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瑛的脸色微微一红,心知这周骁就是故意的。
他也不只是为了打趣,只是要告诉陆云起,沈玉瑛为他操碎了心。
沈玉瑛清了清嗓子:“回来就好,今日准备好酒好菜招待各位。”
沈玉瑛让人善待这些从城外进来的流民,打算不久之后从陆云起那边获得他们相关的信息后,安排一定的职位。
毕竟再怎么说,这些流民也算是陆云起的救命之人了。
陆云起对沈玉瑛的安排很满意,投过来的目光多了几丝好感。
沈玉瑛竟微微有些疲惫了,只是让人带陆云起去沐浴更衣,自己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沈玉瑛回到自己的房中,快速写了两封书信。
一封是给家里的,另一封则是给燕王的。
她需要把陆云起回来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通知给所有人。
“同知沈玉瑛呈报,燕军指挥检视陆云起于夹河之战中失踪,今在高城城外寻获,人已平安,头部因受伤失忆,身体无大碍,可随军行动,沈玉瑛一并照看。”
做完这些之后,沈玉瑛去找陆云起,看见他已经梳理妥当,头发梳理整齐,身穿黑色劲装。
而那满脸的大胡子,也刮落了下来。
陆云起似乎有些不适应自己这样的变化,手不停地摸着下巴。
这气质一下子就天翻地覆了,没有了那土匪的样。
沈玉瑛笑着向他走来,身后的人端着一道酱牛肉,一道凉拌葵菜,还有一摞厚厚的炊饼。
“看你这样子,我才真正确定了,你是我的夫君。”
沈玉瑛这本是寻常的话语,可陆云起不知怎的,却老是脸红。
就这么平常的一句话,他的脸又微微红了,端坐在了桌子旁边。
沈玉瑛坐在他的对面,笑着说道:“在外面让你变得像个野人了,先好好吃饱饭吧。”
陆云起像是也饿了,炊饼卷着肉便大快朵颐了起来。
吃了一半,他瞥了两眼,发现沈玉瑛一直在看自己,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好像不太文雅,又清了清嗓子,拿起了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沈玉瑛看着好笑,心里满是愉悦之情。
现在就算天塌下来,他心里都是喜悦的。
沈玉瑛开口说道:“我们二人都是苏州人,你头一回看我,是我被官吏为难,你当时出场给我解围,我们家是做胭脂的,这些你都记得吗?”
陆云起的筷子微微一停,那双桃花眼里浮现出一丝困惑。
看来他的记忆所剩无多。
“对不起,夫人,我不记得了。”
他很别扭地称呼着沈玉瑛。
沈玉瑛却是一笑,若是他即刻就认自己为娘子,才会让自己觉得别扭呢。
倒是这有距离感的一声夫人,让沈玉瑛觉得陆云起还是陆云起,是个骨子里讲究礼节的人。
沈玉瑛又掏出了那个摔碎的梅花坠子,这是她的贴身之物,所以将这坠子递到陆云起手上的时候,陆云起不敢接手微微地瑟缩了一下。
“这是你一直带在身上的,是我送你的平安符。”
沈玉瑛落下轻轻的一声叹息。
“从前你洗澡都不摘的,但你在被南军追赶的时候落下了这个东西,现在我将此还给你。”
陆云起犹疑着接过了那玉佩,放在手中细细打量着。
“这玉碎了。”
沈玉瑛轻轻点头:“嗯,但好在你人回来了,我这段时间真的提心吊胆,生怕你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沈玉瑛的眼睛红了。
陆云起面色复杂地看着她,眼里浮现出一丝柔软之色。
“我的妻子是你。”
沈瑛对着他微微一笑,心里的酸涩和暖意搅在一起,刺激得她心头发紧。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若不是这次出去,恐怕就要和你失之交臂了。”
陆云起似乎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有些结巴地说道:“小姐,你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沈玉瑛摇了摇头,看到陆云起似乎真的怀疑,便对着他轻声道:“我怎会认错自己的夫君呢?还有,你的后脑勺右下方有一颗红色的痣,这些没人能看到,你自己甚至都不知道。”
陆云起瞪大了眼睛,他的手指摸向了自己的头后方。
他确实是不知道,没人跟他说过,这里有一颗痣。
但却很好验证,只要他去找自己信任的人帮忙看一眼,就可以确定了。
沈玉瑛轻叹了一口气,又说了几件两人之前发生的事。
陆云起听得很认真,只是那耳朵一直红着,不敢去看沈玉瑛的眼睛。
只是他的脊背慢慢放松了下来,没有一来的时候那么紧张了。
暮色四合,篝火点亮,暖黄的光晕笼罩在二人的身上。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沈玉瑛露出了欢快的笑意。
“你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我会告诉你的。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是只要你人在就好。”
沈玉瑛起了身,陆云起立刻问道:“你要去哪里?”
