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来时膝盖微微软了一瞬,扶着桌角站定了,深吸了一口气才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果然看见一个穿青衫的王府内侍正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衣裳的随从。
孟弘见她出来便往后退了半步,把正中的位置让给她。
她跪在青砖地上,深深将额头触着微凉的地面
那内侍见她到了,展开手里的绢帛,清了清嗓子。
“燕王府令旨,布政使司经历沈氏玉瑛,性行淑均,才堪任事。
自入度支以来,军需调度悉合机宜,郑村坝、大同诸役皆有劳绩。
念其忠勤,可堪嘉尚。
指挥佥事陆云起,忠勇果毅,屡立战功,为北疆干城之选。
二人年齿相仿,志趣相投,朕心嘉悦。
特赐婚配,择吉日完婚。
一切仪仗用度,由礼部依制供给。
钦此。”
内侍诵罢最后一字,将绢帛缓缓卷拢,双手捧着递至沈玉瑛跟前。
“臣沈玉瑛领旨谢恩。”
内侍将令旨搁入她掌中,道一句“恭喜沈大人”,便领着一众随从转身退去。
院门吱呀闭合,廊道霎时归于寂静。
沈玉瑛怔愣许久,她才缓缓撑身站起,双膝僵麻发酸,只得伸手扶住廊柱,方才稳住身形。
“沈经历——”孙文书第一个忍不住了,“殿下准了!”
他话音未落,赵司务已经从廊下跑过来,嗓门比他大了三倍不止:“我还以为这事儿怎么也得拖到秋天去!殿下这回利索啊!”
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竟让人怀疑是沈玉瑛大喜,还是他大喜。
孟弘温和一笑:“沈经历,恭喜,这一回,北平城里再也没人能说什么了。”
他作为长辈,是知道沈玉瑛最近为何如此心神不宁的。
孙文书在旁边跳着脚接了一句:“可不是嘛!上回那些茶楼里嚼舌根的人,这下可全得闭嘴了!殿下亲口赐的婚,谁还敢说一个不字?”
赵司务挤眉弄眼:“沈经历,我早就说您跟陆佥事是一对儿!绝对是!”
情绪壅塞在咽喉,暖意翻涌发胀,叫她无从说出半句客套言辞。
她微微抿唇弯了下嘴角,向在场众人点头:“多谢各位。”
孟弘瞧出她尚难平复,挥手把围上来的人赶开:“行了,都别围着,让沈经历缓一缓,吵得沸反盈天,该做什么便去做,度支科今日调配单尚未核验。”
还是孟弘了解她在想什么,她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廊道悄无声息,春末的天光自墙头洒落,青砖地面被映出一片晃眼的暖亮。
她就那么一个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回去,有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忽而又陷入迷茫,总觉得这是不是牢狱中自己的幻想。
前几日,她还以为自己和陆云起就会这样错过了,心里酸涩难忍,每每在夜间惊醒,都是两人在一起的场景。
她极力压制着自己所有的情感,就是为了不给家族添麻烦,也是想让自己体面一些。
而现在,这一切竟然都如此轻易地迎刃而解。
她迷迷糊糊的,就到了家。
院门轻启青黛听见动静抬眸,未及言语,已然察觉她神色异样。
青黛快步上前,看清她泛红的眼尾,满是猝不及防的欣喜。
“姑娘!你、你……你是不是接到了?那个——那个旨意?”
这么容易就被看出来了,看来自己的喜色真是无法遮掩。
沈玉瑛还没来得及应声,沈母便从正屋探出身来。
望见暮色里的女儿,面上笼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抬眼望向她泛红的眼角,微微发颤:“……当真了?”
