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诗宴那件事过后,北平城里的闲话像春末的柳絮一样漫天飞。
布政使司里自不必说,孙文书和赵司务在廊下说话的时候,远远看见沈玉瑛过来,声音就会自动低下去,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客气。
茶楼酒肆里更热闹,有人把朝堂上那桩事添油加醋地传改了。
也有人把题诗宴上的事翻出来,说沈经历如何被几个官家女子围住,如何面不改色地把人堵了回去,说得活灵活现,好像他们当时就站在海棠花丛里亲眼看着似的。
沈玉瑛听到过几耳朵。
她一开始心烦不已,但很快意识到,从今往后很长一段日子,这些闲话都不会消停。
正好度支科那边最近清闲,大军刚回北平休整,大同方向的物资调配已经告一段落。
沈玉瑛攒了大半年的休沐日子,孟弘直接给她批了五天假,让她好好歇一歇。
休沐头一日,沈玉瑛起了个大早。
她换了一件素色的旧衣裳,把头发简单挽了,没戴任何钗环,提了篮子出了门。
出城往南走了大约两刻钟,北平城南门外有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些零星的野桃树和灌木,再往坡顶走几步,有一块不大不小的平地,背风向阳,面朝南边。
那地方有一块她托人从城外运来的青石板。
祖父客死他乡,连个正经的坟茔都没留下。
她在北平立一块无字石板,面朝南方,就当是给他一个可以望向家乡的地方。
她把香烛插进土里,拿火折子点着了。
细白的烟从香头升起来,一缕一缕散在日光里。
她把纸钱放进火盆里点着,灰烬打着旋往南飘。
她轻声开了口:“祖父,我来看您了,开春了,我如今在北平过得好,娘和承运都在身边,一切都好。”
青石板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她伸手轻轻拂了一下,有种奇妙的感觉,就像是给祖父擦掉汗水一样。
“祖父,有一件事我没法跟别人说,只能跟您说……”
她把内心的酸涩尽数倾吐而出。
这些话没办法对任何人说,今日倒是全都宣泄出来了。
“祖父,您保佑我,不管成不成,别让我摔得太难看。”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城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城中洋溢着欢腾的气氛,在庆祝春日之美。
她的院子里飘出来的艾草清香,青黛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艾草。
“姑娘回来了!今儿焯了好些艾草,待会儿做艾草粑粑!”
这日子生机勃勃的,真是好。
春末的夜风凉津津的,隐约能听见巷口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的嬉笑声。
门被叩响了……青黛去开门,门外站着孟蓁蓁。
这小妮子是和她约好的了,说这几日要来。
小姑娘手里提着一只青花食盒,探头朝院子里望,看见沈玉瑛坐在枣树底下,自己就跨过门槛蹬蹬蹬地跑过来了。
“沈姐姐!我娘做了青团,让我送来给你尝尝!”
孟蓁蓁把食盒打开,里面齐齐码着四只圆滚滚的青团,皮色碧绿,透着油亮的光。
她又从袖口掏出一只小罐子。
“还有这个,我娘自己腌的糖渍梅子,开胃的。”
沈玉瑛接过那只小罐子打开,一股酸甜的梅香扑出来。
“替我谢谢你娘。”
孟蓁蓁双手托腮看着她,憋了一肚子话,眼下终于找到机会吐出来了。
“沈姐姐,我爹说让我别跟你说那些事,可我还是想跟你说,我今天路过东街,听见茶楼里有人在议论你。”
沈玉瑛猜到了这些,知道小姑娘也没恶意。
“议论什么?”
“就是那些话呗。”
孟蓁蓁撇了撇嘴。
“说陆佥事不知好歹放着郡主不要,说殿下早晚要驳回赐婚,让陆佥事吃不了兜着走……哼,我听见了想进去跟他们吵,我爹拉住我不让,我爹说我可吵不过人家。”
沈玉瑛戳了戳她气鼓鼓的圆脸,笑道:“你爹说得对,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说什么你管不了,你跟他们吵赢了又能怎样?他们嘴上不说了,心里还是那么想。”
孟蓁蓁瘪了瘪嘴,又带着些许担忧地看着沈玉瑛:“沈姐姐,你怕不怕?”