沈玉瑛说道:“我还有一些公务要做,有一些文书要看。你且在此好好休息,过段时间就有你忙的。”
陆云起的脸色又是一红:“你在这城中,是做什么的?”
沈玉瑛说道:“我在这里是做同知的,短暂代行同知之权,处理城中事宜,主掌管物资。”
陆云起的眼里流露出明亮的惊艳之色。
“对了,还有,我已经将你存活的消息告诉给了父亲和母亲大人,他们也一直是为你牵肠挂肚。”
陆云起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之色,他也想不起来父亲母亲了,却又定定点头。
“谢谢你,我会试着努力想起之前的事情的。”
三日之后,燕王的令文到了。
令文里面,首先通报了最近的情况。
大军不再攻坚北方的那些坚城了,盛庸驻守的德州和平安镇守的真定都暂且不打了。
各营开始整训,并且收集沿江渡口船只的情报。
沈玉瑛是看明白了。
燕王殿下那边,不愿再和这些坚城周旋,打了又失,失了还要再打,这没完没了的,还动摇军心。
殿下还要求准备不少于两个月的行军物资,看样子是要千里南下,直扑南京而去。
那么,藁城就会成为这其中的一个重要战略地点。
沈玉瑛迅速会意,对着陈主事说道:“藁城这里要设计一个转运点,会有大量的物资囤在这里,等大军过境的时候再往前送。我们需要将城外几个卫所的粮草数目重新盘一遍,该调的调,该留的留。”
理清了要做的事情后,沈玉瑛便一直忙碌了起来。她把粮草、箭矢、火油等物资按照行军沿途所需要的数量列成了几份单子,又将高城到下一个转运点的距离、天数以及路上的路况全部清算了个清楚。
陆云起成了她的小跟班,天天黏在她身边,看她工作。
无论沈玉瑛做什么事,陆云起就在旁边打着下手,搬箱子、清点箭矢,干活儿倒是十分利落。
他不大说话,大多数时候都在看着,手底下却从来不得闲。
沈玉瑛看他这样子,心中很是满意,这日便让他进了自己的帐中。
陆云起的脸已经红透了,没了之前那俏皮话满天的样子,手足无措地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
沈玉瑛将油灯拨得亮了一些,提笔开始写着信件。
那日匆忙,沈玉瑛并没来得及将陆云起所有的状况都通报给家人。
眼下,陆云起已经和他待了一段时间了,他要写一封新的家信。
“父亲母亲大人敬上,云起人好好的,之前战役中头受了伤,从前的事情记得不大清楚了,但现在身体已完全恢复,我会照顾好她的。父亲母亲请注重身体,等仗打完了,我们就回北平。”
沈玉瑛写完了之后,就笑着将这信递给了陆云起看。
陆云起细细看来,他脸色微微动容。
“我失踪这么久,父亲母亲一定很担心我。”
沈玉瑛定定点头:“他们视你为骄傲,等到大战结束,我们一起回去看望他们。”
“好。”
烛光晃晃悠悠的,沈玉瑛轻声问道:“还能记得起你是怎么受伤的吗?”