沈玉瑛迎上母亲温柔的眼眸,一路哽在喉间的温热心绪,此刻终于尽数溃开。
她从怀中取出那卷明黄绢帛,双手稳稳捧着,递至母亲眼前。
沈母素来沉静的眼底,悄然漫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娘……”沈玉瑛喊了一声。
沈母扣住她的手腕,将人轻轻拉近,另一只手温柔覆上她的后脑,俯身将她揽入怀中。
沈玉瑛猝然撞进母亲满是灶火暖意的怀抱,隐忍了整整一下午的情绪轰然崩塌,眼底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簌簌落下。
沈母一下一下轻柔拍抚着她的脊背。
一旁的青黛蹲在台阶上,早已红了眼眶,哭得泪流满面。
她抽抽搭搭地说:“姑娘……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当初在长丰镇的时候,陆佥事那么费心费力地送咱们到北平……我就知道他心里有你……”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把袖子洇湿了一大片。
沈母松开女儿,用拇指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行了,别哭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哭什么。”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那卷令旨。
“殿下赐了婚,咱们得好好置办,青黛,你去把那匹压箱底的绸子翻出来,还有你前些日子绣的那对枕套,也一并拿出来晾晾,别到时候皱皱巴巴的拿不出手。”
沈玉瑛一时不适应这样的热闹,他们竟然都开始为自己的婚礼筹备了,会这么快吗?
青黛立刻从地上弹起来:“对对对!还有那对并蒂莲的枕套!我都绣了快两个月了!一直压着不敢拿出来,就怕用不上!”
她说着已经蹬蹬蹬地跑进了里屋,这便够她们忙活一段时日的了。
第二日天刚亮,巷口就传来几声轱辘响,青黛现在听到了蛛丝马迹的声音,就会快速出门查看。
青黛喊道:“姑娘!姑娘!巷口来了好几辆车!全是漆红漆的新木箱!”
沈玉瑛听闻外头的声响,移步到窗边朝外一瞥。
她穿好衣服,快速走了过去。
巷口果真摆着三辆板车,车上高高码着七八只红漆木箱,箱角包的铜皮,看这阵仗倒是拉的不小,特别是在这大早上的,拉来了这么多东西,简直是不要太引人注目了。
陆云起身边年轻亲兵站在第一辆板车旁,调度帮工搬运箱笼。
那亲兵看见她,笑着打了个千:“沈姑娘!我们大人命我送些物件过来,都是些日常用的东西,说给您和府上添置添置,您千万别推辞,大人说了,您若是推了,我回去可就得挨罚了。”
青黛听见这话,转头朝沈玉瑛眨了眨眼,嘴角的笑意早已按捺不住。
木箱搁落在院中青砖上,震得地面浮灰轻轻扬起。
头一只箱子开启,内里是一匹匹码放齐整的绸缎。
第二只箱中盛满精巧细瓷,杯碗盘碟样样齐备,釉色莹润。
待到第三只箱子掀开,沈母恰好自灶房走出,望见箱内叠放齐整、绣艺精妙的几套衣料。
接旨第二日傍晚,沈玉瑛刚收拾完案上的调配单准备回家,一出门就看见陆云起站在府衙门口的石阶下面,背靠着那棵老槐树,手里捏着一封信。
他看见她出来也不急着开口,只笑了一下,等她走到面前了才晃了晃手里的信纸,说:“礼部拟的单子,昨晚上送到我手上了,婚仪排场比我想的还大些,你看了怕是要嫌麻烦。”
沈玉瑛接过那封信展开一看,入目就是长长一串名目,她还没看完就皱起了眉:“这也太多了,我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出身的,弄这么大排场做什么?到时候满北平城的人都看着,像什么话?”
陆云起从她手里把信纸抽回来折好塞进袖口,轻笑道:“就是要让他们都看着,你知道北平城里多少人等着看咱们的笑话?殿下赐婚的旨意虽然下来了,可他们心里未必就服气,若是婚事办得寒酸,他们更要说了,你看,到底是商户女,连婚仪都撑不起来。”
沈玉瑛被他堵得一时语塞,可心里那股不情愿还没散,她抿了抿嘴:“那也不能把半条街都占了,又不是娶郡主。”
陆云起却认真起来:“正因为他们觉得你不是郡主,才更要办得风光,往后你走在北平街上,谁见了你都得知道,这是殿下赐婚的沈经历,这是陆佥事明媒正娶的夫人,不是谁都可以围上来问东问西的。”
沈玉瑛终于是一笑:“你这人说的总有两分礼。”
傍晚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他低声道:“你就非得把事做得这么满?”
