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夹河岸边,风里已经带了湿漉漉的暖意。
沈玉瑛这日刚将粮草的数目核查完毕,就看到帐帘被人掀开,陆云起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看样子,是刚从河岸那边巡查回来。
陆云起直接拿起沈玉瑛的茶喝了一口,显然是渴坏了。
沈玉瑛急忙又给他倒了一碗。陆云起擦了擦嘴角说道:“盛庸的队伍离开德州了,探马报回来的最新消息,说是他们最快明天傍晚就要到了,而最迟的时间是后天一早……不管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开始准备战斗了。”
沈玉瑛微微一怔,猝不及防地发现这战斗来得如此之快,于是她便问道:“那明天就要开打了吗?”
陆云起就将那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不好说,看圣上那边到底怎么做,而且我觉得应该明日就要有所准备了。因为今天殿下将将领们都叫过去议论一事,就是前锋营明天一早就会动身,而我要和前锋营一起。”
沈玉瑛沉默了,她这才知道陆云起来是来跟自己告别的。
每一次战斗都来得如此之快,几乎没有给他们留下太多的相处时间
陆云起轻轻叹息一声,沈玉瑛将自己的手伸在了陆云起的,十指交叠在一起。
沈玉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哑着嗓子叮嘱道:“你明天走的时候把甲胄寄解下来,无论什么时候都当心一些。”
陆云起轻轻一笑,对着沈玉瑛露出了温和的神色。
“我都知道的,你这边也要忙起来了,多注意身体。”
把这话说完,两人一时之间就陷入了沉默之中。沈玉瑛不敢看陆云起的眼睛,只能慢慢地与他的手指摩挲着。
他的心头藏着万语千言,却始终不能张之于口。她担心自己说的这些话会影响到陆云起,她不想让陆云起觉得她是一个麻烦的牵绊。
直到最后,两人都没有说那些温声软语。
暮色降了下来,在帐内亮着一盏燃了木灯映红了二人的脸色。
而在第二日下午时分,前锋营果然有动作。
沈宁宁听到动静之后,就来到这栋楼的高地上,远远便看见扬起的尘土,在黄昏里已经飞扬成了灰黄的颜色。
而就在这一片辉煌之中,一支骑兵队伍朝着他们的方向不断推进,很快便也要来到这附近了。这场战事一触即发,丝毫没有缓和的余地。
夜半三更的时候,沈玉瑛听到了,在营帐之外急速的脚步声。
披了件外衣快速跑了出去,只看到传令兵正从南方策马冲进营区。竟然直直朝着她这方向走来。
“谭渊将军战死了,前锋营冲得太猛,谭将军带着人马冲进了南军的阵列,被围住了没出来,殿下已经让前锋营退下来了,明日再议。”
沈玉瑛心砰砰乱跳,张口就问道,陆将军怎么样了?
对方沙哑着嗓子说道,陆将军跟在殿下身边。没冲进包围圈
沈玉瑛的心稍微一松,望向了那夜晚的河面,带着潮湿腥气的水扑面而来。
半夜里辗转难眠,很快便熬到了天亮。
天亮时分,陆云起来了,他甲胄上还残存着露水的气息。
眼角边多了一道伤口,虽说已经不再流血了,沈玉瑛的眼里看来,也是心疼不已。
他在沈玉瑛的面前坐下,低声说道:“如今的消息想必你这里知道了吧”
沈玉瑛点点头应道,是谭将军的事。
陆云起疲惫地坐在椅背上。捏了捏自己眉心中央。沙哑着嗓子说道:“今天早上开了会,殿下要亲自带骑兵冲阵,左翼右翼同时压,有人劝殿下不要亲身冒险,殿下的意思是他不亲自冲,前锋营的人心就稳不住,不少人都在劝殿下。殿下没松口。”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里有几分不安地说:“我跟殿下说了,我跟他一起去。”
沈玉瑛微微垂下了头,陆云起的话语并不让她意外,这也是陆云起的职责。