陆云起微微迟疑。
“我记不清了,但听大哥说,见到我的时候,我只穿着里衣,头部受了伤,倒在了一个村里的水沟旁边。”
沈玉瑛隐隐有了一个猜测,结合之前,陆云起丢武器和玉佩的地方,基本可以还原当时的情况了。
“应该是在南军追赶的过程中,你跑到了河边,跳水以逃生,从水中脱离之后,你怕追击,便只留了里衣,可受伤太重,还是失忆了。”
陆云起轻轻点头:“应该是这样,后来我就记不得了,只记得吃了点野果子,喝了点沟里的水,遇到了大哥,他们有的是溃兵,有的是流民,碰到了一起过活,我便也和他们一起了。”
他突然有些愧疚。
“其实那日我们并不是想帮助你,我们也是想取那些粮食的。”
“我知道的。”沈玉瑛很直白地说道。
“战争之际,百姓存活艰难,我可以理解,你的大哥和那几位友人,也安排到了合适的岗位之上,让他们在城中安定下来。”
陆云起的眼里浮现出了感激之色。
“小姐,我之前是怎样的人?”
沈玉瑛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就想好好地发挥一番。
不知怎么,陆云起现在很爱脸红。那自己就让他的脸更红一点吧。
“你以前是个话很多的人,比现在多了多了,成天没正形,就是爱逗人。”
陆云起的嘴巴微微张大了,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玉瑛。
“我以为自己是个深沉的人。”
“深沉成个鬼哈,就你脸皮最厚了,你来我家蹭了无数场饭,雷打不动,怎么都赶不走。”
陆云起不好意思地笑了,轻轻垂下了眼眸。
“你以前是个爱热闹的人,现在不爱说话了,大抵是头受伤的缘故,也没关系的,等慢慢你好了,就都能想起来。”
陆云起坐在那里乖巧地听着,耳朵尖慢慢红了。
“好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天色渐晚,沈玉瑛没有留陆云起在帐中休息。
他现在还没恢复记忆,两人感情没好到那个份上,若是留下倒显得奇怪。
陆云起掀开帘子,回头悄悄地望了沈玉瑛一眼。
油灯映在她脸上,让她的面部线条显得格外的柔和。
陆云起只觉得自己的心乱跳了起来。
没过两天,燕王就派了一个人过来,来确认陆云起的身份。
来人也是老熟人了,是姚先生的心腹孙参议。
孙参议很快就确认了陆云起的身份,对着沈玉瑛轻声道:“殿下那边已经有意了,陆将军的封赏照给,这两场战役,他都功劳不菲,该有的赏赐一样少不了,但是……”
孙参议欲言又止,像是在斟酌措辞。
沈玉瑛想到了,赏赐是少不了,但是实权是不能给现在的陆云起的。
“殿下说,以他现在这个情形,带兵打仗的事得先放一放,给他一个虚衔挂名,等以后慢慢恢复了再说。现下最关键的是让他休养。”
沈玉瑛微微颔首,她早就猜到了,失忆的人没办法带兵打仗,燕王不敢将自己的士卒交到一个失忆的人手中。
但燕王殿下给了陆云起极其丰厚的奖赏,也是对他从前功劳的一个交代。
沈玉瑛自然是一一应下。
陆云起坐在旁边,茫然地听着,一堆莫名其妙天大的赏赐砸在了他的头上。
此事了了,沈玉瑛又在看物资账本,陆云起坐在旁边,犹豫着开口。
“今天那个人是燕王殿下派来的。”
“嗯,为了给你封赏。”
“我听说我之前打仗很厉害。”
沈玉瑛望向了他的脸,对他微微一笑。
“是啊,陆将军还是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
陆云起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眼里微微闪烁过一丝光。
“我隐约记得一些片段,骑在马上,风沙很大,前面有很多人,刀光的白刃飞快穿梭着……”
沈玉瑛静静听着,那是夹河战场上的杀伐场面,陆云起都记得。
沈玉瑛就将夹河之战的情况告诉了陆云起,陆云起听到自己的事迹,神色明亮。
“你现在的关键是养好身体,不需急着上战场。”
陆云起认真地看着沈玉瑛的面颊。
“你是不是怕我再上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