是攻敌之所必救。
剑锋穿过厉千劫双掌之间的缝隙，直取他的膻中要穴。
厉千劫身在半空，双掌已来不及变招。
他瞳孔骤缩，身形猛地在空中一拧，硬生生横移半尺。
剑锋擦着他的左胸掠过，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他胸前衣襟裂开一道尺长的口子，布帛向两侧翻开，露出底下紧实的皮肉。
一道极细的血线自皮肤上渗出，不过发丝粗细。
若非洛璃剑锋在最后关头微微偏了半寸，这一剑已刺入心脏。
厉千劫落地，脚下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裂口，又抬头看着对面收剑而立的洛璃。
暮色中，那年轻女帝面色沉静如水，额角连一滴汗都没有，手中的照夜剑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幽蓝的冷光。
半晌，厉千劫仰天大笑。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声在峡谷中来回碰撞，惊起岩壁上几只栖息的乌鸦。
那些乌鸦扑棱棱飞入暮色，黑翅在血色天幕上划出几道凌乱的弧线。
“女帝陛下果然厉害，在下认了。”
洛璃收剑入鞘，手腕一抖，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她看着厉千劫胸前那道渗血的伤口，面上没有半分得意之色。
“血影楼以后不再随意杀人。”她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只杀朕允杀之人。”
厉千劫用手背抹去胸前的血珠，歪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只要价钱合适。”
“不。”洛璃向前一步，目光如刀，“你没有价钱，只有听令。”
厉千劫眯起眼来。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对视，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从峡谷顶端斜射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谷中安静得只听见风穿过岩缝的呜咽声。
厉千劫脸上的玩世不恭慢慢褪去。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极长极缓，像是把半辈子的桀骜不驯都叹了出去。
他撩起黑袍前摆，双膝一弯，跪在了冰冷的赤岩地面上。
那个姿势放荡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血影楼，愿为陛下手中的刀。”
洛璃走上前去，伸手将他扶起。
她的指尖触到他手臂时，能感觉到那底下蕴含的大宗师真气正缓缓收敛，如同退潮的海水。
“很好。”洛璃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朕会还你义女一个名分。”
厉千劫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碎石，忽然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陛下这话，厉某可记下了。红绡那丫头苦了这些年，总算有个出头之日了。”
洛璃不再多言，转身向谷口走去。
暮色已彻底笼罩了落日峡谷，赤红的岩壁在昏暗中变成了一种沉郁的暗褐色。
她走出数十步，忽然停住。
“厉千劫。”
“陛下还有何吩咐？”
“那坛酒不错。”
厉千劫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石亭中那坛尚未饮尽的烈酒，随即哈哈大笑。
这一次的笑声里少了方才那股桀骜的锐气，反倒多了几分畅快。
洛璃走出峡谷时，沈青梧与赵破军几乎同时从藏身处闪了出来。
二人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目光在她身上飞快扫过，见她衣袍完整，面色如常，甚至连额角的发丝都未曾凌乱，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陛下。”沈青梧上前一步，声音里压着关切。
那声音极轻极低，像是怕被谷口的风吹散了。
“无妨。”洛璃从赵破军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条渐渐没入黑暗的赤色峡谷，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走吧，回京。”
三骑踏着初升的月色，绝尘而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渐行渐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落日峡谷的赤色岩壁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片沉沉的暗影，如一头匍匐的巨兽，终于低下了它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