“如果你跟跟在一起的话,那你便是冲在最前面的人了,是这样吗”沈玉瑛打住话头,欲言又止。
“我是跟殿下在侧翼,不是在最前面……可确实,我们会往南军的阵营里冲。”
在沈玉瑛的眼里,无法遮掩的惊慌害怕。陆云起用手指轻轻地摩挲过她的发丝。
“去吧,好好把殿下护住了,我在你的后方,你只管往前冲。”
陆云起郑重地点头,那双花眼映着从帐帘之外漏进来的晨光,温和又眷恋地看着沈玉瑛的面容。
“玉英保重”
二人的分别,每一次都有可能是生与死别。
而此时,他的轮廓笼罩在暖融融的光亮里。
沈玉瑛摸着自己刚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上面他的温度还没有散尽。
她有些失落,心想自己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只要这个人成为她的家人,那她就是天天牵肠挂肚。日日不自由。
好在第二日清晨,燕军在河北岸已经整齐地列阵开来。
沈玉瑛则站在辎重营的高堤上,这一夜她又没怎么睡,整个人疲惫但精神很清晰。
站在这里她便能看到那群黑压压的人头,士卒们已经集结完毕,整装待发。
暗红色的大旗被举了起来,晨光映照在旗上,在清冷的晨光中威风凛凛地波动着。
而在大旗下面,燕王穿着金色的甲胄,骑着一匹大黑马,暗红色的披风随风舞动。
面朝着南军的方向,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的,传到沈玉英耳朵里只剩下几个字的余韵,但她听清了前面那句:“朝廷有令,不得伤我,尔等可敢放箭?”
沈玉英微微一怔,她已然猜测到了燕王想要做什么,是想要利用皇帝的这条指令来试探南军。她知晓南军不敢违抗皇命,所以便在此挑衅,以振军心。
果真,他就看见燕王说完这句话之后,立即就双腿一夹马腹,马儿朝着河岸南侧飞速狂奔了过去。
那样子格外威武,他沿着两军之间的那片空地来往驰骋。竟然像在自家门口遛马一样。
而在南军阵前,弓弩手已经将弓拉开,箭矢搭于其上,那些箭全部对准了他的方向,看起来都让人心惊肉跳,可燕王却并没有丝毫改变。
那些箭始终没有射出来,沈玉瑛的心头都紧绷了。却看燕王就如此气定神闲,便格外佩服燕王的胆识。
南方的军队阵型在躁动。而前面的将领也恨恨瞪着燕王,却始终不敢违抗皇令
沈玉瑛知道燕王赌赢了。
而两军又这样剑拔弩张起来,开始了互相喊话环节。
朱棣仰头一笑,叫道:“盛庸何在?叫他出来说话。”
南军阵列里裂开了一个口子,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从阵列中走出,马上是一个穿着玄铁色盔甲的人,气势不凡。
盛庸的声音冷硬沙哑:“燕王殿下,好久不见”
“盛将军,你在东昌摆的那盘棋确实不错,火器阵、两翼合围,都算得准。我手底下那个张玉,跟了我十几年,被你围在里头就没出来,是条汉子,不该死在那儿”
“阵前刀剑无眼。殿下若要替张将军报仇,盛某就在这里,随时奉陪。”
朱棣冷冷一笑:“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从德州一路北推,兵力必疲,你手底下的兵还剩多少能打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盛庸的阵前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朱棣继续说:“朝廷让你别伤我,你就真不伤我。可你想过没有,这道旨意是谁下的?是你那个坐在南京城里的皇帝。他让你别伤我,是因为他怕背上杀叔的骂名,可他让你打我的时候,可没手软过,你替他打了两年仗,你的兵死了多少?……朝廷给了你什么?”
盛庸开口道:“殿下说这些,是想劝我降?”
