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天之间,沈玉瑛的双眸露出了血丝。
隐约间,她似乎还是看到了那身侧的马在往前冲,刀光隐隐闪烁了一瞬。
可在下一秒,那刀光和人影却又消失不见。
风重新从东北方向猛然灌来,灰黄色的沙幕席卷飞起,将整片战场全部笼入其中。
目之所及,只剩下浑浊的黄色,怎么都看不见了。
沈玉瑛的心已经凉透了,她像是被钉在了高地上,只能一动不动地望在那里。
风无情地扇打着她的脸颊,灌进她的鼻腔之内。、可沈玉瑛只死死地瞪着那片昏黄,任那些沙子扑打在她的眼睛里。
沙子依旧没有散,被风裹挟着朝着西南方向缓慢移动着。
这昏黄犹如一片黄色的河流,在其中偶尔闪烁出一两丝模糊的暗色,只是视野太差,都已分不清到底是人还是马了。
终于风有了停了的迹象,在沙幕散开的那一瞬间,沈玉瑛看到了南侧战场的全貌。
南军的阵列已经被撕成了好几段,燕军的骑兵正在把那些裂口越撕越大,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裂口上。
她的目光从左翼骑兵出发的位置一路扫过去,扫到左翼骑兵最前方的位置。
那里有一匹黑马,可却只有这匹黑马,丝毫看不到陆云起在哪里。
他本应和这马在一起的,若没了马,他又该如何在这敌人的阵列之中存活的呢?
沈玉瑛瞬间焦心不已,心口突突地痛着,眼神四处查找着,为什么没有陆云起的身影呢?
马上面的位置好像被人从布上剪下来一块,只留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风将沈玉瑛吹得在风中凌乱不已,直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唤醒了沈玉瑛的神思。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得不行了,几乎站立不住了。
“沈经历,前头传话回来,说伤兵营要补一批金疮药和绷带,还有……还有担架不够了。”
沈玉瑛听出了,这是赵司务的声音。她努力逼迫自己找回理智。
但不要想了不要想了,陆云起吉人自有天相。
她转过头望着赵司务,赵司务的眼里满是对她的担心。
“金疮药在第三个药箱里,绷带在第四个,担架……辎重营还有八副,全送上去,不够就用拆下来的帐篷布和长矛杆子临时绑。”
她知道此时自己必须回辎重营来进行一些安排了,可是走得第一步就差点跪了下去,赵司务急忙扶住了她的胳膊。
“沈经历,你歇一歇——”
“不用。”
沈玉瑛十分勉强地对他一笑,努力靠自己的力量站稳,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来到了辎重营棚下,打开了药箱。可在这一瞬间,她却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由于数药包怎么都数不明白,她死死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数了两遍之后,确认数目没错才递了出去。
而在处理完担架的运输之后,她突然就站不住了,觉得眼前发黑。赵司务的手快速地伸了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让她不至于跌下。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她逼迫自己努力地瞪大眼睛,问道:“陆将军呢?左翼骑兵那边,有没有人看到他?”
此时的风是这样的大,让沈玉瑛几乎听不清赵司务的声音。
“左翼冲得太深了,传令兵说……没见到陆将军,还在找。”
沈玉瑛闭了一下眼,她撑着车架站直了。
她重新望向那片战场。风沙已经彻底散了,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南面的平原照得一片惨白。
她看见南军的阵列正在全线退却,燕军的骑兵已经冲到了南军阵列的后方,黑旗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翻卷。
“我们快赢了。”
赵司务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劫后余生让赵司务的声音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可是沈玉瑛的心却一直在被刺痛着,因为陆云起依旧不知道在哪里。
沈玉瑛眺望向那个战场,只见此时燕军的步兵正在从两翼包抄过去,南军的旗帜在不断地倒下,可是不管怎么都是没有陆云起。
沈玉瑛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颤抖,只觉得咽喉处苦涩异常。
就在这困顿绝望之际,她忽然听到一束清脆的马蹄声从远处的方向传来。
按照常理来说,她是听不到那个距离的马蹄声的,可不知怎么,在这一瞬间,她却福至心灵,望向了那个遥远的方向。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双眸猛地一缩,只见有人跨着另外一匹高头大马,正在从河岸往北跑,那人穿的正是那熟悉的甲胄。
他的头盔已经掉了,露出了纷飞的发丝,那匹马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在奔跑。
在这一瞬间,沈玉瑛的眼睛酸热难忍,陆云起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而来到军营之后,陆云起以最快的速度通报完了,便回到了辎重营这里。
只看到沈玉瑛就站在辎重营门口,双眼无神地望着他。
那双她熟悉的眼睛,此时是这样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翳一样。
陆云起完全知道沈玉瑛刚才的担忧,他急忙跳下马来,张开双臂,抱向了她。
甲胄是那样的冰冷,战斗引起的冲着他额头的面颊却是那样的滚烫。
沈玉瑛迫不及待地抬头望向陆云起,检查着他的周身,并没有看到太严重的伤口。
在这一瞬,她的心才放到了实地,万般担忧终于烟消云散,可却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哑声挤出一句——
“你回来了。”
陆云起笑意滚烫,他对着沈玉瑛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颜。
“我说过我不会死。”
一股酸涩之意从沈玉瑛的胸口涌出,堵在了她的鼻腔后面,让她整张脸都发酸。
泪水就要这样不受控制地落下了,但这时候流眼泪实在是太过丢人。
沈玉瑛便强撑着,只是哑声说道:“走吧,先去把伤口处理了。”
“走吧,先去把伤口处理了。”
