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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瑛自然是怕的，只是她没想到回来这么快的陆云起这么快就看出了她心中所想。
她蹙起眉头，有些忧伤地点了点头。
“嗯，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你这样失忆挺好的，等到你恢复了记忆，我担心又要失去你了……”
燕王的大军开始南下了，沈玉瑛得了消息，也加紧筹备起来。
这日，一个燕王的内侍到了，当着沈玉瑛的面宣布了一道令文。
燕王将高城的民政、粮务、城防、治安都交给了沈玉瑛，让她全权负责，统管一切。
沈玉瑛怔住了，她之前主要是管物资的调配，虽然说也会处理一些民生事宜，但在此情况下却突然被授予了一城之权，这中间的跨度着实不小。
“臣领命。”
陆云起站在一边都呆住了，他没想到燕王殿下竟然会给沈玉瑛如此之大的权力。
他看沈玉瑛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敬佩。
“我的妻子这么厉害？”
陆云起惊叹道。
沈玉瑛对他一笑：“自然是很厉害的，你可宝贝着吧。”
陆云起急忙别过脸，掩饰着自己通红的面颊。
家信也来了，里面沈母跟沈玉瑛道了几句家常，说北平入秋了，风光美丽。今年院中那老柿子的果子结得格外的多，会酿成柿饼等他们回来吃。
沈玉瑛紧绷的心头微微一松，心里也开始期待，等战事结束，自己回到北平的那一天了。
手头的事却着实不少，陈主事把几处水渠的位置标了出来，沈玉瑛仔细查看，道：“这条渠先修，从东通往西，修到城南门口，把城南的水引过来，工钱按日结，管两顿饭，一切要从快。”
藁城的秋天就这样到来了，城外的麦子开始泛黄，风中飘着晒透了的麦秆香味。
沈玉瑛每日都在繁忙中度过，要去城墙上寻一圈，再到后堂处理当日的公务。
管物资和民政是不一样的，管物资需要的是极度的细心和注意力，但数目摆在那里是清清楚楚的。
可是民政要管的是和人相关的，这事情便复杂了很多。
商户要交税，农民要用水，守军要轮换，而官吏要发饷，流民还要安置……
这一切事宜，无不让人焦头烂额，每一件事都连着百姓一家的命运，沈玉瑛容不得半点马虎。
起初沈玉瑛做的也有些不顺手，可她学得很快，又肯向这里的老吏去询问。
还好一路走来，她总是免不了跟各色人打交道，知道怎样去平衡人与人之间的利益，也知道怎样跟人讲道理。
成了这项差使之后，她便将自己所会的全部结合到一起。遇到难缠的事先算账，而算完了账再讲理，十有八回都能将事办妥。
只是这十月里，城南的几个村子为了秋收之后的水渠，便吵了起来。
上游的村子自是想着把水引到自家的地里，而下游的村子说水渠是自家修的，上游不能只顾自己。
两方吵着吵着就来到了这城中。沈玉瑛让人实地去量了水渠的宽度和落差。测算出来了。
在上游节水之后，还有多少下游的水可用。
在这处理妥当之后，沈玉瑛叫两方人来到了后堂里，将这些数字摆在他们面前。
“你们自己看吧，上游截七成，下游还有三成，都够用。上游截九成，下游就不够用。你们自己商量，商量好了之后我给你们列字据，根据字据来分水。谁要是超过这个字数，明年春耕就不许用渠。”
那些人原本看她是女子，都有几分轻视，表情颇不得意。
可在沈玉瑛掷地有声地说完了这些之后，他们便重视了起来。
很快商议结果就出来了，沈玉瑛利落地为他们立了字据，说落字无悔。
于是沈玉瑛的威信逐渐建立了起来。
冬天来得格外的快，这年的十一月中旬就下了一场雪。
藁城城中的百姓开始备冬，沈玉瑛将仓房里存储的粮食和柴炭拨了一批出来，按户分给了孤寡老人和伤残守军。
除此之外，沈玉瑛还设置了一个集中收容伤残、孤寡儿童的棚子，里面早晚施粥，虽说能提供的粮食不多，但却可让他们度过这一寒冬。
城中不少人都在夸她，也有人私下说沈玉瑛收买人心。
