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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冬天是个寒冬，藁城的井面都结了冰，需要用木锤敲碎了才可以取上水来。
城西里，沈玉瑛找了个废弃的祠堂，让人把漏风的屋顶用草帘子堵上，提供了一些干草。
同时支了两口大锅熬粥烧水，也能给这里带来热乎劲儿。
藁城里的穷人和一些逃难来的人都聚集在这里，每天早晚各领粥和热水。
如此一来，藁城的民心便也十分凝聚，百姓对她更是认可，那些原本质疑她的纷纷议论声，也消失不见了。
而这日下午，沈玉瑛又收到了一封姚先生的书信。
信中的内容很是关键，说燕军的主力已经从北京出发，走河北东南部，绕过了济南和德州，直直抄进了山东南部。
从东阿、东平、郓州一带，一路破城，可却不驻兵，也并不留守，抢了粮食和补给之后，就全速南下。
南京的朝廷那边还没有反应过来，因为从来没有军队敢用这个战略，跳过前线的重镇，直接来攻打。
沈玉瑛看了后，深感许先生他们谋划之巧妙。
这场仗打的就是出其不意，要快速结束战斗。
拖得时间越长，反而越是不利。
眼下他们在徐州那边集结了起来，燕王殿下到了徐州后没有攻城，在对岸扎了营，看样子也是要绕城而过。
他们定了谋划，绝不能在徐州城下耗着。一旦再次卡住，盛庸和平安若是从北方合围过来的话，那他们面临的就是全军覆没。
可徐州守军也并不敢出城迎战，只能看着燕军主力穿插出去。
“殿下那边的粮食够不够？”沈玉瑛问信使。
“够到徐州的，到了徐州后再看。姚先生让我跟您说一声，藁城这边的转运点一定要守好了，后续会有大批粮草从北境经这里，需要暂时囤在这块，等大军继续往南下时，要派人护送过去。”
沈玉瑛完全明白其中的用意，应了下来。
她也渐渐有了预感，战事即将临近了。
岁月如梭，藁城开春了，风中有了一些暖意。
城墙根底的老柳树冒出了嫩芽，随着清风柔和地飞舞着。
每日早上，沈玉瑛都能看到陆云起在空地上练武。
这段时间他没有荒废，之前武打的底子还在，他又练得刻苦，身子逐渐壮硕了不少。
不光如此，他还找了一匹高大的黑马，天不亮就骑着它练骑术。
一刻不停，练完骑术又开始练刀，用那长刀挥砍、扫撩，一招一式逐渐成熟了起来。
沈玉瑛心头微怔，就连陆云起也感受到了将有战事临近了吗？
沈玉瑛远远看到他练得很是专心，袖口都卷到了肘腕，手臂的肌肉这段日子也是长起来了。
沈玉瑛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因为她知道陆云起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心底就一直有一个渴望，那就是证明自己。
他曾经是威风凛凛的陆将军，而现在在失去记忆后，却得不到重用。
虽说日子也是金尊玉贵的供养着的，可这对陆云起来说是不够的，他不是个贪图享乐之人。
沈玉瑛知道，他渴望着再一次上战场证明自己。
沈玉瑛知道，这是无法阻止的。
陆云起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有自己的追求。
尽管沈玉瑛很担心那战场上刀剑无眼，但他知道陆云起还是会去。
那日下午下了一点淅淅沥沥的春雨，沈玉瑛烧了一壶茶，两个人坐在桌前，一起看一本旧兵书。
虽说沈玉瑛并不需要领兵打仗，但为了更好地配合真正的战场行动，她要了解很多东西，这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随机应变，支援前线
两个人边看边聊，陆云起研究着一个阵型。
“……这个阵型中间留空两翼包抄，敌人进来之后，两翼可从侧面合上，将之拢在其中打。”
沈玉瑛笑着点了点头。