沈玉瑛把他带到了辎重营后面一顶空着的小帐里,她让他坐在矮榻上,自己蹲在他面前,从木箱里翻出干净的绷带、金疮药和一小壶温水
陆云起手臂的甲片被那道裂痕卡住了,她把那片甲片慢慢揭下来,底下的里衣被划开了一道长口子,沾着干涸的血和沙土。
这便能看出这场战斗是多么的惨烈了。
她把里衣的袖子轻轻卷上去,伤口露了出来,从肘弯上方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她细细看了几番,这伤口并不是很深,但是却极长,还好血已经止住了。
她用温水绞了帕子,从伤口外围开始慢慢擦,一寸一寸地把上面的沙土和干涸的血迹擦干净。
而陆云起就在此时垂下头,用那双温柔的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她。
擦到伤口边缘,她的手指抖了一下,那块被擦干净的皮肤底下露出红色印子。
她蘸了金疮药,动作十分轻柔地抹了上去。
已经很小心了,可是碰到陆云起伤口的时候,她还是止不住颤抖了一下。
陆云起便调笑道:“真是的,我还没喊疼,你便颤抖上了,别人看到了,还以为受伤的不是我是你呢。”
也就这个人还有心情打趣了,沈玉瑛恶狠狠地瞪了他两眼。
“你不受伤不就没事了?现在还在怪我。”
沈玉瑛将绷带展开,缠得格外地细致,收尾打得很小。
为他包扎完之后,沈玉瑛的手指轻轻地摸过陆云起的手臂,感受着他皮肤的温热。
那温热顺着她的手指涌入了心头,刚想说话,可她的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将那缠好的纱布湿了一小块。
陆云起什么都明白,他伸出另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沈玉瑛耳畔旁的碎发,又举止温柔地为他擦干了眼泪。
“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
沈玉瑛也不想哭,可是这眼泪却怎么都控制不住,她使劲憋着哭腔说道:“你在里面冲的时候,我看见那匹深色的马跑回来了,马上没有人。”
沈玉瑛努力克制住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我当时站在高地上,腿都软了,我想喊人,可嗓子跟堵了一样,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我知道。”陆云起说,“我掉下马的时候,那匹马自己跑回去了,我在地上滚了两圈,抓了旁边一匹空马继续冲的。”
原来如此,当时可是把沈玉瑛吓坏了。
“你掉下马了?”
“被一个南军的枪杆子扫了一下,马失前蹄。”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沈英却能想象到那画面是有多惊心动魄。
沈玉瑛的声音哽咽了,看着陆云起依旧温和的面容,她的泪水根本就止不住。
“看到你冲进那里,我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到,我好想过去和你一起,我想……”
沈玉瑛刚想说若是能为你挡刀挡箭,那我甘愿去,可陆云起却轻轻摇头,不想再听她说这些了。
“今天吓坏你了,是我不好。”
陆云起的吻轻轻地落在了沈玉瑛的额头之上,沈玉瑛紊乱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
“你在后方还有看着粮草和伤药呢,能做的事情也有很多,你在我后边为我兜底。我这才敢往里冲啊,你要是不在,我肯定还要再冲进去之前好好想上三遍。”
他的话语又带入了那种惯常的轻松,沈玉瑛听完之后不禁破涕而笑。
她决定不哭了,陆云起都没事,她这眼泪流的有点太多余了。
“你歇一会儿,我去把今日的物资消耗记上,傍晚之前伤兵营那边还要补一批绷带和药材。”
陆云起对着她微笑道:“嗯,我今天就休息到这里了,还有你照顾我,我的伤定然能好得更快。”
沈玉瑛已经走到了帐门口,闻言一听,心头一暖。
虽说此时已经是四月天,但是在晚上还是有一些寒意的,若是能和陆云起在一起,那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你在这等我回来。”
陆云起就这样目送沈玉瑛出去,他灼热的目光就传成了丝线,死死地跟着沈玉瑛一起。
辎重营的物资总算调配完了,沈玉瑛把最后一本登记册交给赵司务,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这才走出营帐。
外面的营地里还在忙着收拢缴获的军械,几辆骡车正把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刀枪弓弩往一处堆,铁器碰撞的声音和士兵们压低的说话声混在暮色里。
沈玉瑛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回到那顶小帐之前,掀帘进去,只见陆云起已经靠在矮榻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脸色在暮色中显得十分的安静,呼吸沉稳又均匀。
这样的画面令沈玉瑛心头一阵温暖,自然是舍不得叫醒他的。
沈玉瑛便抱来了一床被子,放下帘子后给他盖上,二人都被裹在了这暖和的被子里。
营地外的动静不小,嘻嘻闹闹的,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搬东西,还能听到骡车的声音。可这些声音全都融到了夜风之中,却显得小帐子更加的安静了。
这小帐子里只有二人的呼吸声,稳稳地纠缠到了一起。
沈玉瑛就这样长久地凝视着陆云起。
他的半边脸沉在暮色之中,而另一边则被自己带过来的小油灯照亮了,显得轮廓格外的柔和。
白日还在战场上厮杀,可现在那凶煞之气已经被这样的温柔洗掉了,露出了陆云起本来的样子。
而就在这片刻之间,沈玉瑛十分明确地感受到自己对陆云起的情感发生了变化。
之前,她自然是对陆云起有爱慕,有宠爱,这样的情感,但现在却滋生出一种相依为命之情。
一时之间思绪万千,人便更疲惫了起来,她就这样靠在了陆云起的颈窝之中,两个人紧挨在一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云起的气息包裹在她的周遭。他的手不知何时搭了过来,搂住了沈玉瑛的肩头,将她圈进自己的怀里。
她睁开眼眸,看见陆云起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低头看着她。
他那双困得迷迷蒙蒙的眼里,还是对她露出了好看的笑意。
沈玉瑛心头一热,把头重新靠近他的颈窝里,隔着里衣感受他那层薄薄的体温,紧贴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