陆云起弯起眼眸一笑:“我这个人你也知道,要么不做,做就做到底,你不想让满城人都看着你风光出嫁,可我偏想让他们都看着,往后谁再提商户女三个字,你大可以让他去问问燕王殿下,殿下亲自赐的婚,你有意见?”
沈玉瑛被他这番话说得耳根发热,低着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闷声道:“随你吧,反正是你花钱。”
陆云起笑出声来:“那倒是,不过,我可太想花这个钱了。”
大婚的日子定在四月底,掐指一算也就十来天工夫。
青黛倒是比她上心得多,沈母这阵子话比往常多了些,坐在门槛上一针一线地纳着红绸的边角,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老家的规矩。
什么出嫁前一日要在门上贴双喜字,嫁衣的盘扣要缝九颗,寓意长长久久;
轿子出门前要撒一把米和茶叶,图个平安顺遂……
沈玉瑛时不时应一声,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随着母亲低缓的声音慢慢落了下来。
陆云起隔日又来了,这回没有带食盒,手里只攥着一封信。
他把信递给沈玉瑛,说礼部把采礼的单子又添了几项,他翻了翻觉得还可以,问她有没有什么要减的。
沈玉瑛接过来看了一遍,见上头写着金镯一对、银簪两对、绸缎八匹、茶饼若干,还有一整套红木妆奁。
她脑壳都痛了:“你是不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陆云起笑得一脸不以为意:“掏空了再挣就是了,你嫁过来之后,我每个月的俸禄都交给你管,到时候你说买什么就买什么。”
沈玉瑛一笑:“首饰我有了,用不着那么多,你别花这个冤枉钱。”
陆云起轻笑:“那你自己跟礼部的人说去,他们写上去的,我可改不了。”
大婚前某一日,韩端来找她了。
“韩大人。”
沈玉瑛放下手里的图样站起来,朝他微微颔首。
他在石桌对面坐下来,接过青黛递来的茶,捧着暖了暖手。
“我来看看你,礼部的单子我瞧见了,排场不小,陆佥事这回是用了心的。”
沈玉瑛轻轻点头。
韩端喝了一口茶:“我今日来,不是来给你添乱的,只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你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沈玉瑛微微动容,轻叹一声:“韩端,你是个好人,你值得很好的人。”
韩端笑了一下:“你也是,不过你已经找到了,我就不用再操心了。”
他缓缓起身,将茶碗轻置于石桌,垂眸望向她。
月色尚未全然升空,沉沉暮色却已足够勾勒出他清峻分明的轮廓。
“往后你在北平,但凡有难处、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让人捎句话。我虽不能常伴你身侧,却始终在这北平城内。”
不待她应声,他转身缓步走向院门。
行至门槛处,他脚步微顿,字字郑重:“沈玉瑛,愿你一生顺遂。”
沈玉瑛的心头暖意涌动不止,知道他是真心实意祝福自己。
过往一路,韩端对自己所做的事又浮现在心海之中。
她是真的很感谢。
他确实是个好的人选,在一起的话日子一定是安安稳稳的。
可人心这种事,不是光靠稳妥就能填满的。
比方说,若是她想到韩端以后会和另一个女子过上幸福的日子,她是满怀祝福的。
可一想到这男子若是陆云起,她心里则会痛苦纠结万分,却又不想表露出来被人看到。
只是对于这位韩大人啊,她欠他恩情,她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把这些还清。
或许不能吧,但今后路也很长,若是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定是责无旁贷的。
她在黑暗里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春末的夜里还带着一丝薄薄的凉意,将被子裹得紧一点。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韩大人,我也愿你一生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