“我是想跟你说句实话。”朱棣往前勒了一下马,离盛庸近了半步。
“你我都知道,这场仗打到现在,已经不是谁对谁错的事了。”
两个人隔着那几十步的空地对视了一息,朱棣踢了一下马腹,黑马带着他跑回了北岸阵列。
枣红马走回南军阵列的缝隙里,长矛兵重新合拢。
辰时刚过,天色忽然暗了。
东北方向有一片灰黄色的云正在快速压过来,在这阴沉沉的空气里,风贴着河面刮了过来。
沈玉瑛抬手挡在额前,从指缝里看见那片灰黄色的沙雾正斜着朝西南方向推过去,竟然在此来了这样一场大风沙尘。
而这大风沙尘所去的位置竟然是南方阵列的上方,南军面朝着风向。
沙粒打在他们脸上、眼睛里、弓弩的弦上,前排的弓弩手纷纷低下头,有人用袖子捂住口鼻,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想避开风沙。
那排原本整齐的弓弩线在风沙的冲击下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样朝同一个方向倾斜,阵型的边缘开始松动,从弓弩手的位置往两侧蔓延。
盛庸在那里极力地稳住队伍,可是整个队伍却在风沙里变得模糊而散乱,无法再像刚才那样聚集起来。
旗面上的纹路在沙雾里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歪斜的色块。
由于沈玉瑛站的位置比较高,只觉得风从背后推着她一般。
他惊愕地发现,那片沙幕几乎全部朝着南军的方向灌过去,燕军阵列在她面前反而清晰了几分。
此时是最佳的进攻时机。
红色的大旗猛地往前倾了一下,角号声从北岸阵列的正中央响起来。
那面大旗带着整个阵列开始加速。
前排的骑兵踢出马刺,马蹄扬起的尘雾被顺风吹向南军方向。
原本就模糊的沙幕变得更加的浑浊不清了。
两翼的重甲步兵从浅滩往两侧展开,从左右同时插进南军阵型的裂口里。
燕军此时占尽了天时地利,便要抓紧时机集中进攻
而在这样的攻势之下,只见南军的阵列被冲击得快要垮塌了,风沙让他们辨不清彼此的方向。而燕军的铁骑则猛地扎入了他们的队列之中。
这支队伍从两侧开始分崩离析,以极其恐怖的形式崩溃着。
就好像被雨水浸泡的土墙一样,在这攻势之下即将一击即溃。
沈玉瑛眯着眼睛看着这边陆云起,那道红色的在这其中格外显眼。
沈玉瑛的心就这样狂乱地跳了起来,她死死地盯着陆云起的身影。路上已被灰尘铺了厚厚的一层了,他手中的长刀已然出鞘。
而看他压紧身体,贴着马背,就这样直直地扎入了南军阵列右侧的一个裂口之处。那一刻,沈玉瑛的呼吸已经暂停了。
身侧的快马带着他冲破了第一层散乱的弓弩手,直直地撞进第二排正在仓促结阵的长矛兵阵中
沈玉瑛突然闭上眼睛,已完全不敢再多看一眼。
他身后的骑兵沿着他劈开的那道口子往里灌,像洪水从堤坝的裂缝涌出,一股股猛然奔涌着
玉英看见那匹深色的马在乱军之中穿梭着,时而露出,时而又被烟尘遮住。每一次出现都比上一次更加深入敌军的阵型之中。
沈玉瑛的心绞痛不已,只觉得仿佛自己也在那烟雾朦胧之间沉浮着。
她看见他劈开一个挡路的南军士兵,刀锋划过的弧线干净利落,马已经带着他掠过了那个倒下的人,头也不回地朝前继续冲。
而与此同时,南军里其他的士卒也意识到了陆云起的威胁很大
有校尉在嘶吼,他们迅速集结起来,举着长矛,冲向了陆云飞和他的马。
然后,灰黄的烟尘便飞舞了起来,沈玉瑛什么也看不见了,一切都消失在了那昏黄之中。
沈玉瑛瞪大眼睛,心里默默地祈祷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她瞪大眼睛,期盼着有一阵风吹来,让她看到陆云起现在怎样了。生怕一阵风吹来,让她看到自己的恋人已经残破地死在了这战场上。
战斗声与嘶吼声交织在一起,更加得猛烈了,
我能肯定,有不少燕军开始朝着陆云起的方向冲去,以进行支援。
他们冲进了昏黄的沙漠里,突然就什么也看不清晰了。
突然一阵风就这样吹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