沈玉瑛想了想,坦诚地说:“怕,怎么不怕?殿下没有点头之前,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而且……牵扯到我,殿下若是迁怒,我这边也跑不掉。”
孟蓁蓁眨了眨眼:“那你还……”
“还什么?”
“还惦记他?”
孟蓁蓁的声音小小的:“你既然这么怕,为什么不趁早抽身,跟你跟他说清楚,让他别闹了?”
沈玉瑛慢慢开口:“他既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出去了,我再跑去跟他说‘你别闹了,算了吧’,那他算什么?
他一个在战场上带兵冲锋的人,当着一屋子同僚和上司的面放出去的话,我让他收回来,他往后怎么在朝堂上立足?”
孟蓁蓁叹道:“那你就不怕殿下迁怒你?”
沈玉瑛说不出话了,春末的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拂到耳后。
她终于说道:“怕,可我更怕的是他为了护我周全,一个人把所有的风险扛了,却连个知情的人都没有……他这一步走出去,殿下若是允了,谁也不敢再拿我商户女的身世说事;殿下若是不允,北平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他开口求过的人,反倒没人敢轻易动我。”
孟蓁蓁恍然大悟,才小声说:“原来他是在护着你……”
沈玉瑛轻轻一笑,月光把枣树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孟蓁蓁来认真地看着她:“沈姐姐,你信我,一定会成的,陆佥事那么聪明,他敢开口,他就有办法让它成……我爹说了,殿下心里是有数的,他不当场驳回,就是留了余地。”
沈玉瑛凝视她那双澄澈的眼睛,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比我还能操心!青团我收下了,梅子我也收下了,你回去跟你爹说,让他别老让闺女跑腿,他自己想打听什么,让他自己来。”
孟蓁蓁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提起空食盒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沈姐姐,我明天还来看你!”
沈玉瑛休沐日,在家闷得有些发慌。
头两日她还能打发曙光,到了第三日,翻一本游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发现自己时不时地会往院门方向瞟一眼,想控制住自己,却也没办法。
这几日,都没有动静。
韩端没来,这在她意料之中。
她虽然没有明说,可她心里清楚,韩端是个聪明人,朝堂上那桩事闹得满城风雨,他若是这个时候登门,韩端做事一向稳妥。
到了傍晚,日头已经落了半边,院子里开始泛上一层薄薄的暮色,沈玉瑛手指刚插进土里,院门就被人叩响了。
门一开,沈玉瑛隔着大半个院子望过去,看见陆云起在门口。
他肩上扛着一只食盒,另一只手里拎着两坛酒,身后还跟着两个仆役,一个抱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另一个提着几只油纸包。
暮色把他笼在一层暖融融的暗金里,他脸上挂着笑,可沈玉瑛一眼就看出他瘦了,下巴尖了些,眼下那层青痕深了很多,像是好些日子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他已经许久没有上门了。
可后来那些事一件接一件地涌上来,他来得渐渐少了。
沈玉瑛隔着满院的暮色看着他,心里涌上一阵陌生感。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他站在那儿笑意盈盈的,跟从前一模一样。
可她又觉得不一样了。
“沈经历,别来无恙?”
陆云起不请自来,跨过门槛,把食盒搁在石桌上,就像是这家里的熟客一样。
“我带了淮扬菜来,鼎盛记新请的淮扬厨子,做的一手好菜。我知道你在家憋了好几天了,换换口味。”
青黛在旁边哼了一声:“陆佥事这是嫌我手艺不好?”