沈玉瑛觉得很好笑，做点利民的好事，居然被人说收买人心。她听了也不恼，只是觉得这世界的参差真是巨大，她已无需理会。
若是以前，她定然会在意这些流言蜚语，但现在事情都处理不完，沈玉瑛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
而且沈玉瑛发现了，只要你是在认真做事的，总会有人议论你，有好有坏，但好的居多，也算是可以了。
而与此同时，陆云起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敬畏。
每次他看到沈玉瑛雷厉风行地处理事情，都露出了愕然的神色。
沈玉瑛觉得有些好笑，但一股满足感也在心头升腾而起。
这日子忙碌，却也十分富有成就感。
这个冬天是个寒冬，藁城已落了三场大雪，年关将近了。
这年冬天，他们要留在城中守着，不能回到北平。
家信也很快就到了，说让他们二人在外好好过年，别委屈了自己。
还说家人一切平安，知道他们二人好好的，家人这里心底就是踏实。
这对沈玉瑛而言，也是一个很神奇的年景。
以往她都是和家人在一起过年，或者是在狱中度过，还有时候是和同僚在军营中度过。
可这一次，沈玉瑛发现，这是一个独属于她和陆云起的年。
腊月二十八那天，沈玉瑛和陆云起一起就到城中的集市上去置办年货。
藁城并不大，虽说处于战争的阴影之中，但百姓对这年还是极为重视的。
这集市上的人可不少，有卖糖瓜和冻梨的，还有卖红纸和对联的，挨挨挤挤热闹非凡。
两个人把自己包裹得严实，没有露出脸，只当是一对寻常夫妻。
陆云起跟在沈玉瑛的身边，手中已替她拿了两个布袋，装着割好的肉和干鱼。
这些事虽说可以叫下人去做，但沈玉瑛却执意她和陆云起独自前来。
因为这样才有年味。
沈玉瑛在一个卖红纸的铺子下停下，这里琳琅满目地列了很多对联。
沈玉瑛仔细地看着联上的内容，觉得有趣异常，最终她定了一个。
“上联：干戈愿尽消尘世，下联：黎庶惟求乐太平
横批：天下归仁。”
沈玉瑛深吸一口气，这个联写的实在是太好了，完全符合她此时的心境。
除夕那一天，两个人把后堂的小院收拾了一番。
这里是前任知府留下的地方，东西倒是应有尽有，之前只需要把这里处理得干净整洁就好，这次沈玉瑛希望自己的这个房子多几丝年味。
她亲手糊上了窗户纸，贴了窗花上去。
陆云起则搬了凳子在门口贴对联，沈玉瑛在底下给他递浆糊。
两个人脸上都含着笑意。
年夜饭也是二人一起做的，沈玉瑛会几道苏州菜，卤了一锅肉，炸了两条干鱼，又清炒了一盘冬笋。
烟火气从厨房慢慢飘出来。
就在沈玉瑛切最后一碟卤味的时候，刀落得快了些，左手的食指被刀锋蹭了一下。
他忍不住长嘶了一声，只见指腹上被切出了一道细口，血珠颗颗往外冒。
陆云起听到了她这细微的嘶声，在门外的他快速两步就凑了过来，抓着她的手看那道口子。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瞬间凝固了起来。
“这伤是不是之前也有？你手上的这些伤疤是在牢狱当中被人施了刑吧？”
原来他看到了自己手上的旧伤。沈玉瑛之前被竹签夹过手指，那样的伤痕是很难消失的。
陆云起一边将她拉到桌旁，掏出药箱为她包扎，另一边眼睛却微微有些红了。
沈玉瑛清了清嗓子：“没事的，这口子不深，你是不是想到之前的事情了？”
她的心砰砰狂跳，没想到竟然是自己手上的伤痕，让陆云起反应这么大。
陆云起的脸色十分沉重：“嗯，我想到了，之前你被关在狱中过，这些伤痕就是那时留下的。”
他皱着眉望着沈玉瑛，似乎很为那些关于她的记忆而悲伤。
沈玉瑛一笑：“那些事情我们都熬过去了，你看现在的日子多好啊，不过你能想起来这些，我真的很高兴。”
可陆云起变得还是黏黏糊糊的，依旧是皱着眉看着沈玉瑛那些旧伤，很不快乐的样子。
“好啦，都是过去的事了。”
沈玉瑛轻声安慰道，却又想，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会为你受过的伤而难过。