“是啊，这是雁行阵，你之前在郑村坝用过的，带的是左翼，从侧后方插了进去。”
陆云起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若我记得没错，中间的缺口看似像是给敌人留的，实际上是给自己留的。然后瓮中捉鳖。”
“嗯，你都想起来了，看来之前脑子里的东西都在，只是被盖住了。”
沈玉瑛笑着回道，心中却越来越沉。她知道，随着陆云起想起的东西越来越多，那就距离他上战场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而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封密信传了过来。沈玉瑛打开后，只见上面是姚先生的笔迹。
信写得十分的仓促，像是在形势危急的情况下写出来的。
在信上面说，平安率四万骑兵从真定方向追了过来，何福率主力从南面拦截，徐辉祖带着精营的精锐从南京北上合围。
这三路大军同时压了过来，朝廷算是下了决心要使劲围剿。
在淝河旁边打了一场硬仗，平安的追兵切断了燕军的后卫。而王真将军在此次战役中战死了，军心一度混乱。
沈玉瑛的眉头越皱越紧，没想到这场战事打得是如此的艰难。
燕王殿下亲自带人反打了一仗，用骑兵伏击把平安的追兵打退了，暂时稳住了阵脚。可是眼下的燕军却已孤军深入到了南边。
此时粮道断绝，士卒疲敝，后路全失。各营将领都在劝殿下先回北平，以积蓄力量，来年再打。
沈玉瑛蹙起眉头，若是来年再打的话，或许只是又重复一遍这一年所发生的事情。
那这场战事将会无休无止，持续涌动下去。
沈玉瑛突然觉得心中疲惫异常，朝廷南军实力雄厚，会源源不断地提供兵力和粮草。
即便他们燕军有战术，也很难撑得住如此持久的作战。
若是再这样磨蹭下去，恐怕军心是要动荡了。
沈玉瑛望向窗外，雨从房屋的檐口淅淅沥沥地滴了下来。
春风裹挟着寒意，将雨丝吹到了她的面颊之上。
陆云起来了，他刚在马上练习完了骑术，此时擦着汗，猛喝了一碗的茶水。
看到沈玉瑛满面忧心的样子，便急忙问：“怎么了？”
沈玉瑛叹息道：“燕军打到淝河了，可平安和何福还有徐辉祖三路合围，王真将军战死了。殿下暂时把平安打退，可粮道断了，目前正面临撤兵的窘境。”
陆云起面色凝重：“眼下撤兵是稳妥之计，可再拖延下去，恐怕以后这场仗就更难打。”
沈玉瑛疲惫地点点头：“是的，各营将领都在劝殿下撤军，可殿下还没有松口。”
沈玉瑛心头乱跳个不停，眼下他们藁城的位置是很关键的，她隐隐觉得，眼下该是他们要出手的时机了。
次日，沈玉瑛看到陈主事从外面跑来，步履急促，声音嘶哑地说道：“沈同知，灵璧那边传来了新的消息。”
沈玉瑛展开纸卷，蹙着眉头一看，手指微微颤抖了起来。
“殿下身边的兵力已经不足了，各营将领每天都在营帐中争论不休，有人说就算是拼死也要回北平，还有人说要在此地招援军前来。”
可北平太远了，也没有那么强的兵力能从那边过来。
经历了之前的战役之后，我方援军经过那些城池时，都会被里面的人格外留意，定然会被从半路截断的。
藁城离他们不近不远，位置正好适宜。
沈玉瑛的心头愈发清晰，殿下那边是撑不了太久了。
但姚先生甚至没有说让藁城前去支援。
因为他对藁城的情况也很清楚，知晓藁城兵力不足，都是一些老弱之辈。
沈玉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她走出房间，空中飘散着雨丝，天色灰沉，她深吸一口初春略带凉气的空气。
陆云起正在校场上练习射箭，沈玉瑛走着走着便到了他附近。
陆云起看到她，朝她一笑，两步猛跑了过来。
“是又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沈玉瑛沉沉点头，把灵璧那边发生的事都告诉了陆云起。