“哪能呢?青黛姑娘的手艺是全北平最好的,我就是给沈经历添几道不一样的菜,免得她闷坏了。”
沈母对陆云起笑着说了句:“云起来了,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家里饭菜够吃。”
陆云起已经招呼身后两个仆役把东西搬进来。
食盒一打开,香气扑鼻而来,他这边刚把菜一碟一碟端出来,那边青黛已经把家里的碗筷摆好了。
沈玉瑛与他简单寒暄后,有些木讷地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陆云起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她旁边那把椅子上,跟从前一样。
院子又热闹起来了,桌上的淮扬菜把方方正正的石桌摆得满满当当,蟹粉狮子头的汤汁在油灯光里泛着油亮的琥珀色,松鼠桂鱼浇着透亮的糖醋汁,文思豆腐在碗里微微晃荡,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静水。
她低头慢慢吃着饭菜,听陆云起跟沈母说笑,竟像是龃龉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话很少,听的多,也确实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吃完饭,青黛收了碗碟,沈母牵着承运进了灶房,说是要烧水泡茶喝。
他们都互相使了个眼色,让沈玉瑛和陆云起两个人就落了单。
小小的八角亭子看了一眼上面覆盖了一些藤蔓,春天刚发了嫩叶,一派春意盎然。
两人微微有几分尴尬
他对沈玉瑛说:“去那儿坐坐?春天晚上不冷,吹吹风挺好的。”
沈玉瑛应了声好,有些话还是需要说清楚的。
亭子刚够摆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沈玉瑛把刚酿好的米酒倒好了。
春风从四面的空档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枣树叶子的香气和远处不知谁家炊烟的余味,凉丝丝的,不冷不热,正正好。
陆云起在石凳上坐下来,沈玉瑛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石桌,桌面上落了几片小小的嫩叶,被夜风轻轻拨弄着,在月光里翻动着细碎的影子。
沈玉瑛先开了口:“多日不见,你瘦了不少。”
陆云起轻笑点头:“大同那边风沙大,吃不惯那边的菜,回来又忙了好些天……不过没事,吃几顿好的就回来了。”
他那双桃花眼里倒映着亭子外面的月光,眼神朦胧,声音轻柔:“这几日在家歇得还好?”
“还好。”
沈玉瑛别扭地看向一旁的花草。
“劈了柴,浇了花,揉了面,还去城外看了我祖父。”
陆云起应道:“那应该去。”
又是一瞬间的安静,他停了一拍,深吸一口气,认真道:
“沈玉瑛,我来找你,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朝堂上那件事,是我自己决定的,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过。”
沈玉瑛心底的隐忧都泛了上来:“你知不知道有多险?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话放出去,殿下若是不高兴——”
“殿下确实不高兴。”
陆云起接得很快,脸上那层笑意淡了些。
“我跪在那儿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殿下的脸色不大好看,他大概也没料到我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来这么一出。”
沈玉瑛脸都白了几分:“那你——”
“可殿下没有当场驳我。”
陆云起凝视着她的双眼,郑重地说:“沈玉瑛,你想过没有,殿下为什么没有当场驳我?”
沈玉瑛轻轻摇头。
陆云起认真地道:“殿下如今手里攥着北平和大同,北边的门户已经锁死了,可南边还有李景隆几十万人马虎视眈眈……这一仗打到现在,殿下心里清楚,他不是只靠一两个大将就能赢的,他需要底下的将领对他死心塌地……”
他对着沈玉瑛悠悠一笑:“我在郑村坝打过硬仗,在大同又是先破城的,北平城里城外几万双眼睛都看着,殿下若是当众驳了我的赐婚请求,等于当众打了我的脸,那以后底下的将领谁还敢替他卖命?”
沈玉瑛叹道:“那也……也很危险。”
陆云起眼里浮现出淡淡的欣慰之色,轻声道:“沈姑娘,还是担心我的啊,今天殿下能驳我的婚事,明天就能驳别人的军功,底下的人心里都会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