她喉头一哽，有些粗暴地揉了揉陆云起的头。
“大过年的，不要哭丧个脸，给我笑一下。”
沈玉瑛揪着陆云起两边的脸颊，使劲往上一扯。
陆云起哭笑不得，轻轻抓住了她的手。
一瞬之间，两人的气氛有些安静。
一直以来，他们都没有这样的肌肤之亲。
这是第一次，两个人的手碰在了一起。
陆云起凝视着沈玉瑛的眼睛，轻声说道：“玉瑛，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吃了很多苦，有时候我脑子里会冒出一些零星的片段，都是我们之前在一起的。我还记得家里有一棵红彤彤的柿子树，是吗？”
沈玉瑛笑着点头：“是啊，我还想告诉你呢，我母亲说，等我们回去之后，给我们吃柿饼。”
陆云起沉默地微笑着，那双凝视着沈玉瑛的眼眸温柔如水。
“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能和你在一起生活，我真的很满足。”
陆云起无比认真地说着。
他将沈玉瑛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熟悉的体温，涌在了指尖，连带的周身又是一暖。
沈玉瑛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微微凑近了陆云起一点。
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贴着他身上的旧棉袍，紧紧拥抱着他。
那颗胸腔里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这是独属于陆云起的一颗心脏。
“我也觉得很幸运啊，因为这一生有你相伴。”
陆云起轻叹一声，伸出手臂，紧紧地将沈玉瑛环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时光静好，岁月也有温柔的一面。
外面忽儿响起了一连串鞭炮声，硝烟的味道从门缝中钻了进来，与锅里肉汤的香味交织在一起。
真好闻啊，这是年的味道。
沈玉瑛的手指轻轻掐在陆云起的腰上。
“好啦好啦，再抱一会，刚炸好的鱼都不酥脆了，我们先吃年夜饭吧。”
饭桌之上，四菜一汤，两碗白米饭，还有一壶秋天酿好的桂花米酒。
这般的惬意，令两人都有些微醺了。
米酒碗碰在一起，新香的桂花甜味便暖遍了全身。
陆云起夹起了一块鱼，细心地挑走里面的刺。
“我好像记得，以前你爱吃鱼，但不爱挑刺，就是我为你挑出来。”
“是啊，以后这件事也都交给你了。”
房中暖意融融，外面的鞭炮声一声响过一声，从傍晚一直到天黑透。
吃完饭后，两人便靠在榻上，剥着刚烤好的糖栗子吃。
沈玉瑛跟陆云起说起了以前在苏州过年的时候，有家铺子门口挂的走马灯。陆云起说他好像有点印象了，上面画着些小人，转起来的时候好像在跑一样。
沈玉瑛忍不住笑道：“对的对的，就是那样的灯，我记得那间小院的灯一直会亮到很晚。”
两个人断断续续地聊着之前在苏州的事宜，沈玉瑛发现，陆云起对这些记得倒是深一点。
暖光融融之间，沈玉瑛便窝在了陆云起的怀抱里。
陆云起身上干净的皂香味，混合着周身的暖意，笼罩着她的全身。
沈玉瑛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刻能比得上此时了。
陆云起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起来，他的脸蹭过沈玉瑛的额头，嘴唇在她额头上落下了深深的一吻。
沈玉瑛的声音微微有些哑了。
“陆将军啊，你以前就喜欢这样亲我，上一次你出战之前，也是这样亲我的。”
她很喜欢陆云起亲自己的额头，每次当他的吻落在自己的额头上，心底就有一种安然和干净的感觉。
“玉瑛，我想永远和你这样在一起，过好每一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