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郡主那桩事……钱家那边的人四处散话,说殿下要把郡主许配给我,可殿下自己从来没当着我的面提过半个字,这些传言从钱家传出来,殿下心里未必没有数,他若当真要把郡主许给我,大可以把我叫到跟前私下说,何必让钱家的人在外头替他张罗?”
沈玉瑛心头微微一动:“他不表态,就是不想让这桩事板上钉钉?”
陆云起听她这么说,眼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我在朝堂上把赐婚的事摆到明面上,反倒是替他解了个围,他不必再发愁怎么跟钱家那边交代了,因为我已经开了口,求的是旁人。”
沈玉瑛轻声插了一句:“可殿下若是不高兴——”
陆云起却摇摇头,笃定地道:“殿下若是不高兴,当场就能驳我,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只说了一句‘容后再议’,那就是在告诉我,这事有得谈。”
听到这里,沈玉瑛也渐渐觉得他这番想法颇有一些道理。
春夜的风从亭子外面吹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拂动。
“可殿下……他要是不答应呢?”
陆云起语气却不见起伏:“殿下一定会答应。”
沈玉瑛怔怔看着他,陆云起居然这般笃定。
“他需要我替他打仗,他要给满朝文武一个姿态,他燕王赏罚分明,功臣的请愿他不会当作没看见,而且他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殿下这个人,从来不看重门第,他麾下有多少人是从底层爬上来的?”
沈玉瑛心里翻涌着一层又一层的情绪,像是春汛时节的河水,表面看着平缓,底下却汩汩地流得又快又急。
她声音发涩:“那……万一他还是不答应呢?”
陆云起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那我就在朝堂上再跪一回,跪到他答应为止,他总不能把我拖出去砍了,我刚刚替他打了胜仗,北平城里的百姓都认得我的脸,他砍了我,民心会散。”
沈玉瑛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
陆云起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正了正身。
“沈玉瑛,我从打大同回来那天就想好了,这一回不是说说而已,也不是一时冲动……我跟韩端吃过饭,我知道他也在考虑你,可我比他早认识你,我比他早动的心,我比他先开口,那我就不能让这一步白走。”
沈玉瑛一下子红了脸,心乱如麻。
良久的静默过后,她嗓音沉沉地开口:“那你就不怕……我最后选了旁人?”
陆云起抬眼扫过她的侧脸,短暂的凝望过后,语声轻缓柔和:
“你若是要选别人,你就不会在家闷着不出门了,你早就该去找韩端了。”
沈玉瑛被他这话说得一时语塞。
“那你让我等多久?”
他上前半步逼近,垂首看向她沐浴月光的脸庞,字字都裹挟着温润的情意:“等到圣旨下来就好了,等着殿下点头的那一天,满北平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陆云起亲口求来的人,那时候你想在家闷着就在家闷着,想出门逛就去逛,谁也不敢再围着你问东问西——你就安安心心的,等我娶你进门那一天。”
沈玉瑛用力眨了两下眼,才把那股潮气压下去。
“你要是骗我——”
“不骗你。”
月光落在陆云起垂下的眼睫上,他的声音郑重,却又无比温柔。
“这一辈子,就这一回,不骗你。”
亭内晚风渐寒,枣树摇曳,沙沙叶鸣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静静坐在石凳,和沈玉瑛一起沉默着,听着晚风轻轻。
“我本来没打算这么早开口的……大同回来之后,我盘算着怎么也得等到秋天,我给自己列了好几条理由,告诉我自己不能急。”
目光从枣树处抽离,月光勾出他浅银的轮廓。
“可那天在校场上,我听见有人在我背后嚼舌根,说你在城南游船上跟韩端坐在一块儿,说你们说说笑笑的,看着像是一对。”
陆云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
“我告诉自己,我不能回头去跟那些人吵,我要是去了,北平城里的人更是不知道会怎么说。”
他那双桃花眼在月光里被一层薄薄的水光覆着,泛出一点莹润的光:“可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整夜,我说你若是选了韩端,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我拦不住……你跟他在一起也好,他比我稳当,比我让人放心,他留在北平不用出征,你嫁给他,日子过得踏实,我一个人在那间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把这话跟自己重复了好几遍——可天亮的时候我发现,我根本接受不了。”
陆云起轻轻落下一声叹息。
“后来我就想,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就这么退一步,看着你选一个比我稳妥的人,我这辈子都会后悔,我在战场上从来不怕冲在前头,怎么到了这件事上反而瞻前顾后起来了,我陆云起活了二十多年,自问没有哪件事是做了之后会后悔的。”
沈玉瑛凝视着他的眼睛,知道他这些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唯独这件事,我要是连开口都不敢,连赌一把的胆量都没有,那我往后站在你面前,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昔日眉眼间的嬉谑烟消云散,他的眸光是如此真切。
“所以我站在朝堂上的时候,想的是,不管殿下答不答应,至少我让你知道了,我让你知道在这北平城里,有一个人想娶你,不是因为你能干、能算账、能替他管军需,而是因为你是沈玉瑛。”
沈玉瑛的鼻尖猛地一酸,她使劲憋住了自己的眼泪。
“……从苏州到北平这一路,我一直都在看着你,一直都在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沈玉瑛把那股忽然涌上来的热意用力往下压,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这些、这些弯弯绕绕,是准备了多少日子的?”
陆云起肩头松开了一线,轻笑道:“从上回在河边游船看见你跟韩端在一起,就开始攒了,攒了一路,攒到站在朝堂上开口的前一夜,再不倒出来,我就要憋死了。”
她垂敛眉眼,几许无言,暮春流风穿亭而来。
“你就没想过,若是殿下不答应,你往后在北平怎么办?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他们会怎么对你?”