陆云起并没有任何意外，他的神色相当沉静。
“从藁城到灵璧快马要几天？”
“四五天，需要绕过官道，沿途或有南军的巡逻，得走小路。”
两人就这样对视到了一起，沈玉瑛看清楚了那双桃花眼里的东西。
陆云起想要去支援。
无论是从战略上来说，还是从他想要实现自己的价值上来说，他都想去这一趟。
“藁城这边的物资能不能匀出一部分带走？”
果然，陆云起问了出来。
沈玉瑛太清楚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了。
沈玉瑛不舍得陆云起，却还是将这事告诉了他。
因为这是他在万千计策之中看到的唯一一条破解之道。
姚先生没有告诉沈玉瑛要这样去做，但沈玉瑛却领会了他的意思。
姚先生了解陆云起，他更知晓陆云起在这段时日里的勤学苦练，就想要赶上以前的陆将军。
姚先生也知道，让陆云起带兵前去支援是最好的办法。但这一切却都没明说出来。
沈玉瑛不舍得陆云起去，她自是不想再失去失而复得的人。
但在大局之下，在天下之下，她知道，眼下也只有这一个办法，她必须放陆云起走。
于是，她站在了这里。
只有帮助燕王殿下度过眼前的难关，才有之后。
“有。”沈玉瑛掷地有声地说道。
陆云起便立刻道：“燕军在灵璧被围堵，粮道和后路都被断绝。燕王殿下的主力要突围，可若没有物资和人员的接应，就算突出来也撑不到藁城。”
原本藁城屯着的粮草和箭矢，是要等大军过境的时候往前送的。若现在将这批物资就往前挪，挪到灵璧附近，或许能够接住从包围圈里冲出来的燕王主力军队。
沈玉瑛沉声说道：“藁城的粮草够撑一阵，箭矢和火油也都有富余，可从这里到灵璧，并不是一条简单的路。”
这一路上会面临着流民溃兵，还有南军伏兵的无数攻击，最关键的是，他们兵力不足。兵力不足却带着大量物资的话，这是极其凶险的事情。
可却不得不做了。
“我打算亲自去。”沈玉瑛突然说道。
陆云起愕然地看着她。
沈玉瑛十分肯定地对他点了点头。
“从这里到灵璧，路上要走好几天。运东西只能是小车和驮马，速度较慢，我先带人押着物资走，前方会派斥候跟着，而你在后面带着辎重车策应我。”
这是沈玉瑛的谋划，既然陆云起决计要走，那她便一起前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这样互相有个照应，无论是前被攻击还是后被偷袭，都可以得以支援。
而在藁城这边呢，陈主事是个心细又极负责任感的人，事宜都可以交给他。况且藁城现在并不是南军的战略核心，是十分安全的。
陆云起深深凝视着沈玉瑛，叹了一口气，哑声道：“好，你押物资我跟你一起去。”
沈玉瑛眯眼一笑：“好啊，夫君，我们一起走。”
沈玉瑛边将他们的行动写成了简报，快马加鞭让人送到姚先生手中。
这个行动计划十有八九会被批复，于是沈玉瑛已开始快速筹备起来，将五天的量分装到小车上，粮草和箭矢一应俱全。
陈主事得知了情况之后，也知无法阻止他们，更知这是眼下最优的选择。
就帮着沈玉瑛准备了二十匹驮马和十几辆小车，又甄选出了几十个熟悉路况的士卒跟着押运。
粮草一袋袋被码上了车，沈玉瑛的心也渐渐地安定了下来。
这一趟，是必须要走的路。
第二日一早就要出发了，沈玉瑛站在城墙之上，四下望去。
暮色铺展了过来，陆云起站在她身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刚才已收到徐先生的回复，我们的行动计划已被批准了。路上可能会碰到南军的巡逻，斥候会先进行打探，我们能绕就绕，实在绕不过再打。”
“可。”陆云起应道。
两人的手指交握得更紧了一些。
沈玉瑛深吸一口气，第二日天光一亮，他们便携带着物资出发了。
此次随行者有一百五十余人，也算是掏空了这城中一半的军力。
清晨的春风裹挟着露水的凉意，扑在了脸上，沈玉瑛望向路的尽头。