陆云起收起了那层笑意,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想过,殿下若是不答应,我大不了辞官……然后,我再来找你,若你愿意……哼,还有北平城里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他们笑他们的,我不在北平了,他们笑谁去?”
沈玉瑛听着他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真的已经把这步退路想得清清楚楚了。
她心里那股酸涩和烫热交织在一起,堵在喉咙口,叫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辞了官,那你的前程呢?”
“前程是自己挣的,不是殿下赏的,殿下若是不赏识我了,我换个地方照样能闯出名堂来,可你——”
他的眼睛温柔热切地凝视着沈玉瑛。
“你要是因为怕拖累我而选了别人,那才是真让我一辈子过不去的事。”
沈玉瑛撑不住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浮上来,在月光下闪烁。
开口之时,她嗓音微带颤意,仿终于袒露内里最柔软的那一处。
“我不是……我不是怕拖累你,我是怕你为了我,把你自己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你哥、你嫂子、你们陆家一大家子人……你要是因为我把事闹到这个地步,他们以后……”
“我哥那天问过我一句话。”
陆云起轻柔地打断了沈玉瑛的话语,迎着她的目光,悄然凑近了她。
“他问我,你是真心的,还是赌一口气?——我说我是真心的。”
他目光里闪烁着世上最温柔沉静的光。
“我很早之前就想好了,我一定不让她吃苦。”
沈玉瑛低声喃喃:“你这人,就是没正形。”
“觉得我这人没个正形?”
“觉得你这人很烦。”
陆云起轻笑一声:“烦人就对了,我只烦你。”
月色自他身后涌来,为他周身裹上一层浅浅银芒。
一双眼眸在光色里澄澈如洗,唯独剩下一颗温热滚烫的赤诚。
“沈玉瑛。”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沈玉瑛不由得也郑重了几分。
“我从苏州到北平,这一路上,我见过你好的时候,也见过你最难的时候,我跟你一起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跟你做同乡的。”
她垂首,凝视着蹲于自己面前的人。
他肩背在清辉里微微佝偻,卸下了所有的心防,定定望着她。
泪珠终是滚落,顺着脸颊无声流淌。
她扬起衣袖擦去脸上泪痕,吸了吸鼻,语声沙哑软糯:
“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
“那你告诉我,你听进去了吗?”
“听进去了。”
月光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透明而安静,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你再说下去,我今晚就不用睡了。”
陆云起抿了一下嘴,眼里流转着万千光华。
他说:“那我不说了,你早点歇着,青黛那米酒给我留一坛,下回来喝。”
沈玉瑛笑意闪烁着泪痕里,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明亮:“你且去吧。”
第二天一早,沈玉瑛进度支科,廊下原本凑在一处说话的几个人同时住了嘴。
孙文书手里攥着半块胡饼,看见她进来,嘴里那块饼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噎得他咳了两声。
赵司务倒是比旁人镇定些,朝她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
沈玉瑛面色如常地推开屋门,在案前坐下,把昨日休假时搁置的几本登记册翻出来看了看。
还没翻完一页,孟弘就从隔壁屋探进头来,然后若无其事地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你听说了?”
孟弘在她对面坐下来。
“听说什么?”
“昨儿你休沐,不知道外头传成什么样了。”
“你那个陆佥事,殿下昨日散了朝之后把他单独留下了王府里有人传出来,说殿下跟他谈了将近一个时辰,谈完之后陆佥事出来的时候脸色是好的……满北平城都在猜殿下说了什么,茶楼里今天早上都坐满了,全在议这事。”
沈玉瑛看着孟弘,认真地道:“孟大人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今早来衙门的路上碰见卫所的人说的,具体殿下怎么说的没人知道,王府里口风紧得很。但大伙儿都看出一点,殿下没有罚他,还单独留了他那么久,这在北平城里已经是个信号了。”
沈玉瑛知晓对方是想试探自己的意思,刚要开口,却突然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
孙文书撞开门进来的,手里攥着一张刚从外头递进来的条子,沈玉瑛都没见他这么激动过。
“沈经历!孟大人!王府那边传出来的,殿下今日早间见了礼部的官员,说是要拟旨了!”
孟弘手中茶碗倏然一顿,滚烫茶水溅出数点,落于案面。
他无暇擦拭,沈玉瑛听着孙文书方才一语,心头已经如同惊涛骇浪一般了。
沈玉瑛沙哑地道:“殿下拟旨,未必就是赐婚的旨,北平城里这些天传的话够多了,等旨意正式下来了再说。”
孙文书脸上的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又跟赵司务咬起了耳朵,显然是觉得这事已经这么敲定了。
孟弘淡淡一笑,对着沈玉瑛道:“沈经历,你方才那话说得对,旨意没下来之前什么都不作数,可你也别太绷着了,该松的时候,也该松松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回了隔壁屋,把门带上了。
沈玉瑛独自坐在案前,窗外的春光照进来。
春光如此之好,温煦地洒遍她周身。
她原来以为自己会高兴得跳起来,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心里头最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恐慌。
像是盼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落到手里了,反而怕它碎掉。
她怕那封旨意不是赐婚的,更怕中间又生出什么变故来,那样的话,自己可就真成了跳梁小丑了。
她压下心头那些情绪。
沈玉瑛,你从苏州到北平,哪一步是顺顺当当走过来的?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怕也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